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往西面走,越是人跡罕至。
石虎帶著大隊人馬路過武功縣的時候,還可以在縣城和村里採買輜重糧秣。當然了,他們並不需要,一切都只是為了做戲做全套而已。
然而,當經過陳倉縣後,路上行人近乎斷絕,經過的每座城池無論大小,都是城門緊閉,而且拒絕石虎他們入城。
畢竟,現在石虎打出的旗號是金谷園的商隊,被守城兵將拒之門外也可以理解。只要不亮出真實身份,這幫人做的還真是沒問題。
所見的人越來越少,樹卻越來越多,沿著渭水北岸行進,兩岸都是山巒起伏。這讓石虎想起了「回望長安繡成堆」這句詩。
唐代詩人是真的很會寫實,這起伏的山巒,可不就是像是「繡成堆」嘛。
「各城都收縮兵力,很可能是被禿髮樹機能的騎兵給嚇到了。
若是遭遇襲擊,我們不會有援兵的。」
杜預策馬上前,在石虎身邊低聲說道。
這說明什麼,這說明此處已經是鮮卑騎兵到達過的地方!至少在不久前到達過,恐怖的記憶還留在本地人腦海里沒有消退。
「此處適合弓弩手伏擊,可是伏擊後如何脫身是件麻煩事。禿髮樹機能若是要出手,應該會在……」
石虎回憶著相關地圖的信息,這些信息已經印刻在他腦子裡,根本不必再去翻閱地圖了。
「狄道與襄武之間的路上,或者……鳥鼠山附近的官道。」
杜預不假思索說道。
很顯然,他和石虎一樣,天天都在琢磨著怎麼打仗。換位思考這樣的事情,但凡有點腦子的將領都會推演一下。
杜預被人稱為「杜武庫」,要是這點本事都沒有,也不必混下去了。
「是啊,鳥鼠山。」
石虎點點頭,此地極為險峻,且歷史上多有敵我雙方的軍隊在此死斗。當然了,如果考慮輜重運輸的話,禿髮樹機能大概不會選擇這裡。
原因很簡單,對方是為了打劫商隊,即便是殺光了商隊的人,那些貨物他們可是要帶走的,一根毛都不會留下。
肥羊越肥,事後就越是不好脫身。那些礙事的輜重,很可能就是一張催命符。
把動手的地方選在鳥鼠山,很可能把自己也繞進去。劫掠得手後,拖著大量平板車一路向西,若是被晉軍追上,那就只能指望置死地而後生了!
以禿髮樹機能的本事,還不至於這麼蠢吧。
想到這裡,石虎看向杜預道:「我們是商隊,金城乃是前往涼州的必經之路,故而禿髮樹機能要動手,必定選擇在金城以南的開闊地動手。」
杜預陷入了思維定式,他總是以軍隊的視角來考慮問題,主打一個「管殺不管埋」,禿髮樹機能會在鳥鼠山附近動手,打贏了就跑,這是常規的思維模式。
但若是以劫匪的思維模式考慮,則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都督所言極是,倒是杜某思慮不周了。」
杜預笑道,一點也沒有因為丟了面子而感覺難堪。現在不管丟多少面子,也比到時候兵敗身死要強吧?
杜預的直覺並非空穴來風,一向都是大大咧咧的文鴦,也變得異常警覺。每半個時辰,他便會派出一波斥候前出二十里查探,每次有五人之多。
好消息是並未發現河西鮮卑的蹤影。
但壞消息卻是,沿途所有城池都是如臨大敵,甚至還有人將這些斥候當成了鮮卑人的探子。
至於村落,那裡面已經沒有人了,都躲到了城內。
這裡已經是首陽縣(渭源),再往西就是鳥鼠山,前往狄道的必經之路。狄道現在已經被河西鮮卑劫掠一空,也就是說,從這裡開始,就連理論上的安全也不存在了。
鮮卑人突襲只是時間問題。
石虎下令在首陽縣以西的一座小山丘下紮營,毗陵渭水北岸。在此地駐紮一日,稍作調整之後再走。
雖然他料定了河西鮮卑絕不會在鳥鼠山動手,但文鴦顯然不這麼想。原因無他,此地太適合伏擊了。要是在這裡不動手,簡直是暴殄天物啊!
