赫伯魯剛往前踏出一步，德魯伊巨鷹便收攏雙翼，落在地面。
鷹羽在光芒中褪去，露出一道修長的精靈身影。
精靈德魯伊抬手便是一發光亮術，指尖綻放出一團刺目的光芒，如同一顆微型的太陽，試圖將周圍濃稠的黑暗驅散開來。
然而這光亮術不僅沒能驅散赫伯魯的陰影，反而映照得赫伯魯那龐大的陰影身軀更加深邃。精靈德魯伊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以往對陰影生物百試百靈的光系法術，在這尊巨人面前竟然失效了。
赫伯魯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抬手，陰影在他掌中匯聚，轉眼間凝聚成一柄如同城門般巨大的重錘，轟然砸落地面。
地面龜裂、碎土飛濺，幾名法師連忙施法傳送，各自朝不同方向閃避開來。
只有精靈賢者還在原地。
他舉起法杖，念念有詞，杖尖的寶石亮起明亮的銀白色光芒，如同一輪縮小的月亮在杖端升起。【月光之華】
法杖爆發出耀眼的月光柱，撕開黑暗，直指赫伯魯。
月光原本是精靈一族對付陰影生物的慣用手段，可這月光柱擊中赫伯魯的身體時，卻像是水流衝擊礁石，濺出無數碎光。
赫伯魯抬手，將巨錘擋在身前，由陰影凝聚而成的錘面硬生生承受住了月光的轟擊，他邁步向前，頂著那道月光柱一步一步逆流而上，每踏一步，地面都隨之震動。
賢者的面色凝重：「什麼……不愧是巨人英雄！」
赫伯魯已逼近到他面前，抬腳踏地，以他為中心的地面如同被掀起，沉重的震盪波將賢者整個震飛。賢者身上的護盾崩裂消散，他僥倖擋住了這一擊。
僅僅是一次試探攻擊，精靈德魯伊和精靈賢者這兩位傳奇便落入了下風。
不遠處，幾名法師已經完成了召喚。
他們身周的地面隆起，粗壯的根系破土而出，在法術的灌注下生長扭曲，化作幾隻巨大的樹人。這些樹人揮舞著粗壯的臂膀，如同幾座移動的堡壘，向赫伯魯圍了過來。
戰場變成了巨物之間的搏鬥，樹人的身影與巨人的陰影交織在一起，仿佛回到了泰坦生物相互征伐的時代。
不過這幾隻樹人根本不是赫伯魯的對手。
赫伯魯對樹人橫掃而來的手臂不躲不避，反手一拳將它的軀幹從中間打折。
另一隻樹人從背後襲來，他連頭都沒回，陰影如同漲潮般從背後湧起，凝成一條巨大的手臂，一把攥住樹人的主幹擰成碎片。
不過十幾秒的時間，樹人便盡數被撕碎，殘枝斷干散落一地。
幾名法師後退幾步，彼此對視一眼，各自抬起法杖。
日光術的光球從他們法杖頂端升起，一顆顆明亮的白色光球猶如一輪輪小型的太陽，呼嘯著朝赫伯魯飄去。
翡翠之冠臨近陰影山脈，精靈法師們有不少對付陰影生物的經驗。
以往這種能對陰影生物造成巨大傷害的法術，能瞬間蒸發一隻黃金等級的陰影生物，灼烈的光芒足以將純粹的影子從物質層面抹殺殆盡。
然而赫伯魯只是瞥了一眼，沒有躲避，任由那幾顆光球砸在身上。
嘭！嘭！嘭！
光球在赫伯魯身上炸開，白熾的光芒將他整個身形完全吞沒。
精靈們屏住呼吸，等著看光芒散去後的景象。
然而，刺目的白光還沒完全消散，赫伯魯便緩緩走了出來，陰影身軀看不到任何損傷。
在場法師都露出難以掩飾的震驚。
他們知道面前這位曾經是巨人王赫伯魯，即便現在淪為陰影英靈，也依然是這片土地上最強大的存在。可真正讓所有人沉默的是他的從容。
按理說，月光與日光都屬於陰影克星，即使無法對他造成致命傷害，至少也能讓他的身軀短暫渙散。而他卻像渾然無事一般，連步伐都沒有放緩。
「他的法術抗性太高了。」一名年輕法師低聲道。
「冷靜，」另一名法師沉聲道，「我們只要消耗他，等到他撐不住就好。月光矢會不斷侵蝕他的身體，他撐不了多久。」
於是精靈們放棄了正面硬拚，改為放風箏的戰術。
樹人們被一次次召喚出來，充當阻攔的炮灰，拖住赫伯魯的步伐，他們則在更遠處以法術不斷轟擊。光球、光柱、日光術交替落下，將他周圍的一片荒地照亮得如同白晝。
與此同時，德魯伊施展了變形術，身形膨脹，雙臂變得粗壯，化作一頭巨大的灰熊，徑直衝上去與赫伯魯展開肉搏。
熊掌拍下，與赫伯魯的拳頭硬撞在一起，發出的悶響震得四周的地面都微微顫抖。
混戰持續了一段時間，精靈們指望著用消耗戰將他活活拖死。
這時赫伯魯的身影卻突然消失。
不好。
有經驗的法師第一時間察覺了異樣。
巨人的沉重感讓他們產生了一種錯覺，那麼龐大的身軀一定行動遲緩。
