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反擊
湖畔前哨站。
灰霧從湖面飄蕩過來,讓周圍一切變得模糊不清。
寨牆內,幾十根松脂火把正燃燒著,火光昏黃,把每一張精靈的面孔都照得半明半暗。
他們三五成群地站在哨站前的空地上,壓低聲音交談著。
「聽說了嗎,北山那邊出事了。」
「一整片營地都被燒了,連逃出來的都沒幾個。」
「怎麼會,那可是我們最深入山脈的駐地,有銀誓騎士巡夜,怎麼會————」
「不知道,聽說那裡發生了陰影暴動。」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在人群中起落,眾人有些不安。
更讓他們不安的是,他們不知道陛下為什麼突然讓他們聚集在這裡,難道是有大事要宣布?
一個老練些的遊俠皺著眉頭,把所有人都掃了一眼,低聲道:「不管怎麼樣,等陛下出來就都知道了。」
「可要是——
「沒什麼可是,陛下不會讓這事白白過去的。」
就在這時,碼頭方向忽然亮起了火把。
一艘小船從霧裡飄著靠上岸,銀誓騎士舉著火把從霧中走出,他們走到高台兩側,相對站定。
而在他們身後,洛瑟蘭走了出來。
此刻他穿著輕甲,外罩半舊的灰色斗篷,這對於一名王來說是相當樸素的打扮。
他一步步登上高台,台下的議論聲隨著他的步伐逐漸變小,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才安靜了下來。
「諸位,下午好。」洛瑟蘭道。
精靈們紛紛彎腰行禮,「見過洛瑟蘭陛下。」
洛瑟蘭目光掃過台下。
他能看見年輕人眼裡的不安,也能看見老遊俠們像是預知到什麼後,顯現在臉上的沉鬱。
沉默幾秒後,他開口了。
「諸位,北山發生了一些事,你們之中或許有人知道了,也有人還在迷茫中,但作為王,我不該隱瞞一切。」
「沒錯,那裡確實發生了意外,我們的北山營地遭到了帝國偷襲。」
「駐守在那裡的第二騎士團的騎士,他們沒有死在正面戰場上,而是死在了一場被精心設計的突襲里,整座營地被燒成灰燼。」
「我們的同胞,死在了黑暗裡。」
「帝國?那些史萊姆?!」
台下頓時議論紛紛,絕大多數人臉上帶著不可置信的神色。
「可我們不是已經占領它們的堡壘了嗎,它們怎麼敢————」
「該死的史萊姆,我就知道這些史萊姆是野蠻的。」
「復仇,要讓它們見識精靈的怒火。」
也有聲音帶著壓抑已久的不滿,「我早就說過,不該繼續向前了!」
「我們離開聖橡太遠了,就是因為離開了母親,才會發生這麼大的傷亡,沒有聖橡的庇護,我們只會一個個地死在陰影里。」
立即有人反駁,「這和聖橡沒關係,是那些史萊姆太卑鄙,它們偷襲了我們營地!」
「那又怎樣,我們在這裡死了多少人了,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用同胞的命鋪出來的!」
「為什麼不退回翡翠之冠去。為什麼非要待在這個鬼地方!」
「夠了!」洛瑟蘭忽然呵斥。
他站在台上,目光冷冷地掃過爭論最凶的那幾人,「你們在畏懼什麼?你們的勇氣又在哪裡?」
台下一靜。
他向前半步,一字一頓:「我聽見有人說無謂的犧牲。」
「那請問,什麼是無謂的犧牲?」
「看著母樹一天天枯萎,看著精靈的孩子們一天天失去自然的眷顧,最後縮在森林裡無聲無息地滅絕,這就是有意義嗎?!」
一個年輕精靈咬著牙,胸膛起伏著,他終於忍不住,抬起頭來:「陛下,我們不是畏懼,我們只是不知道意義在哪。」
「我們是士兵,可以為家園赴死,但征服並沒有意義,而且背離了自然。」
洛瑟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想要意義,好,那我告訴你意義在哪裡。」
他轉過身,指著西方。
那是翡翠之冠的方向,是聖橡的方向。
「我的先輩們,從星界來到這裡,他們被野獸追趕,被文明排擠,甘願忍受寂寞待在荒蕪的西大陸上,用千年將森林建成家園。」
「在議會的旗幟下,我們消滅過無數強敵,包括那些盤踞在群山裡的傳奇領主,從深海里爬上岸來的古老怪物,它們都沒能攔住我們的祖先,沒能攔住精靈。」
