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午時,太陽掛在當空,熱氣蒸騰,光芒熾烈。
然而太初宮內的某個廂房裡,卻是如春天那般宜人。幾個大木桶裡面全是冰塊,放在屋內各處。融化的冰塊吸收了熱量,給屋內帶來陣陣清涼。
一張桌案,對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丞相萬彧,另外一個是吳國水軍都督留慮,二人相視無言。
他們面前的桌案上擺了一桌子菜,清晨就起來兵變到現在也沒有吃飯,看著面前的斷頭飯,二人都是想吃又不敢吃。
「放心,沒有毒的。」
在一旁站立,冷冷盯著他們的孫皓不陰不陽的來了一句。
留慮是武將,心思更粗獷一些,於是他直接開吃,甚至狼吞虎咽。
萬彧看到留慮已經吃上了,自己也開始吃菜。
這應該是他們人生當中的最後一餐了,因此二人吃得都很香。這次不吃滿足,以後就沒有了。
看著兩人狼狽吞咽,一旁的孫皓竟然感覺自己好像也有點餓。
踏馬的,你們都要死了,怎麼還吃得下去呢!
孫皓在心中暗罵了一句,但是對於將死之人,他並沒有什麼要說的。
沒錯,萬彧和留慮為什麼要兵變,他們是怎麼聯絡孫秀的,等等等等,這些該問和不該問的問題,孫皓都不關心了。
大局已定,就這樣吧。
吃完飯,萬彧抹了抹嘴巴上的油污,看向孫皓問道:「陛下就不想知道我等為什麼要扶持太子繼位嗎?」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慷慨陳詞,就等著孫皓說出那句「願聞其詳」。
臨死之人,想貼臉輸出的心思是隱藏不住的。
然而,孫皓卻什麼都沒說,而是直接走出了廂房。
一個宦官端著兩個酒杯走了進來,順手撤走了桌案上的殘羹冷炙。
一人一杯,喝完上路,倒也痛快。
「陛下請二位飲酒,請吧!」
宦官指了指桌案,然後便站在一旁,監督他們把酒喝下去!
「哼!」
萬彧冷哼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即他站起身,走向門口。萬彧都喝了,留慮自然也會喝,二人幾乎是前後腳的關係出門。
「二位可以回去交待後事,謀逆之事只與爾等相關,與家族無關。」
孫皓淡淡說道,他很聽勸,這次完全是按照石虎給的「攻略」辦事。反正,不要牽扯家族,事情就不會鬧大。
萬彧等人頭也不回的走了,連招呼都懶得打一個。將死之人也是無敵之人,什麼事情都不在乎了,怎麼可能會給孫皓好臉色看!
一炷香時間後,萬彧回到自家宅院,此刻已經是嘴角滲出鮮血。
「快,快拿解藥來,我還能搶救一下!」
萬彧氣若遊絲,抓著長子的手腕說道。
文學作品中的君臣博弈,那是奇謀頻出,帝王將相,才子佳人,陰謀愛情等等。
但真實的君臣博弈卻是樸實無華,君主給臣子下毒,臣子回府吃解藥,那叫一個你來我往!
怎麼說呢,倒也是相得益彰吧。
同樣的一幕,也發生在留府。
二人之所以可以活著走出昭陽宮,是因為他們喝酒的時候用了個酒桌上常用的「小技巧」。
寬大的袖口遮面,酒水都流到袖口裡面了。
但也不能一點都不喝,那樣會被一旁盯著的宦官看出來。
所以萬彧和留慮就都只喝了一點點,中了毒,但又不至於被毒死。
一回家就吃解藥,經過一番搶救之後,竟然活了下來。
解決了廢帝的危機,孫皓晚上開開心心的和幾個絕色妃嬪在床上大戰了一夜。
孫皓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床,那幾個妖精差點被把他的精力全榨乾,起床時都還腰酸背疼的。
他來到書房,對貼身宦官隨口問道:「萬府和留府今日辦喪事了嗎?」
他只是隨口一問,如果辦了,那他作為君主,定然要去弔唁的。
嗯,這也算是一種騎臉輸出吧。
然而,宦官卻對孫皓答道:「回陛下,未曾有,這兩家今日都是緊閉府門。」
或許是毒發較慢,還沒死透吧。
孫皓心中暗想。
然而,一連三天過去了,萬府和留府居然還是沒有動靜!
難道是沒死?
孫皓大為震撼!
他讓朱琬帶兵去萬府和留府去詢問,得到的結果是:萬彧和留慮都沒事,已經向朝廷遞上辭呈。
孫皓腦子裡冒出來一個奇怪的念頭:這兩個老不死的,莫非還以為可以活下來不成?
喝毒酒而不死,所以已經被「執行」過死刑,就可以不用再死了!
「欺朕太甚!欺朕太甚!」
孫皓氣得拍桌子,面色如同暴雨前的天空那般,陰沉得能滴出血來!
