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口府衙大堂,氣氛有些肅殺與緊張。
丁溫等人正望著坐在主座上的石虎,聽候訓話。一個個都躬身行禮,不敢妄動。
如今石虎威嚴日重,並且身邊親信有些已經外放擔任太守,對於荊州的掌控,比過往又上了一個層次。
比如說李亮擔任襄陽郡太守,顧榮擔任南陽郡太守,丁溫則是交出了一部分兵權後,擔任武昌郡太守。
這些地方,幾乎是石虎的一言堂,朝廷的政令,必須要他點頭才能實施,要不然就只是廢紙一張。
「通傳下去,明日本督在夏口府衙門前審案,武昌郡百姓皆可來此觀摩。連續審三天的案子,有什麼冤屈的,馬上就能處置了。」
石虎用平靜無比的語氣說道。
聽到這話,大堂內的武昌太守丁溫,還有他麾下的將領,一個個都面面相覷。
好像,沒什麼必要吧?這是玩的哪一出?
下馬威是沒有等來的,但是石虎的動作他們也沒看懂。
不過這並不重要,因為審案也不是他們來審。既然石虎想折騰,那就讓他折騰吧。
隨即石虎宣布散會,他帶著黎斐等人去了夏口周邊的水田,查看了插秧的情況。
心中頓時有了底氣。
這兩年夏口興修水利,特意理順了河道泄洪的路線,安排了專門的泄洪區。等夏天發大水的時候,心中就不會慌亂。
石虎並沒有採用「圍湖造田」的方式開墾水田,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水利設施上。
至於屯田,均田所需土地,都是來自於襄陽與南陽兩郡。
發展要一步一步的來,不能眉毛鬍子一把抓。
大規模養雞,暫時還有些問題,而且不適合荊州的地形。石虎把突破口,放在了水鴨身上。
大規模在水田內養鴨,並且在夏口周邊試點。保證有稻就有鴨,有鴨必有稻,規模養殖,伴生養殖,絕不會瞎搞快上,而是先搞模範農場,積累經驗後再推廣。
晚飯的時候,石虎特意讓廚子做了一桌「鴨肉宴」,伴以時令蔬菜。包括丁溫在內,夏口城內的官員們都吃得很開心。
有菜有肉,但價格比吃羊肉要低太多,很有推廣價值。
晚上準備睡覺的時候,南陽太守顧榮竟然親自走了一趟夏口,就為了給石虎送一個物件。
「都督,東西已經打造好了,您看看合不合用。」
顧榮將眼前的木盒子,推到石虎這邊。
東漢時期,南陽宛城這邊有全國最大的幾個作坊,木匠鐵匠也是最多的。石虎入主荊州後,想辦法恢復了一下作坊的產能和技術。
如今小試牛刀,已經初見鋒芒。
石虎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個做工精緻的單片眼鏡,金絲外圈,還有一個小巧的夾子。
「勞煩你費心了,還特意跑一趟。」
石虎嘆了口氣,將眼睛挪動到左眼跟前,對面的顧榮看上去清晰了很多。
長期熬夜看文案,讓他的眼睛有點近視。
「一點都不妨事的,虎爺殫精竭慮才有今日之榮耀,一切都是辛苦得來的。」
顧榮感慨道,絲毫不覺得石虎的日子過得輕鬆。
生而為王者,遠不如百戰稱王之輩。石虎一步一個腳印爬上來,修煉了一身的本事,卻也在身上留下了歲月的痕跡。
人前風光,是一身汗水的結果。要不然,司馬衷是什麼德行,不問可知。
「對了,陛下的御駕折返回了滎陽,沒有繼續朝泰山郡挺進了。據傳是任愷向陛下諫言,說天下未有一統,而封禪泰山,則是為天下笑,不可取也。
陛下就坡下驢的同意了,準備回洛陽。」
顧榮臉上帶著揶揄的笑容,在點評司馬炎的舉動。
在明眼人看來,這位皇帝的表演實在是有點拙劣了。
司馬攸如果上套,那司馬炎就以泰山之名,將其鐵血鎮壓!然後封禪泰山後震懾群臣。
當然了,現在司馬攸似乎沒有上套的心思,司馬炎通過各種渠道也能反覆比對得到消息,進而判斷司馬攸的真實想法。
既然唱戲的反角都不打算來了,那這齣戲也唱不下去了,趕緊把搭起來的戲台拆掉才是首要任務啊!
越是拖,到後面就會越尷尬!
