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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典中典

2026-09-12 02:55:38 作者: 攜劍遠行

  秦州,金城城外,禿髮樹機能所在帥帳內,這位鮮卑主帥正在等消息。

  雖然他們這些河西鮮卑部落攻下了金城,卻沒有進駐金城,依舊是在城外紮營。

  原因無他,這些遊牧部落的士兵離開了馬匹,戰鬥力會直線下降,更別提守城是一項非常精細的技術活,他們這些目不識丁的草原漢子完全搞不懂。

  所以留在城內,等於是朝不保夕,一旦有事跑都沒法跑。馬匹留在城內就像是魚兒被晾在沙灘上。

  禿髮樹機能將金城狠狠劫掠了一番之後,便在城外紮營,毗陵黃河亦是不缺水源。

  這位河西鮮卑主帥統御的部曲,說出來嚇死人,至少可以拉出去五萬兵馬。

  極限時全民皆兵,十萬人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這個數字水分頗大,理論情況和實際情況相去甚遠!

  河西鮮卑為部落聯盟制,部將多依附而非世職。具體而言,禿髮樹機能麾下核心戰將,名叫若羅拔能,傳言其驍勇善戰,乃是部落之中第一猛將。

  禿髮務丸為禿髮樹機能堂弟,禿髮為音譯,實則與拓跋同源。

  禿髮樹機能麾下還有侯彈勃、沒骨能、猝跋韓、且萬能等人,均為依附部落首領。

  看起來,好像是勃勃生機,一呼百應,頗為雄壯。即便是一個部落出五千人,加起來也有幾萬人,那能不雄壯嗎?

  然而,除了若羅拔能外,其他依附部落,與禿髮樹機能部多有摩擦,甚至可以說是積怨甚深。只不過現在大家都看出晉國軟弱,所以跟著禿髮樹機能打秋風。

  真要是打逆風局,這些部落會不會站在禿髮樹機能這邊,可就難說了。

  所以禿髮樹機能扯了一張大大的虎皮,行事高調而囂張,不是他想這樣,而是不得不如此。

  弱者是有罪的,在河西鮮卑的圈子裡面,你可以示弱,但你不能真弱。

  禿髮樹機能這幾年靠著不斷擊敗晉國大軍,帶著依附部落一路劫掠,這才獲得了首領的地位,如今對外號稱「大秦」皇帝。

  反正不管行不行吧,先把名號打出去再說。

  「若羅拔能將軍回來了!」

  軍帳外傳令親兵的歡呼聲,周遭一片歡聲雷動。

  正眯著眼睛等消息的禿髮樹機能站起身,大步走向軍帳外面。待出了軍帳,就看到若羅拔能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等待他出來。

  

  「來人啊,傳眾渠帥入帳議事!」

  禿髮樹機能對身旁的某個親兵吩咐道,說完,他便看向若羅拔能問道:「這一路如何?」

  「回陛下,晉國軍隊膽小如鼠,臣推進到陳倉後,才有晉軍敢於阻攔。」

  若羅拔能哈哈大笑道,臉上甚是得意。

  儘管這「大秦」無人承認,但不妨礙禿髮樹機能先把名頭喊出來,平日裡他與嫡系部下之間,均以君臣相稱。

  這稱呼喊得久了,就連禿髮樹機能也覺得挺順耳的。一聲聲「陛下」的稱呼,讓他感覺自己真成了「大秦皇帝」。

  不一會,一眾渠帥入帳,各人表情各不相同,大體上分為兩派。

  一派是以若羅拔能和禿髮樹機能堂弟禿髮務丸為首,臉上都帶著興奮之色,那模樣看上去就像是準備問一句:大哥我們今天砍誰?

  而另外一派,則是憂心忡忡的模樣,這些人都是依附於禿髮樹機能的鮮卑部落,彼此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甚至還有幾年前和禿髮樹機能處於敵對關係的人。

  「東面的情況已經打探清楚了,晉國兵力空虛,怯戰畏戰。

  事到如今,諸位以為如何為好?」

  禿髮樹機能環顧眾人問道。

  「殺進關中!奪取長安!陛下連長安都沒占據,這大秦皇帝,陛下也是當得名不正言不順。」

  禿髮務丸高呼道,看上去是在為禿髮樹機能站台,但仔細琢磨,似乎別有深意。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這河西鮮卑雖然與晉國大不同,可這人情世故的妙處倒也是異曲同工。