可他們忘了，赫伯魯是陰影生物，陰影穿行才是他最本能的戰鬥手段。
等他們反應過來時已經太遲了，精靈賢者身後已經重新凝聚出一道陰影。
巨錘從陰影中掃出，帶著破空的呼嘯砸在賢者身上。
護盾術、法師護甲的光芒在賢者身上接連亮起，卻像雞蛋殼一般被整層震碎。
賢者整個人被砸飛出去，滾落在幾十米外的地面上，徹底失去意識。
赫伯魯巍峨的陰影緩緩轉過身來，目光掃向剩下幾名精靈法師，朝前邁出一步。
所有精靈下意識都後退了一步。
「他……太強大了。」有人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語。
他們的法術對這位陰影存在毫無作用，似乎沒能傷到他分毫。
更讓他們絕望的是，這位傳奇在戰鬥中表現出來的極致控制力，幾乎沒有半分力量被浪費。這絕對不是一頭只會蠻沖直撞的怪物所能做到的，需要長年累月的戰鬥智慧才能將力量掌控到這種地步。
赫伯魯再次出拳，德魯伊巨熊抬手格擋，卻承受不住他的力量，被砸得轟然倒地。
赫伯魯單手提起巨熊龐大的身軀，朝遠處甩過去。
至此兩位傳奇都毫無抵抗地落敗了。
他轉過身，向遠處剩餘的法師們走去。
法師們慌亂起來。
「他過來了…………」
「擋住他……」
兩名傳奇強者接連倒下，剩餘的精靈早已戰意全無。
他們攥緊法杖的手在發抖，法術的光芒還在斷斷續續地亮起，卻無法阻礙赫伯魯前進的腳步。就在這時，一支箭矢射到赫伯魯的腳跟前，釘入地面。
箭杆微微顫動，深深沒入土壤中。
赫伯魯停止了移動，看了一眼地上的箭，又抬頭看去。
灰霧之中，一頭巨鷹破開霧層俯衝而下。
洛瑟蘭站在巨鷹背上，手握長弓，目光冷冷地俯視著戰場。
「是洛瑟蘭殿下！太好了！」法師們發自內心地鬆了口氣。
洛瑟蘭從鷹背躍下，與赫伯魯對峙。
昔日的巨人英雄與精靈遊俠之間，只隔了短短几十米的距離。
赫伯魯低沉的聲音響起，「洛瑟蘭，我記得你百年前在篝火旁的模樣，那麼地年輕，充滿好奇，喜歡聽著我講述那些久遠的故事。」
「你有著偉大的抱負，崇高的理想，以及對自由的嚮往，那時候的你眼裡有光，像一顆破土而出的幼苗洛瑟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如今，」赫伯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著，「我再也看不到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了，現在的你，已經不是洛瑟蘭。」
洛瑟蘭沉默片刻，才開口：「或許是吧，赫伯魯先生，可能我長大了，早已不再是那個會被篝火與英雄故事所打動的年輕人。」
「精靈必須跨過陰影山脈，走出西大陸。聖橡的根系想要繼續生長，就容不下太多羈絆。」「你的死，會為我們帶來聖戰軍，給他們一個不得不行動的理由，也讓我們踏入陰影山脈之時更有底氣。」
赫伯魯搖頭：「我的死，給你們帶不來任何東西。」
「聖戰軍不會因為你殺死一個陰影英靈就獲得勝利的鑰匙，陰影山脈也遠比你們想像中的更複雜。」「比起陰影山脈，以及整個澤亞瑞拉，我建議你們將目光投向那些正在復甦的亡靈古老者。」「它們才是你們真正應該警惕的威脅，而不是像我這樣的殘魂。」
洛瑟蘭微微頷首：「多謝告誡。」
他取下背上的弓，拉滿弦，凝聚出了一支箭矢。
「赫伯魯先生，現在的你，還能接住我一箭嗎？」
「不能，但你們做了錯誤的選擇，浪費了一支月光矢。」
「來吧，踏上你所選擇的道路。」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準備接受自己的命運。
他知道現在自己不可能是洛瑟蘭的對手，月光矢的侵蝕早已讓他的身體千瘡百孔，根本沒有可能再接下第二箭。
只是……那隻小蜥蜴應該已經逃得遠遠的了吧。
想到這裡，他的內心反而忽然變得無比平靜。
這是他最後能做的，就像她說的那樣，學著做一個好人。
洛瑟蘭微微頷首，為表示尊重，他沒有再說任何話，瞄準了面前的巨人。
但很快他便像早就察覺到了什麼一樣，收弓敏捷地往後一躍。
一發冰彈落在他剛才所站的位置，將地面凍成一小塊白霜。
雪鷹的鳴叫從天上傳來。
赫伯魯聽到動靜，猛地睜開眼睛。