「我們在開荒,我們在種植,我們在將自然播撒大地,讓文明的種子能夠飄向更遠的地方,如果這都不是自然,那什麼還是。」
「而再看看我們現在,我們坐在這裡,看著母樹走向凋零,看著我們的母親與孩子等待著凱旋,等待著一個能重新呼吸的家園,卻在這裡爭論要不要退回去!」
「你們就是這麼回應母親的期待的嗎?」
眾人陷入沉默,即便有人想反駁他這套道理,也不知應當怎麼開口,全然被他的氣勢震懾住了。
洛瑟蘭沒有停下,他逼視著台下,像是要把所有軟弱都燒成灰。
「我的子民們,你們錯了,從始至終,我們都沒有退路。」
「世界需要精靈,需要被母樹重新擁抱,而現在,擋在這條救贖之路上的第一個關口,就是史萊姆聯合帝國!」
「這是一個從沼澤里爬起來的怪物國家,它從一片爛泥里崛起,吸乾了半個東大陸的養分。」
「它龐大,可怕,野蠻,眼中毫無秩序。」
「它殺害了我們的同胞,踐踏了我們的旗幟,點燃了我們的營地,你們告訴我,你們甘心就這樣罷休嗎?」
「不!」
不知是誰先喊出聲的,緊接著更多人跟著喊了出來。
年輕的精靈們拔出了佩劍,將劍刃堅定地舉過頭頂。
老遊俠沉默不已,被這股浪潮裹挾著只能暫且放下高傲。
洛瑟蘭點點頭:「很好,那便拿起你們的武器,向強敵發起反擊,為了我們的自由與家園而戰!」
「為自由與家園而戰!」
銀誓騎士們也紛紛拔劍,將劍身高舉。
吶喊聲衝出灰霧,仿佛湖泊都在為此而泛著漣漪。
洛瑟蘭站在喊聲的中央,身體裡忽然湧起異樣的感覺,就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鬆動。
那是來自於聖橡的束縛。
但這還不夠。
他很清楚,他並未說服所有精靈。
精靈生來高傲,擁有著最自由與高傲的靈魂,也更能堅守內心的道,很難被他動搖。
可一旦情緒開始蔓延,一切理性都將在戰爭的烈火中焚燒殆盡,到那時,他等待的時機才會到來。
來吧,就讓這場戰爭徹底破開庇護。
「傳令下去,各軍團迅速集結,我們需要儘快將帝國的爪牙從陰影山脈驅逐出去。」
很快,精靈軍團的戰前宣誓傳回了帝國營地。
帳篷內的沙盤前。
亞諾從門外大步走進來,他攤開手,把史萊姆們收集來的情報放在桌子上,「精靈們似乎要有大動作,正在集結軍隊。」
加爾文接過情報,並沒有多吃驚,只是垂下眼,閱讀著情報,然後又看向沙盤上重新插過的小旗。
過了一會,他才慢慢道:「更激進的戰爭策略麼————這也意味著,陛下說的聖橡庇護也快失效了。」
「你打算怎麼做?」亞諾看向他,「現在跟精靈決戰?」
加爾文搖頭:「我們沒有占據任何有利地形,而且精靈手裡握著那三大戰團,補給線又比帝國短,跟他們正面決戰並不好打。」
「那怎麼辦?」
加爾文呼出一口氣,「我們還需要給他添最後一把火,把聖橡的庇護徹底破除。」
「陛下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幕,早在精靈有動作前,就下達了命令。」
「咦,老闆怎麼說?」
加爾文緩緩道:「今晚反攻堡壘,奪回一切。」
「終於要來了。」
亞諾似乎並不意外,甚至有些躍躍欲試。
對帝國來說,主動放棄堡壘並不是一件光彩的事,甚至會影響士氣。
但也正是這短暫的退讓,讓他們在堡壘埋下了一個足夠大,大到甚至能吃掉一整個超凡戰團的陷阱。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從始至終都是議會的超凡戰團。
前帝國堡壘。
歌德剛剛看完兩份消息。
一份是北山的戰報,一份是陛下在前哨站的宣講。
他把兩份羊皮紙攤在桌上,才慢慢吐出一口長氣。
他腦海中回憶著消息上文字,內心仿佛都有些躁動,像是被陛下的那番話點燃了。
縱使為了這一刻他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但他們已經無路可退,只有繼續前進,直到達成完全的勝利。
可在振奮後,他內心始終有些揮之不去的不安。
他坐在椅子裡,無意識地盯著戰報上的精靈文字看。
北山被突襲,前哨站群情激憤,這時候陛下下令全軍團準備反擊,表面上順理成章。
可總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帝國真的會善罷甘休嗎?
