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長的路,也總有將走完的一天。
一路向北,石虎帶著所謂的「金谷園商隊」,就要把通往金城的這條狹長谷道給走完了。前面十多里地,就是黃河岸邊的開闊地。
這也是後世所稱的「蘭州河谷平原」以及「安寧平原」。
東西長不到一百里,南北寬不到二十里。
石虎相信,只要他的隊伍來到這裡,就會立刻遭遇河西鮮卑的騎兵。
這裡雖然並不是沿途最好的設伏地,但卻是最好的銷贓地!距離金城咫尺之遙,而且黃河岸邊還有渡口,有邊民僅僅靠著一條皮筏就能在此擺渡。
搶了貨,不僅方便搬運,自己用不了的,還可以通過黃河運到別處販賣。
所以石虎決定不走了。
「就這裡吧。」
石虎指著臨時繪製的地圖說道,上面標記出了一個山谷,在山道的左側。
嗯,呈現出一個內褲側放的「漏斗」形,外面寬,裡面窄,被山丘環抱。這個時代還沒有發明梯田技術,因此這些山丘上還長著低矮的灌木。
若是將來梯田技術被開發出來了,這裡就是一片梯田。
此刻石虎與杜預等人在路邊道上商議對策,隊伍已經停止移動,原地休息。
「停在這裡紮營豈不是死地?」
文鴦一臉疑惑指著石虎標註出的位置問道。
此地面積還算大,可以讓部隊展開,也可以容納偏箱車布陣。但三面都是山丘,無法提供大部隊離開的通道,又在官道旁邊,對面也是山。
被鮮卑人一堵,跑都沒法跑。
「看這裡。」
石虎又指了指山谷南面的一塊地方,那是用硃筆描出來的凸台。
「這裡有一座村莊,但因為禿髮樹機能肆虐秦州,村里人都跑了。
山谷是進入凸台的唯一入口,村里肯定有水井,我們把床弩安置在這裡。
黃河岸邊的百姓,都會把村寨立在高地上,以免被洪水淹沒。這裡有村子也不是偶然的。」
石虎言之鑿鑿,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山谷其實就是村裡的口糧來源,村民們在此耕作。而凸台只有通過山谷才能上去,四周都是灌木茂密的山丘。
正是適合安置部曲休整。
「在此地,適合與河西鮮卑長期周旋。」
杜預強調了一下。
戰爭的節奏,並不是一出兵就直接提著刀上去砍人的,有時候對峙個一兩年都正常得很!
「如此也好吧。」
文鴦嘆了口氣,反正他們輜重帶得多,沿途還一直在補充。
於是石虎帶隊來到山谷口,果不其然,這裡的土地都是被平整過的,在河西鮮卑到來前,還是耕地。現在卻已經雜草叢生。
東面是入口,北面和西面都是植被低矮又茂密的山丘,而南面正是一塊面積不大卻又平整的凸台,上面隱約還能看到幾個尚未被完全毀掉的屋舍。
山谷的西南有個小坡,正是通往南面凸台的入口。
「將偏箱車列陣於山谷東面入口,將床弩埋伏於高台!」
石虎對杜預下令道。
「都督,末將如何?」
文鴦請戰道。
石虎擺擺手道:「精兵要用在刀刃上,你且帶著騎營歇息,現在還輪不到你出馬。」
他直接拒絕了文鴦。
現在河西鮮卑的騎兵還是精神飽滿未有折損,怎麼能把文小鳥放出來呢!
士卒們開始忙碌了起來,有的人將偏箱車拖到山谷東面出口,用鐵鏈將相連箱車的鐵環連接在一起。
又打地樁固定箱車防止戰馬沖陣。
有人則是在忙著打井,上山砍伐灌木,收集燒火用的木柴。還有人將床弩搬到了凸台上,安置調試好之後,用雜草掩藏痕跡。
石虎則是在高台的「村落」中閒逛。
看得出來,這裡被鮮卑人洗劫過,就連木板都被拆走了,啥也沒剩下,基本上都是斷壁殘垣。
至於屋子嘛……連帶房頂的都沒見到,有四面牆的都少。
「禿髮樹機能劫掠的水平不錯嘛,什麼都沒給我們留下。不過他還沒缺德到家,起碼留了兩口井給我們,沒有把那兩口井給堵上。」
石虎對杜預說道,指了指正在水井中打水的士卒說道。
杜預覺得石虎的意思是:如果他是禿髮樹機能,絕對會把周邊所有的水井都堵死!