石虎只是得到消息比較晚,卻並非是看不明白局勢。聽顧榮這麼一說,他便恍然大悟。
果然,司馬攸還是把話聽進去了。或許是時機確實不成熟,或許是羊琇被石虎說動了。總之,司馬攸這次就是安靜的在萊蕪縣城外紮營不動。
只要他不去泰山,那麼司馬炎就找不到任何藉口處置他。
還能怎麼辦呢,去也是兄友弟恭,不去還是兄友弟恭,這孝道是不能缺失的。
「虎爺,荊州這邊風景正好。留著孫皓,有大用啊,切莫著急滅吳。
若是吳國滅,孫皓淪為階下之囚,虎爺的日子可未必如現在這般愜意了。」
顧榮不動聲色勸說道。
聽到這話,石虎不由得想起孫皓近期被人逼得差點廢帝。
「我不動他,也要他能鎮得住場子啊。孫皓在吳國倒行逆施,已經引起不少人反對。
繼續這麼下去,若是有人邀約石某入主建鄴,你說我是去呢,還是不去呢?」
石虎看向顧榮問道。
是啊,萬一真有這麼一天,還真是令人破防啊。
歷史上王濬提樓船滅吳,與其說是打敗了吳軍,倒不如說吳軍全程摸魚擺爛,根本就不想打了。
正因為江東沒有遭遇滅吳時的戰亂波及,永嘉南渡之時,北方那些世家大戶才有地方可去啊!
如果這一戰把江東打亂了,那南渡又能如何呢?
「這吳主竟然被手下權臣逼到差點廢帝,這世道太亂,什麼土雞瓦犬都能說上話了。
虎爺不坐那個位置,真是天理難容!」
顧榮憤憤不平的拍了拍桌案,旋即知道自己失言了,連忙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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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嗬,你們這一個兩個的,果然都是按捺不住了吧?
石虎在心中吐槽了一句,自然是不可能將這樣的話說出來。從古至今為什麼有那麼多權臣要謀反,不反不行嗎?
確實不行,因為最接近成功的位置,也是最危險的位置,因為退無可退,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你不進步,你手下的人怎麼進步?他們不進步,他們手下的人怎麼進步?
這都是一環扣一環的,停下來就是死!
顧榮是石虎某個孩子的舅舅,這當然是原因之一,但也只是讓雙方關係更緊密的原因之一,而不是顧榮渴求進步的原因。
「皇帝在駕崩之前,一定要滅吳成功,這樣的話,功勞就不會落到齊王身上。
至於之後的事情,便可以走一步看一步了。」
石虎意味深長說道,他相信以顧榮的聰明才智,是一定可以聽懂的。
二人又閒聊了幾句,顧榮便起身告辭,南陽郡那邊政務奇多無比,今年是恢復元氣的第一年,過往的動盪總算是被徹底平息了下來。
潛龍勿用,現在可不是浪的時候,發展生產,厲兵秣馬才是首要任務。待將來兵精糧足之後,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待顧榮走後,石虎給自己倒了一杯濁酒,他搖晃著手裡的酒杯,嘴裡輕聲念叨:「司馬安世啊司馬安世,你們家把天下搞成這樣,老子不得不給你們收拾爛攤子。說到底,你還要謝謝我呢。」
說完,他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
第二天石虎起得很早,因為昨夜沒有房事,今天感覺神清氣爽,身體氣力充沛,感覺可以打死一頭熊!
石虎來到夏口府衙門前,命人擺上桌案圍成一圈,算是警戒線。然後便是部署周邊負責維持秩序的親兵,最後才是把卷宗都搬出來,並且擂鼓!
荊州審案秀正式開搞!
果然如石虎所料,這是一個娛樂匱乏的年代,就連劊子手砍頭都不缺找刺激的吃瓜群眾,更別提是荊州都督審案這樣娛樂效果拉滿的事情了。
很快,府衙門前已經是里三層外三層都是人。甚至有人架著梯子,爬到梯子上面看。
石虎也沒什麼客套話好講的,吃瓜群眾們想看的也不是這個。
翻開第一個卷宗,是前幾天才送來的案子。
說是夏口城北的地主黃老爺家丟了一頭豬,沿著血跡一路追蹤到某個村子的村尾,就幾戶人家。進去搜啥也沒搜到,卻在附近搜到了吃剩下的豬骨頭。
黃老爺一怒之下後就怒了一下,把這幾家人告官,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丁溫本就是將領出身,遇到這樣的事情就問苦主:是豬掉頭了還是你掉頭了?
