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府衙書房內,氣氛有些沉悶。
禿髮樹機能身著絲綢錦袍,坐在桌案前喝著悶酒。既然現在已經是「大秦皇帝」,那麼跟從前一樣的粗獷衣著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現在禿髮樹機能雖然並不是穿漢服,但衣著也比過往要「儒雅」了不少。
左衽窄袖緊身的紅色長襦,衣長到膝蓋,刺繡以黑色的忍冬和聯珠作為花紋。
他一邊喝著悶酒一邊聽若羅拔能的戰報,眉頭皺成了「川」字。
「一個照面不到,將近一千騎就沒了?」
禿髮樹機能問道,有些困惑,也有些慍怒。
「陛下,確實如此啊。這支隊伍是有備而來的,在我們眼皮底下選了一處好地方紮營,油鹽不進。」
若羅拔能有些遺憾的說道,他其實也是用了計謀的,只是劇情沒有按照他設想的那樣走。
「那你覺得,怎麼辦比較好呢?」
禿髮樹機能本就不是一個剛愎自用的人,要不然,此前不可能接二連三的擊敗晉軍。
若羅拔能低語道:「陛下,臣有兩策,可以同時使用雙管齊下。」
聽到這話,禿髮樹機能眼睛一亮,隨即點點頭道:「不錯,你細說一二。」
若羅拔能笑道:「這其一嘛,叫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陛下以金城相贈,誰的部曲可以斬將奪旗,便將金城周圍的土地賜予他。」
禿髮樹機能不高興了,心中暗罵:你這是崽賣爺田不心疼啊!這可是老子的地盤!
不過他城府甚深,不可能因為親信一句話就翻臉。
禿髮樹機能有些遲疑問道:「如此厚賞,這……會不會不妥?」
「陛下有所不知,以臣之見,山谷裡面的那支晉軍驍勇善戰,頗不好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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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哪一部斬將奪旗,都會損失慘重。陛下將金城之地賜予他們,他們也未必保得住地盤,勢必會被其他各家盯上。
這虛弱的病人抱著一塊金磚招搖過市,那必定會惹出亂子的。
到時候等他們自己打起來,陛下再出手平定亂局,這金城不也還在我們手裡嘛。」
若羅拔能將自己的毒計和盤托出。
理論上說,誰的戰功最大,誰就能獲得最多的賞賜。然而,現實中獲得賞賜的多寡,往往與戰後誰的實力更強相關聯。戰功多少只是附帶而已。
特別是在這種實力為尊的部落聯盟當中,尤其如此。
附庸禿髮樹機能他們的河西鮮卑各部,也都是吃人的狼!暫時依附,不過是形勢所逼,以前彼此間都打出過狗腦子,壓根就談不上是什麼「精誠合作」。
既然有機會下套,那若羅拔能也不介意試一試,反正即便是被人識破,也不損失什麼嘛。
「妙計,妙計!」
禿髮樹機能撫掌大笑,顯然是被說服力,他接著問道:「還有一策呢?」
「另外一策嘛,叫以靜制動。這支晉軍初來金城周邊,還不熟悉地形,一定不敢輕舉妄動。
我們不妨派人守住群山的出口,讓這支軍隊無法寸進,只能困守死地。
先晾他們一個月再說。一個月後,這些人還有今日之士氣嗎?糧秣夠吃嗎?不會露出疲態嗎?
等他們疲憊懶散了,便是我們出手的時候!」
若羅拔能嘴角露出一抹獰笑。
然而,禿髮樹機能卻是輕輕擺手,斷然拒絕了對方的第二條建議。
「自上次大勝晉國後,繳獲了不少輜重,可糧秣卻不多。如今我軍士氣高漲,求戰心切。
並且現在正是水草豐茂之時。再往後,天氣一天冷過一天,草也枯黃了,如何養馬?
再說糧食也不夠吃,只能從涼州那邊運過來,得不償失啊。」
禿髮樹機能肚子裡有獨屬於他自己的苦水,戰爭是一項綜合性的力量比拚,並不全看能不能在戰場上殺敵,還有其他很多方方面面的事情,會極大影響力量對比。
後勤、士氣、人心、天氣、地理限制等等,往往比士兵身上的腱子肉重要許多。
此戰對他而言,需要速戰速決,遲恐生變!