「我若是禿髮樹機能,那就按兵不動,什麼也不做。」
杜預沉聲說道。
「鮮卑人遊牧慣了,農耕水平近乎於無。他們在金城也是待不住的,起碼不可能數萬兵馬長期屯紮於此。
這樣的話,能留下來的軍隊未必有我們多,肯定打不過我們。而集中兵力在金城,又無法長期維持。
兩害相權取其輕,趁著士氣正旺,把我們滅了才是真的。
以我們的輜重數量,在此地安心休整半年沒有一點問題,禿髮樹機能等得起嗎?」
石虎解釋道。
杜預不答,等不等得起,只有時間才能給出答案。
不過他並沒有等很久。
事實上,當天夜裡,山谷外的官道上,就影影綽綽到處都是鮮卑人的騎兵在試探,數量至少有數百騎!
這些鮮卑騎兵察覺到山谷入口被偏箱車堵得嚴嚴實實以後,也沒有進攻,而是如風一般離開了山谷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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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中那些星星點點火把組成的長龍,漸漸遠去。
石虎站在凸台的高處,將山谷外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他抱起雙臂,目光深邃,臉上無喜無悲,一副泰山壓頂不變色的鎮定表情。
杜預和文鴦等人都站在他身旁一起觀摩,誰也沒有說話。
待鮮卑騎兵離開後,石虎這才嘆息道:「禿髮樹機能有點本事,我們能騙他們騙到這一刻,已經是大獲成功。想來明日便有惡戰開啟。」
今夜是河西鮮卑派人來偷襲商隊的,這是傳統套路。
先派兵截殺一陣立威,讓獵物如同驚弓之鳥。明日再派人來接洽,雁過拔毛。
這樣談判效果更好一些。
當然了,如果要全部吃掉,就不是這種玩法了。
石虎明白,鮮卑人並不想把事情做絕,他們想雁過拔毛,細水長流!
這些鮮卑騎兵看到山谷口有鐵索連環的箱車陣,自然明白這是晉國正規軍,不是他們這數百騎可以對付的,所以乾脆就沒有試探,直接集體打道回府。
這也很符合河西鮮卑騎兵的特點,長距離機動,戰術靈活,不打沒有準備的仗。
第二天一大早,山谷東面入口,就響起了蒼涼的號角聲。
「嗚!嗚!嗚!」
「嗚!嗚!嗚!」
號角聲一浪急過一浪。
地面在震動,大批馬隊衝擊過來的動靜已經無需贅言。凸台之上,石虎面色沉靜看著漸漸靠近的鮮卑騎兵,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嗬嗬,想硬吃啊?那得看你們牙口好不好!
打頭的數十匹戰馬徑直衝向偏箱車,鮮卑人竟然想用蠻力衝垮車陣。
然而,車陣前,早就有一道用灌木樹枝搭建的「減速帶」。是昨夜鮮卑人退走後石虎命人加急準備的。
第一排的戰馬衝過來時,由於速度過快,那些尖銳的樹枝全部插進戰馬身體裡,馬兒頃刻間就死了,因為慣性繼續往前沖,將戰馬上的騎手甩得飛了出去。
後排撞前排,更後面的撞後排,馬隊行軍的速度戛然而止。
石虎並沒有讓偏箱車內的射擊口射出床弩弩箭,現在才是一開始的試探,沒必要上來就用殺招。
戰馬的衝擊大概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半個時辰都不到,河西鮮卑的騎兵就不再衝擊車陣了,而是退到官道上,似乎是在等待軍令。
「放箭!」
石虎對身邊的孟觀吩咐道。
凸台上的床弩,撤去了偽裝網。鋒利的矛頭對準了在官道上歇息等軍令的鮮卑騎兵。
這種靜止不動的靶子,石虎要是不射他們一波,簡直對不起自己,會遭天譴的!
咻!咻!咻!
咻!咻!咻!
凸台上的床子弩箭如雨下,嬰孩胳膊粗的長矛,往往可以將幾個人一起射穿,釘在地上!