黃老爺無言以對。
丁溫便讓他回去等消息,既然掉的是豬頭,那就是不著急咯,繼續等著吧。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直到石虎到來,這件案子才被翻出來。
不一會,那五家人的男丁,以及義憤填膺的黃老爺都被帶到,還有一臉尷尬的丁溫,站在石虎身後渾身都不自在。
瞧這事鬧的,等風頭過去,他一定給黃老爺穿小鞋穿到合腳為止。
石虎假模假樣的看完卷宗,然後哈哈大笑道:「此案的案犯都已經被抓住了,何必再審呢?你們都散去吧。」
他指了指那五個受審的犯人。
結果其他人沒動,只有一個長得賊眉鼠眼的傢伙轉身便走。他剛剛走沒幾步,就發現壓根沒有其他人跟他一起走,瞬間就往回退,試圖矇混過關。
「來人啊,將他拿下!
問問他怎麼偷的豬,不說的話就把他跟那頭豬埋一起!」
石虎指著那人爆喝道。
然而,那賊眉鼠眼之人卻是反問道:「官爺,豬都被吃了,怎麼埋一起?」
石虎身後的丁溫都被這蠢貨給氣笑了,完全是不打自招!
他衝上前去就對這傢伙拳打腳踢,圍觀群眾一陣陣的叫好喝彩!
不愧是荊州大都督,幾句話就能破案。相比之下,這位姓丁的太守,似乎水平不咋樣啊!
許多人都對丁溫投來了疑惑的目光。
丁溫自然知道自己丟了大人,立馬找了個藉口要巡視城防,溜號潤了。
「下一個!」
旗開得勝之下,石虎心情大好,翻開了下一個卷宗。
夏口城南,位於沌口附近的田老爺,一家五口被燒死,疑似家僕所為,但家中僕從皆以逃亡,難以追蹤。
田老爺的堂弟,另外一個田老爺,向官府提出既然堂兄一家被火燒死,便要占堂兄家的田,畢竟人死了嘛土地乃是無主之物,當然要給家裡人繼承啦!
這件案子本會順水推舟給田家人,但是太守丁溫想的卻是:為什麼這無主之田不能給官府沒收呢?給你,你算老幾?手底下幾個師?
於是丁溫便將田產當做官田沒收了,至于田家那位堂弟的要求,丁溫只當是沒聽說過,別問,問就是已讀不回。
聽聞石虎大都督來夏口為百姓伸冤,田家那位堂弟抬著兄長的棺材來砸場子了!
這麼大一口棺材擺在府衙門口,十分晦氣,圍觀群眾都是倒吸一口涼氣!
這年頭民風彪悍,好勇鬥狠之輩比比皆是,人們都是慕強心理,畏威而不懷德。
譬如說石虎搞了那麼多女人,但世人皆言石虎勢強,搞女人是應該的,不少人都認為他甚至還搞得太少了。
所以現在這個問題石虎若是處理得不好,則會降低他在百姓心中的威望。
人不能弱啊,弱了就要挨打的!示弱也不行!
「仵作去開棺,切開死者的喉嚨看看有無黑灰!」
石虎指了指面前的棺材說道。
為了討回田產,田家堂弟硬是不給堂兄下葬,也是個狠人!
聽到這話,站在一旁的田老爺不以為然,但隨著仵作告知結果,他瞬間面色大變!
「人都死了,自然是不能吸入菸灰。你口口聲聲說田家家僕盜竊後畏罪潛逃,臨走前一把火燒了家宅。
你如何會知道得這般清楚的?我大晉以孝道治理天下,你為了侵奪堂兄田產,殺人害命不說,居然還不讓屍體入土為安。
你這個狼心狗肺的傢伙!來人啊,將田氏拿下,打死!
就在這裡打,我要看著他被打死,以正風氣!」
石虎將手中的鎮紙狠狠砸向田家那位堂弟,幾個親兵上前將其按在地上,也不顧其哀嚎冤枉,舉起手中的木棍,就對著他的屁股啪啪啪的打軍棍。
才幾下,田氏就氣絕身亡,但石虎硬是讓人打了五十棍才停下來。
周圍的吃瓜群眾都被鎮住了!這霹靂手段,簡直駭人聽聞啊!
當然了,百善孝為先,本應該兄友弟恭卻謀財害命,打死了也是活該。
在晉國嘛,孝道是最大的,可以逾越律法。田家堂弟是死於「不孝」,而非是殺人奪地。
「下一個!」
石虎翻開第三個卷宗喊道,然而早就躍躍欲試的原告,卻遲遲不敢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