若羅拔能點點頭,不再勸說。反正,他已經把自己的建議說出來了,真要開戰的話,他是不會再打頭陣的。
這也是他和禿髮樹機能之間的默契。
「你去通知各部渠帥,讓他們明日來金城府衙一趟。」
禿髮樹機能吩咐了一句,便回臥房歇息了。那兩個貌美的少婦,已經被他收為侍妾,那水一樣的肌膚簡直是令人愛不釋手。
打了一輩子仗的禿髮樹機能,現在心裡也惦記著享受。
一日之後,河西鮮卑各部渠帥皆抵達金城府衙。
他們之中不少人因為禿髮樹機能進城居住而對其鄙夷輕視,但鄙夷禿髮樹機能可以,鄙夷他的部曲就是純找死了,所以這些人都還按捺得住,不敢造次。
府衙大堂中,禿髮樹機能高坐主座,其餘各部渠帥分列兩旁,倒有些皇帝臨朝的模樣。
「金城南面山谷裡面,有一支晉軍,頗為棘手。
誰若是可以將其拿下,朕便以金城之地相許,決不食言。
有契書為證!」
說完,他輕輕揮手,若羅拔能拿著一個展開了的捲軸,在大堂內轉了一圈,拿給一眾渠帥觀摩。
捲軸的絹帛上用漢字寫著:斬將奪旗者,以金城之地相許,皇天后土,實所共鑒。
鮮卑無文字,所有記載都以漢字為載體,再加上漢文簡潔,自然契書也以漢文漢字所寫。
在場渠帥看到契書之後,呼吸都粗重了幾分,明顯有些意動。
雖然,他們是跟著禿髮樹機能在後面喝湯的,但若是能得到金城這塊地盤發展,將來未必不能跟對方掰掰手腕!
「各部輪番上陣,請戰者先上,若無異議,現在便出兵吧。
我們對敵,兵力十倍有餘,斷然沒有拿不下的可能。」
禿髮樹機能環顧一眾渠帥說道。
這些渠帥也沒二話,全都躬身抱拳。禿髮樹機能滿意的點點頭,徑直邁步走出了衙門大堂。他身後跟著的是若羅拔能,再後面則是那些心思各異的鮮卑渠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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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城外大營,開始點兵出征。
……
石虎選的這個地方,實際上是在金城眼皮底下,鮮卑人只要一個時辰,便能策馬趕到此地。
此刻士卒們一面在山谷東面官道上收攏床子弩射出的長矛,一邊在箱車前布置拒馬樁,忙得熱火朝天不亦樂乎。
高台之上,石虎等人正在吃乾糧。為了鼓舞士氣,他們和士兵吃的東西是一樣的,軍中從上到下,無論軍職如何,都不搞特殊化。
是以將士一心用命,對石虎下達的命令言聽計從,沒有任何意見。
眾人吃著麥餅就著馬肉,倒也有滋有味。
文鴦看向石虎問道:「都督,你說鮮卑人今日就會突襲麼?」
「必然的,大概就是今夜。」
石虎十分篤定說道。
見文鴦面露疑惑,他繼續解釋道:「你想啊,才折損不到一千騎,只當是掉了塊肉,還遠不到傷筋動骨的地步,禿髮樹機能會甘心嗎?」
戰爭就是賭博,參與其中的主將就是賭徒,所以賭徒心理對於他們來說,也是適用的。
輸了以後能見機行事忍住不去報復的,都是大將之材。
石虎不相信禿髮樹機能輸了這一陣不去報復,還能鎮得住河西鮮卑的場子!他是老大啊,面子最重要。
眼皮底下有人從他身上割下一塊肉,不報復那還是老大嗎?還能號令手下渠帥嗎?
「我若是禿髮樹機能,便會以金城之地相許,慫恿依附部落先上,消耗他們的實力。
金城太靠近故關,而故關是晉國必守關隘,金城對於河西鮮卑來說並不安全,頂多算是個橋頭堡。
即便是丟了,也不至於元氣大傷,禿髮樹機能完全可以下本錢引誘麾下渠帥輪番上陣。」
杜預慢悠悠的提了一嘴。
石虎和文鴦都是倒吸一口涼氣!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今夜必有一場惡戰。
車輪戰沒有什麼技術含量,就是人多欺負人少。根據杜預提供的情報,河西鮮卑若是一擁而上,五萬人是有的。他和石鑒上次對陣河西鮮卑,就是大大低估了對方的人數。
所謂一人計短,眾人計長。本來戰況還不明朗,一番討論之下,倒也稜角分明了。
文鴦剛剛放鬆的心情又被拉緊。
「對了,讓士卒們將那些河西鮮卑士卒的屍體,放在官道上堵路。至少也能提供一些預警時間嘛。」
石虎不以為意說道。
杜預面露震驚之色,他是萬萬沒想到石虎這般毒辣。此舉,是對河西鮮卑的極大挑釁,等同於直接發問:你們是想單挑還是一起上。
他湊到石虎身邊低聲問道:「都督,此舉恐怕會激怒禿髮樹機能。」
「就是要他憤怒,就是要他失去理智,你去安排吧。」
石虎擺了擺手,不以為意。
都這個時候了,還講什麼客氣啊,不管是什麼爛招損招,能上的全部安排上!
杜預走後,石虎又對文鴦吩咐道:「讓床子弩的射手今夜歇息,不許應戰。換一批人當射手操作床弩。」
「得令!」
文鴦領命而去,心中對石虎生出了幾分畏懼。
這個人,確實夠狠!