河西鮮卑騎兵頓時大亂,隊伍跟無頭蒼蠅一般亂竄,根本就無法按照原有建制行動。受驚了的馬匹,更是將隊伍沖得七零八落。
凸台上射床弩的青州兵,搖轉輪時胳膊都快要搖斷了,將一根又一根長矛上弦,射出,再上弦,再射。
石虎耳邊響起一聲又一聲的「嘣嘣」之音,在他視野里,似乎有一根又一根的牙籤從天而降,插進地上的蟲子身體裡。
只是速度要快得多。
不知是誰怪叫了一聲,這支騎兵終於崩潰了,剩下沒被射中的,策馬狂奔,朝著北面去了,最後走得一個都不剩下。
只有地上還有些沒死透的河西鮮卑士卒,在呻吟哀嚎著。
那一根根插在地上的長矛,有些穿著好幾個屍體,有人的也有馬匹的,死狀極為可怖。
饒是石虎見慣了血腥,目睹眼前這一幕,心中也是感覺不適。
太慘了,這不是在打仗,這是在屠殺,跟重機槍對著密集步兵分隊橫掃一個樣。
就是在簡單的收割人命,沒有任何技巧可言。
床弩本就可以射兩三百步,力道極大!
再加上有一個高空向下的重力加速度。說實話,打這些失去速度的鮮卑騎兵,真的有點欺負人了。
石虎本想讓弓手弩手一起上的,那樣效果更好。不過若是一次性就施展出強大而迅猛的火力,則有可能真的把敵人嚇到。
如此,反而是不美了。
這次效果剛剛好,約莫殺了一半的人,剩下的回去後,勢必會影響鮮卑人的士氣。
要是對方不敢報復,則是打斷了他們的脊梁骨,以後也就不足為懼了。
但若是敢報復,石虎則是為他們準備了更多套餐,一環扣一環的,試試就逝世的那種。
「都督,這一戰打得漂亮啊!您怎麼不讓文某沖一陣呢?」
文鴦興沖沖的跑過來,滿臉堆笑對石虎詢問道。
他顯然是一時技癢,鮮卑騎兵狼狽逃竄之時,正是他帶兵追擊的時候啊,這麼好的機會,放棄就可惜了。
「有道是窮寇莫追,說不定禿髮樹機能的伏兵,就在這條路的盡頭等著我們呢。」
石虎淡然說道。
文鴦語塞,悻悻而退,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
戰績就是威望,石虎這次排兵布陣得當且旗開得勝,山谷東面出口的官道上,到處都是鮮卑騎兵的屍體,現在還在那擺著沒人收屍。
文鴦即便是想嘴強,也沒臉說出口。
另一邊,群山出口處,規模龐大的騎兵隊伍,已經在官道兩旁擺開陣勢準備衝擊。
若羅拔能騎在馬上,俯視著跪在地上的一個鮮卑部落渠帥,眼神冰冷。
「怎麼回事?一個照面就折了七八百騎?」
若羅拔能有些不敢相信,因為山道狹窄,敵人所在的那個山谷,入口也不寬。不到半個時辰就折了幾百騎兵,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天上降下床弩的矛,我們根本沒法反抗啊!」
那位渠帥跪地求饒,磕頭如搗蒜。
「就這樣吧,你先下去歇著。」
若羅拔能輕輕擺手,沒有多說什麼。
他的計劃是這樣:
如果敵人沒有防備,那麼派出去的這一千多將近兩千騎兵就能搞定。
如果敵人有防備,那麼必定是設伏。只要把伏兵引出來,自己派出的先遣隊不可能一匹馬都回不來。只要有人回來報信,那麼自己再帶大部隊衝過去。
無論怎麼樣,都不吃虧!至於先遣隊會折損,那又怎麼樣!
打仗哪裡有不死人的!
可現在是,先遣隊折損半數,敵人的虛實還沒試探出來。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並沒有什麼伏兵。
至少不是他所預料的,那種可以被「黃雀在後」的伏兵。
「全軍回金城,我要向陛下稟告此事。」
若羅拔能沒有戀戰,更沒有惱羞成怒不顧一切上去找回場子。
他就像是個精明強幹的獵人,有的是耐心。現在不過是被獵物咬了一口,頂多算是被咬下一塊肉,還談不上是傷筋動骨。
「將軍,我們就這麼算了?死了這麼多人啊!」
副將策馬上前,有些不解的問若羅拔能。
「昨夜我們才發現這不是一支商隊,你覺得對面的主將好對付嗎?」
若羅拔能反問道。
副將不說話了,他也是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陰險的人。一路裝商隊裝到快抵達金城,才在自己這邊的試探下不得不撕下偽裝。
這次晉軍那邊的主將,看來不似庸才啊,和過往那些狂妄自大之輩完全不一樣。
「好久沒遇到這麼厲害的對手了,我很有些饑渴難耐啊。」
若羅拔能自言自語道,臉上閃過一絲獰笑。
說完策馬向前,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大隊騎兵居然就這麼離開了戰場,回金城休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