歌德閉上眼,又回想了一遍他們攻入堡壘時的細節,想要從裡面找出導致他不安的源頭。
思索無果,他又站起身,離開辦公室,走向城牆。
夜風從城垛外灌進來,稍微有些冷,還有些潮濕,在他的輕甲上凝結出了些許水珠。
歌德扶著牆垛往下看,堡壘外一片漆黑,只有巡邏隊走過的地方才會短暫被火把照亮。
外面靜悄悄的,並沒有任何事發生。
這讓他的心稍微安定了不少。
一名精靈衛隊長迎上來行禮:「歌德大人,您怎麼在這裡,難道是有新的巡邏安排
嗎?」
「今晚外面的情況怎麼樣?」歌德問。
衛隊長回答:「跟之前沒區別,史萊姆來了兩支小隊,繞了一圈,朝著東牆放了幾箭就跑了,沒有造成任何損失。」
「沒有超過十隻以上的編隊嗎?」
「沒有。」
歌德點了點頭,正想低頭思索,城牆上忽然響起警鐘。
「當一當」
歌德豁然抬頭。
東牆方向,幾名哨兵正指著坡下的林子大聲示警。
灰霧中,有一道道綠色的影子正在快速逼近。
「是史萊姆騎士,又是它們!」衛隊長手已經取下了長弓。
「放箭。」
箭雨飛出,史萊姆騎士在坡地上靈活地散開,躲開了他們的攻擊。
帶頭的是一隻小紅龍,它掠過地面,把幾支射來的箭都拍落了下去。
歌德眼睛微眯,認出了這條小紅龍的身份。
儘管難以置信,但他眼前的這條小紅龍確實是史萊姆變化而成的。
這些史萊姆騎士沒法破開堡壘的防守,但時不時的侵擾消耗了守城兵大量精力,他並不打算讓它們這樣下去。
他朝樓下喊道:「備馬,騎衛隊出擊,今晚不能再讓它們跑了!」
「是!」
騎士們紛紛聚集馬廄翻身上馬,從城門衝出。
而在他們身後,灰霧裡傳來低沉的震動,隱藏在森林中的樹人同樣也匯聚了過來,試圖將史萊姆們包圍。
歌德趁這機會,拿起長弓搭上箭,瞄準小紅龍。
箭矢破風,直直射向小紅龍的翅膀。
如果不是巴姆身子一偏,真的要被射中了。
即便是這樣,射偏的箭落在坡下,仍然響起了巨大的嗡鳴聲,像是泥土被炸開了。
還沒等巴姆反擊,又有箭射了過來。
「巴姆隊長,小心姆!」後面的史萊姆騎士提醒道。
巴姆猛地拍打翅膀,高高拉起,躲開弓箭。
「快跑姆。」
巴姆看見騷擾的目的已經達到,趕忙帶著騎士左衝右突,想從兩條坡道之間退入森林o
可才衝出去不遠,它們的退路上竟然緩緩升起了十幾道巨大的黑影。
樹人將根須從土裡拔出,包圍了過來。
「完了,巴姆隊長,出不去了姆。」
巴姆落到地上,變回原形,冒著泡:「不用怕姆,靠緊點,別散開姆!」
它嘴上這樣喊著,兩隻小眼睛卻緊張地掃著周圍。
史萊姆騎士們圍成小圈,短劍對外,黏糊糊的身體緊貼在一起,像一堆瑟瑟發抖的綠丸子,看起來像是在做最後的抵抗。
歌德遠遠看見這一幕,終於鬆了口氣。
這些樹人是他昨天就悄悄布置在這些史萊姆的必經路線上的。
為了不被這些史萊姆發現,樹人光是挪動到指定位置都花了一天時間。
為的就是等這些滑不溜手的傢伙自投羅網。
現在,它們果然上鉤了。
他正要下令活捉,眼角餘光掃過城牆外,卻發現了幾棵古怪的樹人。
這幾棵樹人似乎並不急著去圍剿史萊姆,反而在不斷靠近城牆,像是在拱衛這座堡壘。
可當歌德的目光落在它們的葉子上時,他看見了別的樹人沒有的花紋。
這些花紋很淡,像是從葉片內部自己長出來的,還泛著一點青綠色的光。
如果不是它們靠近,在黑暗中歌德還真發現不了這個細節。
葉子有神秘紋路的戰爭古樹?
等等?!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他腦海里。
他想起他之前看過的情報,裡面似乎提起過帝國也有自己的樹人。
難道說,這些樹人不是戰團里的?!
壞了!
歌德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剛想吶喊提醒,就看見這幾棵樹人的葉片忽然接連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