等眾人走後,石虎長嘆一聲,他也是身心疲憊,只是不能表露出來。
曾經,他和李婉在床上討論過,為什麼那麼多高高在上的世家小娘子,哪怕是被他搶來,對方家中都沒有意見。
後來石虎明白了,能帶兵打勝仗,就是他的本錢所在。並不是別人都是魚腩任人揉捏,而是他能帶兵,他有部曲,他可以打勝仗,他有滅人滿門的能力!
僅此而已,並沒有太多複雜的原因。
而打勝仗就要承受極端壓力,畢竟輸了還不如不打。
別低頭,皇冠會掉;別流淚,賤人會笑。
石虎知道,他是不能輸的,更沒法退讓。他身後沒有宗族,沒有靠山,輸了的話,會有很多不可預料的事情發生。
懷著複雜的心思,石虎在軍帳內和衣而臥,這一睡就到了半夜。
他睜開眼睛,起身走出軍帳。此刻月色皎潔,月光灑在大地上,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華。
凸台下方,有無數火把,星星點點的朝著這邊過來,遠遠看去就好像一條火龍。
看這架勢,應該是河西鮮卑的大部隊來了!
「如何?」
石虎看向文鴦問道,杜預大概是去了山谷指揮車陣了,此刻並不在凸台上。
「一切準備就緒,隨時聽候都督軍令!」
文鴦對石虎作揖行禮道,聲音雄渾中帶著一抹激動。
正在這時,凸台下面的官道上,有河西鮮卑的騎兵下馬,開始搬運屍體。
文鴦下意識的就要下令床子弩射擊。
「不要放箭!等他們走近了,開始衝擊車陣的時候再打。」
石虎連忙對文鴦吩咐道。戰略對頭了,也要關注戰術細節,所有戰略勝利都是由一個又一個戰術勝利達成的。
石虎一點都不疼惜鮮卑人的性命,只不過現在射擊,有可能都是在射屍體,純粹是無用功。打仗就是無所不用其極,這年頭是沒有詭雷,要是有,石虎不介意在屍體上掛詭雷陰人。
石虎跟陸抗學了一招,就是打仗的時候不當人,只要能贏可以使出任何卑鄙手段。想講仁義啊,那還是贏了以後再說吧。
「卑鄙無恥的晉國狗賊!你們這般下作不得好死,明年的今天就是你們的忌日!」
凸台下方傳來喊聲,在山谷中迴蕩著。
聲音字正腔圓一口純正的洛陽官話,也不知道是哪一波被俘的晉國官員在喊話。
石虎拿起早就準備好的鐵皮喇叭,對著凸台下面喊道:「禿髮賊子沐猴而冠,自稱皇帝為天下笑!」
聽到這話,官道上站在戰馬旁邊的禿髮樹機能,詢問喊話的那位被俘漢人官員道:「沐猴而冠是何意?」
他雖然懂漢話,但淺薄生疏得很,說得也不夠利索。畢竟,拓跋鮮卑之中並非人人都是西晉留學生拓跋沙漠汗,精通漢文一口純正洛陽腔。
「那個,就是猴子戴上人的帽子,假扮成人裝模作樣……」
喊話的官員還沒說完,就感覺腹部一痛,卻見禿髮樹機能滿臉寒霜,陰沉盯著自己。對方手中的利刃,已經透過自己的腹部,還在不斷攪動。
「朕難道不懂這個嗎?需要你來說?」
禿髮樹機能大怒,一腳將那位喊話的官員踹翻在地。
他殺不了凸台上正對著自己騎臉輸出的晉軍主將,還對付不了一個奴僕嗎?
「斬將奪旗者,以金城之地相許!殺!」
禿髮樹機能怒吼一聲,身旁的河西鮮卑騎兵,便如同潮水一樣沖向山谷東面的入口。
上次那些騎兵有試探的意思,並沒有全力衝刺,被殺多半都是凸台上床子弩的戰績。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們是不計傷亡的衝鋒。
哪怕箱車陣前有拒馬樁,他們也絲毫不在意。
凸台之上,床弩的偽裝網已經掀開,文鴦一聲令下,一根又一根長矛射向下面密集的騎兵隊伍。
床子弩陣地採用了「兩段射」,火力持續性很好。
一時之間,鮮卑騎兵中間出現大量死傷,衝擊箱車陣線的隊伍也開始變得混亂不堪。
經典的「羊肉串」場景再次出現,經歷過上次惡戰的鮮卑騎兵,臉上無不露出膽寒之色。
鐺鐺鐺!
鐺鐺鐺!
這一波衝擊持續了還不到一炷香時間,禿髮樹機能就立刻鳴金收兵,不敢再繼續浪下去了。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一個千人馬隊就已經拚光了,水花都沒濺起來一朵。再打下去不是消耗敵人,而是單純的送死而已。
鮮卑人來得快,去得也快。看著「火龍」離開消失在視野盡頭,石虎輕嘆一聲,心中頗有些遺憾。
這禿髮樹機能滑得跟泥鰍一樣,一看到不對勁就潤了,還真是難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