他依照石虎的「攻略」,還想給萬彧和留慮一點面子,最後可以對外說他們二人是在宮中飲酒回家病故,不要把廢帝不成又兵變的事情弄得天下皆知。
然而,老登之所以是老登,那就在於他們的臉皮足夠厚!
什麼榮譽,什麼面子,什麼道德和修養,那都沒有小命重要!
「這兩老狗,難道還以為他們可以不死?」
孫皓看向朱琬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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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說,因為朱琬也曾經面臨過生死抉擇。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死。
「末將現在就去二人家中問詢,讓他們給陛下一個交代。」
朱琬對孫皓作揖行禮道。
江陵的事情,讓他只能對孫皓一人忠誠,在東吳官宦圈子裡面已經吃不開了。既然是得罪人的事情,既然已經做過不少,那也不在乎繼續做下去。
朱琬本就是個狠人,對自己也夠狠,立刻就站出來對孫皓表忠心。
「去吧,記得要親眼看到他們掛房樑上。」
孫皓吩咐了一句,還限定了死法:只能上吊自盡!
他生怕萬彧和留慮又整出什麼么蛾子來。
一個時辰之後,朱琬回來了,提著兩個人頭,分別用布包裹著。
朱琬面見孫皓的時候,將人頭放在桌案上,包著人頭的布都被鮮血染紅了,看起來異常血腥。
「陛下,他們都是上吊自盡後,末將親自把頭顱砍下來的。
這回,應該是死透了。」
朱琬對孫皓行禮道。
你踏馬是不是腦子被門夾過!
孫皓被朱琬的「多此一舉」氣得火冒三丈,萬彧和留慮上吊自盡不就完事了嗎,你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把人頭砍下來復命呢?
他不耐煩的擺了擺手,指了指面前桌案上的兩個頭顱!這玩意還不拿走,是想驚嚇自己夜裡做噩夢嗎?
朱琬這才察覺自己好像有點太過執著於表象了。
他訕笑著將萬彧和留慮二人的頭顱裝好,然後提著兩個包袱離開了御書房。
「沒一個省心的!」
待朱琬離開後,孫皓忍不住罵了一句。
……
三天的「斷案秀」,讓石虎在武昌郡百姓口中,成了一個明斷是非,為民做主的「石青天」。
當然了,其中肯定會有冤假錯案,畢竟一個人即便是神仙,三天時間受理幾百莊案子,也會難免出錯。
不過對於石虎來說,他有沒有為民做主不重要,有沒有明斷是非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要讓武昌郡的百姓,認為官府這邊是可以講道理的。
這就夠了。
有講道理的途徑,大家就會先講道理再亮刀子。如果沒有講道理的途徑,那麼大家遇到事情就會直接亮刀子。如此,武昌郡本地一定會群賢畢至,鬧騰個沒完沒了。
在夏口城內大展拳腳,贏得了眾多尊敬和崇拜的目光,這讓石虎心情大好。
昨日處理完夏口的事情,也該回襄陽督辦一下滅蝗蟲的準備工作了。雖然他已經將政令頒布了下去,重點盯防南陽郡和襄陽郡的情況,但命令是自己的,執行是別人,這兩郡具體執行得如何,還得盯著點。
此刻石虎就感受到創業的快活之處了。
如果是給司馬炎打工,在洛陽當官,除了防備兵變外,石虎本人估計也沒多少心思用在政務上。
譬如他在洛陽少府上班的那幾年,就只會做自己感興趣的器械,大部分時間都在少府內讀書學習。
這就好像前世一個工程師不去畫圖紙,整天在公司裡面看專業書籍一樣。不是因為那些書籍太好看,而是給老闆打工實在是提不起幹勁來,還不如藉機學習一下呢。
然而現在石虎掌控荊州,那種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百姓們過得好不好,他非常關心;大戶們有沒有鬧事,他也非常關心。手下士卒平日裡操練如何,家裡有什麼難處,他同樣關心。
因為,這些人給朝廷交的田稅地稅,都是交到他石某人兜里的啊!這些士卒為他征戰,奪得的政治利益,也多半是歸他所有啊!
那能不關心這些人過得如何嘛!
看到襄陽郡和南陽郡今年有發蝗災的風險,石虎比那些田間地頭勞作的人還要擔憂,生怕他們遭災。
忽然,石虎看到楊濱走進了院子,身後還跟了一個女人。雙手反綁,嘴巴里塞了塊布條。
居然是才被安頓在襄陽不久的王冶!
「有什麼事情,需要你特意從襄陽過來一趟?」
石虎有些驚訝的看著模樣狼狽的王冶,又看了看欲言又止的楊濱,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楊濱不說話,只是伸手將王冶口中的布拿了下來。
他是希望王冶自己說,但這女孩不知道是不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竟然將目光偏到一旁,不去看石虎。
也不說話。
「昨日,這女子趁著家裡人不防備她,悄悄的出府,準備坐船往北方去。
幸得孟將軍正好帶兵來襄陽與趙將軍換防,在渡口看到了她。
一問之下到處都是破綻,孟將軍便將她抓回來,叫給夫人處置。
夫人很生氣,但是沒有打罵,而是讓我帶她來,讓阿郎處置。
夫人說了,一切都依阿郎的意思就行了。」
在人販子遍地的古代,竟然有美女敢單獨上路?