他看到瑟迦什正伏在雪鷹背上俯衝而來，心中湧起了複雜的情緒。
雪鷹掠過陣地上空，瑟迦什收杖翻滾落地，站在赫伯魯身前，擋在赫伯魯與洛瑟蘭之間。
赫伯魯沉重道：「你應該離開這裡的，不該回來送死。」
瑟迦什的法杖在地上一頓，轉過頭來，倔強道：「我不喜歡跟偷偷離開的人說話。」
赫伯魯啞然，本想反駁幾句，可說出口的終究化成了嘆息。
瑟迦什沒再理他，看向洛瑟蘭，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這位精靈先生，我勸你趕緊離開這裡。」
「我們陛下很快就來了，陛下有起床氣，一旦他醒來看到你在這，會非常生氣的。」
洛瑟蘭挑眉：「哦，這算不算威脅？」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沒有半分後退的意思，仿佛在欣賞一隻站在自己面前虛張聲勢的小兔子。他當然看出了這隻蜥蜴人在拖延時間，當即再次搭弓。
瑟迦什見他還要動手，聲音急促了幾分：「你完了，我們陛下已經來了，就在你們後面！」洛瑟蘭微微一頓，但沒有回頭。
周圍的精靈法師卻下意識施法，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卻只看到一片空蕩蕩的荒原。
「洛瑟蘭殿下，這是謊言。」一名法師報告道。
瑟迦什趁機會向赫伯魯猛使眼色，示意他快跑。
赫伯魯卻沉默地留在原地，沒有動彈。
於是瑟迦什只能硬著頭皮，又說了一遍：「真的，就在你們後面。」
洛瑟蘭沒有理會她，弓箭的弦月已經拉滿，準備再次對準赫伯魯。
就在這一刻，赫伯魯的身影驟然動了，陰影如潮水般捲起，裹挾著瑟迦什出現在洛瑟蘭身後。瑟迦什默契地揮起手中的法杖，準備偷襲他，似乎這就是他們原本的打算。
洛瑟蘭眼中閃過意外。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有法師掄著法杖像戰士一樣衝鋒。
他下意識拔出獵刀，舉手擋格。
法杖撞在刀刃上，瑟迦什的力量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洛瑟蘭被推得後退好幾步，他抬眼再看時，赫伯魯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在原地，他身前的蜥蜴人也消失了。
陰影中，赫伯魯帶著瑟迦什快速穿行。
周圍的光影如同流水般向後掠去，一片灰暗中，他低沉地說道：「小不點……你不該回來的。」瑟迦什抱緊法杖，「總之先跑再說，陛下就快到了，只要撐到他來，我們就安全了。」
赫伯魯嘆氣：「沒用的，我們跑不過他，他的箭一旦鎖定獵物便會開始追獵，與敵人之間的距離毫無意義。」
「他那雙魔鷹之眼的視線所及之處，雷霆與月光都會為他指引方向。」
話還沒說完，一支箭穿透陰影射來，炸開陰影。
他們從穿行的陰影中掉落出來，跌落在荒地上。
遠處，洛瑟蘭騎著巨鷹已經飛了過來，盤旋一圈，落在距離他們幾十米外的地面上。
他從容地落地，取下身後的弓，再次搭上月光凝成的箭矢。
這一次，他們已經無處可逃。
赫伯魯掙扎著撐起半個身子，直面洛瑟蘭。
「走吧，小蜥蜴。」
月光矢的侵蝕正在吞沒他最後的陰影，他的身影像一面崩塌中的牆，卻仍然堅定地將瑟迦什擋在了身後他低頭看向瑟迦什，她的身影在自己身下顯得那么小，那麼單薄，明明害怕得抱住法杖，卻不肯退開一步。
他內心默默讚許，看來雅各布並沒有選錯人。
這隻小蜥蜴擁有著強大的內心與勇氣。
瑟迦什卻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一般，忽然抬頭問他：「巨人先生，您相信神跡嗎？」
赫伯魯一愣，低聲問：「真的會有神跡嗎？」
瑟迦什肯定地點頭，聲音清脆堅定：「一定會有。」
赫伯魯搖了搖頭，只當這是一名信徒的妄想。
他正要接受最後的死亡，洛瑟蘭卻突然收弓了。
他深深地看了瑟迦什一眼。
「小蜥蜴，你的運氣很好。」
赫伯魯聞言，下意識看向洛瑟蘭身後，似乎看到了金色的光芒在閃耀。
瑟迦什重重地鬆了口氣，激動得要哭出來：「使者大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