不僅僅是文鴦,這五千兵馬也感受到了風雨欲來的氣息,西面群山與狹窄山道,給人一種無形的壓力。
這裡還可以看到秦長城的一段,蜿蜒向西,就在山巒之上。
隊伍繼續行進,幾天後抵達鳥鼠山。
天色漸晚,士卒們開始埋鍋造飯。杜預忽然找到正在渭水邊觀景的石虎,見面就問道:
「都督,為何不在西北五里的高城嶺紮營?」
杜預有些迷惑不解。
他帶著斥候去高城嶺勘察地形了,那裡便是這一段的要害所在,也是最好的伏擊地點,以及制高點。
「我們是商隊,商隊不該有如此警覺的心思,也不該對戰場觀察得如此細緻。
商隊的護衛都是二流的,二流就要有二流的無能,否則必定瞞不過禿髮樹機能。
再有,當年陳泰救狄道,退姜維之兵,正是屯紮於高城嶺。但凡河西鮮卑那邊知道點內情的,都明白屯紮高城嶺是什麼意思。」
石虎正色說道。
不得不說,石虎心思縝密,思慮周全。他就是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商隊的首領在看待。
一支商隊不沿著渭水紮營,偏偏要屯紮於易守難攻的兵家必爭之地高城嶺,這不是明擺著說明自己這邊就是軍隊假扮的嘛!
雖然是做戲,但也不能做得太假吧?
「過了高城嶺,可有段路不好走,指不定河西鮮卑就在那邊等著我們呢。」
杜預嘆息道,他和文鴦一樣,也感受到了壓力。那是對河西鮮卑騎兵突襲的憂慮。
「且安心養精蓄銳,鮮卑人動手的地方,必不在此。」
石虎拍了拍杜預的肩膀,示意他不必焦慮。
任何人都不能長時間處於精神緊繃的狀態,否則輕則短命,重則猝死,這是生物規律。
二人回營隨便吃了點東西,又與文鴦商議了一下對敵時該如何應付的細節,便各自回軍帳休息了。
果然如石虎所料,一夜相安無事,第二天隊伍拔營起寨前往高城嶺。儘管文鴦是小心翼翼多番打探,但得到的結果很明確:附近沒有任何成建制河西鮮卑騎兵活動的痕跡。
這下,杜預和文鴦都是對石虎嘆服不已。
大家都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幹活的,怕死不可能走這一趟。可是不怕死不代表沒有警惕心,更不代表不把個人性命當回事。
石虎能算準河西鮮卑的動靜,顯然已經摸透了對方的謀劃。
站在高城嶺往下看去,高山依舊,但樹木低矮了許多,看上去也乾燥許多。一輛又一輛偏箱車,在崎嶇的山道上行駛著,時不時就有車陷入土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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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乃是精兵所為。一支商隊的護衛,怎麼可能這般訓練有素?
傳我軍令,不許派人打前站,斥候探查依舊。」
石虎再次下令。
這下杜預和文鴦也無話可說。按照軍中行軍規範,是要先派出一支先鋒在前面探路。
地上有坑,得填一填;有樹木倒下把路攔住了,要清理一下;遇到一丈寬的小河,要架設浮橋。
諸如此類的事情數不勝數。
但石虎就是要求別做那樣的事情,那不是商隊該有的覺悟!
過了高城嶺,「商隊」繼續行軍,一路上走的,都是險峻之路,就算是心再大的人,這一路上都是神經緊繃著的,生怕狹窄的山道兩旁忽然有無數軍旗豎起,然後有人喊打喊殺蟲過來。
不過擔心歸擔心,一連好幾天,都是無事發生。此刻已經入秋,氣溫也不如出發時那般炎熱,到了晚上,甚至還有一些寒冷。
杜預和文鴦感覺,河西鮮卑應該是在搞他們的心態。可以埋伏的地方卻不動手,有可能是對方戰術素養太差,也有可能是先麻痹他們,等放鬆警惕之後再動手。
以禿髮樹機能此前的戰績來看,後一種情況可能性更大些。
石虎一邊安撫部眾,一邊也是暗暗提高了警惕。
河西鮮卑應該要準備動手了,只是他們會選擇在哪裡動手呢?