石虎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王冶,後者似乎也意識到這個眼神究竟是什麼意思,俏臉微紅,頭稍稍低了幾分。
李婉治家有方,深知壓得越狠反彈越大的道理,所以對於石虎的妾室,管制很少,只在幾件要緊事上盯得很緊,其他的平日裡並不過問。
畢竟,石虎的妾室都享受到了榮耀和地位,基本上也都產下子嗣,甚至衛琇等人已經生了三胎。
誰會沒事逃出府邸呢?
但凡事總是會有例外的。
「唉!」
石虎嘆了口氣,瞧這事給鬧得,好像他是個惡人一樣。送王冶過來是潘岳的主意,執行人是王冶的族兄王佑,怎麼惡人成自己了?
李婉的意思很明白,家裡有個物件她想扔了,又怕是丈夫的心頭好,所以派人來支會一聲,讓丈夫自己處置。
要殺了以正家風也可以。
要弄到床上玩玩,以後聽話了養著也隨意。
甚至先玩再殺還是由得石虎,只要他下得去手。
但是,絕對不能不管!
「多說無益,帶下去把手腳都捆好了,丟江里吧。
夏口城外渡口就在北面。」
石虎指了指門口。
楊濱面露困惑之色,這等美人,不嘗嘗什麼滋味就直接扔嗎?
王冶更是一臉幽怨的看著石虎,她本覺得這位大都督人還挺不錯的,只不過是因為殺父仇人所以不能侍奉對方。
這也是她跑路時沒有把妹妹叫上的原因。
沒想到,石虎是真的狠啊!
「好的姐夫。」
楊濱恭恭敬敬對石虎行了一禮,內心的震撼無以復加。
他也懶得將王冶的嘴巴堵住,直接拽住對方的胳膊就往外走。
才走沒幾步,石虎就在他身後喊道:「適才相戲耳,你還真去啊?」
呃,確實。
在印象里,楊濱覺得石虎還是挺有人情味的一個人,士兵家裡老婆生了,他都會派人送點穀子啊,布匹之類的東西過去。
怎麼可能對自己的妾室這麼狠,王冶只是想跑路,又不是跟野漢子上了床,還不至於。
二人又折返回來。
石虎讓楊濱解開王冶手上的繩子,然後讓僕從去弄一個鴨腿,一碟剛剛煮好的米飯,一碟子時令蔬菜,還有兩個煮好的雞蛋過來。
手上的繩子被解開,王冶坐到石虎對面,看向「自家男人」的眼神,已經和剛才不一樣了。
楊濱鬆了口氣,他的前程都在石虎身上,自然是不希望看到對方變成一個暴虐之人,那樣會讓自己沒有安全感。
飯菜很快上桌,楊濱看了看這個搭配,不算很出彩,但是有肉有蛋有菜有飯,竟然非常均衡。
鴨肉,雞蛋,青菜,米飯,很容易在軍中搞一套標準餐!
打仗的間隙吃。
「你這個人啊,以後辦事要細緻一點。既然是送人上路,怎麼能讓她餓著呢?
等她吃飽了,你再帶她去投江吧。」
石虎慢悠悠的說道。
正在吃雞蛋的王冶,停住了咀嚼,難以置信的看著石虎。
「姐夫,這件事……」
楊濱一時之間竟然無言以對,心中有千言萬語都說不出來。
「對了。」
石虎對身邊的僕從吩咐道:「去取一套女子的襦裙過來,要好看一點的,一定要選紅色的。」
僕從走後,石虎又對楊濱說道:「你啊,辦事要體面點。讓她穿件好衣服上路,做鬼也是好看的,莫要蓬頭垢面看不過眼。」
「嗚嗚嗚嗚嗚!」
嘴裡吃著雞蛋還沒咽下去的王冶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被噎死。楊濱嚇得面色大變,連忙將水遞過去,王冶折騰了半天,眼淚都出來了,這才緩過這口氣。
僕從送來了一件鮮紅鮮紅的襦裙,石虎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紅衣厲鬼」的劇情,滿意的點點頭。
然後看向楊濱繼續說道:
「哦對了,換衣服前,先讓她洗浴乾淨,再換上這件紅衣服帶她來見我。
投江就是要見龍王,咱們是肉體凡胎的,可不能失了禮數。不知道的,還以為石某是故意噁心龍王呢。」
說完,他就朝門外走去。
楊濱在他身後喊道:「姐夫,還有別的嗎?」
「給她戴上金釵,莫要寒磣了,就這些吧。」
說完,石虎頭也不回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