  眾人都不理睬興奮過頭的禿髮務丸,而是把目光看向若羅拔能。

  這位帶著數百輕騎一路向東前行數百里偵查,他的話才有說服力。

  「晉軍無能,還請陛下速速發兵狄道。微臣已經打探到虛實,晉軍部署前輕後重,在天水郡有重兵,其他的城池都已經收縮防禦。


  如今水草豐美,馬兒膘肥,正是向東進發的時候。先取狄道,再奪襄武,以戰養戰。」

  若羅拔能顯然也是個主戰派,而且還把晉軍的邊防部署說明白了。因為石鑒戰敗的關係,實際上晉國已經放棄了秦州的襄武等地,將戰線後撤到了天水一線。

  這裡距離關中更近,也更容易獲得來自長安的補給和增援。

  不得不說,晉國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草包。這樣以空間換時間的方法,確實是打到了遊牧民族的軟肋上。

  「陛下,孤軍深入沒有後援,恐怕不是取勝之道啊。」

  渠帥沒骨能提出了不同的意見。

  若羅拔能當即反問道:「這些年我們奪取了晉國不少輜重,但這些浮財總有用完的時候。若是不進取,待浮財用完無以籠絡部下,晉國又派兵來報復,為之奈何?」

  還能如何,當然是把禿髮樹機能賣了,然後向西遁逃唄,總不能陪著這廝去死吧?

  一眾渠帥心中腹誹,卻不會直愣愣的把話說出來。

  「言之有理,那就三日後發兵狄道。」

  禿髮樹機能微微點頭道。

  「陛下,臣的部曲上次與晉軍交戰,損失頗多,還要繼續修整,恐不能作為先鋒行軍。」

  一個叫猝跋韓的渠帥站出來說道,此人就是個典型的刺頭,幾年前還跟禿髮樹機能處於交戰狀態,雙方曾經狗腦子都打出來了。

  現在不得已依附於禿髮樹機能,他也不怎麼安分。

  禿髮樹機能為了一統河西鮮卑,作出一番宏圖偉業,姑且放下了過往恩怨,不好公開處置猝跋韓。

  現在輪到有危險的活計,這廝果然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屬於典型的「我預判了你的預判」,因為禿髮樹機能正想讓這廝去打頭陣呢!

  「是啊陛下,我部虛弱不堪惡戰,到時候只怕是耽誤了陛下的大事。」

  「陛下,臣近日身體抱恙,不適合帶兵出征啊。」

  有猝跋韓帶頭,其他一眾依附於禿髮樹機能的渠帥各個都是家裡有事,部曲虛弱。

  啃骨頭的時候一個個躲在後面,搶肥肉的時候一個個奮勇爭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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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河西鮮卑內部,也是矛盾重重。部落制有其天然劣根性,不壓制任其發展,那就會「聚攏一坨屎,散開滿天星」。

  禿髮樹機能太陽穴一陣陣的跳動,雙手緊緊抓住袖子,恨不得立刻下場,拔刀將面前這些唱反調的人全砍死。

  但是他不能這麼做,除非他還想當那個在河西泥坑裡面掙扎的鮮卑土鱉!

  「陛下,臣願為先鋒出戰!」

  若羅拔能出列,向禿髮樹機能請戰。關鍵時刻,還是自己人頂用,那些依附過來的部落,也就只能敲敲邊鼓什麼的。

  「好,你準備一下,三日後發兵狄道!」

  禿髮樹機能霍然起身,大步走到若羅拔能面前,雙手放在對方肩膀上,殷切看著自己麾下第一猛將。

  「一切就拜託了!」

  ……

  深夜,襄陽,荊州都督府的書房裡,新任荊州刺史李胤,正在翻閱荊州地區的帳冊。

  這可是「真實帳冊」,而不是報到朝廷那邊的「加料版」。

  帳冊上的數字,觸目驚心,讓李胤看著眼皮狂跳。

  是物資太少了?

  不不不,是物資太多了,多到不正常,多到李胤都有點害怕。

  荊州本地存糧,比洛陽附近的國家級糧倉「敖倉」中的存糧還要多,夠荊州本地軍隊十年之用。

  石虎對荊州本地豪強下了狠手,大量土地被收歸官府後作為官田租賃給佃戶。雖然地租低,但架不住參與耕作的人多啊。

  原本荊州地區的軍糧都要洛陽供給,存糧只夠吃半個月。和現在的情況相比,簡直是一個地下一個天上。

  荊州這邊收上來的錢糧,名義上是作為「前線用度」,也就是荊州刺史要把這些錢糧給荊州大都督使用。

  看起來好像挺正常的,但由於石虎身兼兩職,此舉等同於左手倒右手。

  除此以外,石虎還經常向朝廷叫苦,要朝廷支援一些物資和人員,比如說種子、牲畜、農具、工匠等等。


  一邊叫苦叫得震天響,一邊悶雞吃白米,悄悄的截留本地物資不上供給洛陽。

  不得不說,石虎是個會過日子的人。這算盤打得劈啪響的,算盤珠子都快蹦到李胤臉上了。

  「即便當初再怎麼高估,也還是低估你了啊。」

  李胤長嘆一聲,合上帳本,不看了。以免被嚇得晚上睡不著覺。

  這些時日,他不僅參觀了本地糧倉,還看了漢江邊和長江邊的造船作坊,裡面的大樓船可謂是日夜不停工的造。

  襄陽城內兵器庫裡面有弩矢一千萬支,弓矢九百多萬支。

  弓和弩,與箭矢的比例大約是一比五十,造多少弓弩就配多少箭矢,一個箭袋裡頭有五十支箭,士兵取裝備的時候直接拿箭袋和弓弩,方便統計。

  另有矛類兵器十五萬把(僅矛頭,矛杆現場取材不便存放),刀劍等物約二十萬把。

  所有一切存量都是科學配比,絕不盲目濫造。

  這些年來,石虎把弄到手的財貨,都用於發展農耕,擴大養殖,新建作坊,打造兵器箭矢,打造戰船。

  這位荊州大都督不搞沒有意義的排場,不給妻妾穿金戴銀,甚至平日裡個人吃穿都是隨意得很。

  為的就是壯大自身實力,大把的錢糧都是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李胤心中明白,石虎以後肯定不可能回洛陽了。待滅吳之後天下一統,司馬炎必定要收天下之兵,讓石虎做一個在朝廷里「位高權重」,卻不掌一兵一卒的重臣。

  但位高權重又有何用呢?

  位是司馬炎給的,隨時可以收回;權也是司馬炎給的,皇帝一句話就可以奪走。

  石虎肯定是不想做一個為司馬家鞍前馬後侍奉的重臣。這一點,李胤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所以,到時候一定會有爭鬥,甚至是兵戎相見。

  以石虎在荊州備戰的情況來說,誰收拾誰還不一定呢!

  襄陽城內兵器庫裡面的兵器,足以武裝三十萬人!武備充盈得很,只要不浪戰消耗人力的話,這邊可以支撐很久!

  充盈的府庫,絕非短時間內可以形成,李胤知道,石虎有不軌之心,或許很久以前就有。

  或許,他從娶李婉之後,就沒想過要給司馬家的人當臣子,一直在等待機會。

  嗬嗬,自家女兒應該早就知道這件事,並且積極參與了吧?

  李胤不由得暗想。

  果然啊,已經上了賊船,下不去了!

  李胤原本還是有些猶疑的,自從在荊州各大城池轉了一圈之後,頓時息了首鼠兩端的心思。

  如今石虎兵強馬壯、府庫充盈,就算他不想反,司馬炎也不會放過他的。

  踏馬的,兵器庫裡面的兵器足以武裝三十萬士卒,你這是要作甚?難道真的只是為了滅吳?

  司馬炎可不會相信石虎的解釋,無論怎麼解釋都一樣。

  如果說石虎虛弱,司馬炎削藩的時候,石虎和李婉,也包括他們的子女,還有一眾妾室,都可以苟活下去,在洛陽當個富家翁。

  但石虎在荊州的實力如此雄厚,還大刀闊斧的收拾本地豪強,集中土地,發展生產,收買人心。

  別說司馬炎容不下,就算換秦始皇來,也一樣容不下!

  正當李胤沉思的時候,李婉推門而入,面帶不悅責怪道:「父親,都這麼晚了,您怎麼還不睡呢?」

  「剛剛看完帳冊,睡不著啊。」

  李胤一語雙關道。

  「父親這是什麼話?」

  李婉將手裡的碗放到桌案上,面帶疑惑問道。

  「以石虎的性格,待他攻克建鄴後,恐怕會把城中的美人集中起來送到洛陽。

  但建鄴城中的糧倉與府庫,恐怕他就不會那麼客氣了。

  府庫里的東西,華而不實的獻給皇帝,實用的自己截留,我看運到江陵或者夏口存著就不錯。」

  李胤慢悠悠的說道,把石虎的計劃都說出來了。事實上,石虎確實是這麼打算的,還在床上跟李婉說過。

  「那不是應該的嗎?」

  李婉反問道。

  「是啊,你們夫妻二人,倒是深謀遠慮啊,為父已經老了,老了。」

  李胤感慨的端起碗,吃了一口溫熱的米粥,心裡盤算著要怎麼配合石虎奪取司馬家的天下。

  他身居高位,可以做的事情還是很多的。

  現在李家都已經走到這裡了,哪裡還有回頭路可以走。

  直接一條道走到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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