此刻石虎還有些猶疑不定
……
狄道以北故關,若羅拔能正在殘破的關隘城牆上四處觀摩。
此地又叫「大震關」,乃是關中四塞的「西塞」。當然了,自東漢以後,這西塞屢遭毀壞,早已不復當年之險要。
上次若羅拔能輕而易舉突破了此關,因此並不覺得它有什麼了不得的。
這也跟石鑒在秦州慘敗有關,一口氣送了那麼多野戰軍,這關隘又怎麼可能守得住?
正在這時,斥候來報,那隻「肥羊」,已經朝著狄道縣而來。
「你是說,他們看上去非常業餘,不像是官軍對麼?」
若羅拔能詢問道。
面前的鮮卑斥候稟告道:「回渠帥,確實如此。這麼多輜重,不像是軍中所有。且沒有前軍開路,行進時吃了不少苦頭,也耽誤了行程。哦,對了,他們是在鳥鼠山的渭水岸邊紮營的,而不是在高城嶺紮營。」
這位斥候特意強調了一句。
若羅拔能點點頭,自言自語道:「我若是當時領兵到高城嶺,居高臨下衝過去,對手背靠渭水,恐怕都要掉河裡餵魚。」
「渠帥所言甚是。」
斥候拍馬道,若羅拔能自己就很會拍禿髮樹機能的馬屁,又怎麼會被這樣拙劣的馬屁爽到。他不耐煩的擺了擺手,隨即抱起雙臂陷入沉思之中。
這頭肥羊,目前剩餘的氣力還很大,若是受到了驚嚇,不排除他們一路奔逃到鳥鼠山那邊的山道。
騎兵從此處追擊,頗有些風險,而且就算把人殺了,那麼多財貨也是運不回金城的。
除非是把貨弄到長安去賣,這顯然也不可能。
所以,只能把他們勾引出來,離開故關。等他們走後,自己再派兵扼守住故關,讓肥羊想跑都沒法跑回關中。
如此,便是任人宰割,想怎麼揉搓都可以。
不過禿髮樹機能既然說是只抽三成稅,那便只抽三成吧,畢竟還是細水長流比較好。
想到這裡若羅拔能對副將吩咐道:「拔營,回金城。」
「回去?」
若羅拔能下令道。
副將懵逼了,他們這一趟就是出來抓肥羊的,現在就回去?
「在金城附近抓肥羊更好,這山路崎嶇的,你也不想自己拖著貨回金城吧?」
若羅拔能冷冷問道,語氣森然。
「末將這便去辦!」
副將悻悻離開了。
看著他轉過身的背影,若羅拔能無奈搖頭。
身邊蠢貨一茬一茬的,沒點眼光,只知道莽。
在故關附近截殺這隻肥羊固然是爽快,但截殺之後怎麼辦呢?怎麼收拾局面?
那麼多財貨,難道讓部落裡面的戰士拖著,翻過山嶺,一路拖到金城?
「愚不可及,都是廢物!」
若羅拔能忍不住罵了一句。
……
又是十多天過去了,軍中的情緒已經明顯有些不對勁。
過往的擔憂,此刻鬆懈了不少。
「金谷園商隊」已經出了故關,然而卻連河西鮮卑的影子也沒看到。
當然了,真要說沒見到也不盡然。斥候在前出偵查的時候,就遠遠看到有身份不明的游騎,離得很遠在觀測他們的動靜。
一旦自己這邊的斥候靠近,他們就會稍稍遠離,始終保持著一個合適的位置。
既能看得清楚,又不會被活捉。
「再往前走,翻過山嶺就是金城地界了。」
某個軍帳內,杜預面色肅然說道。
他們預計敵人會在狄道縣動手的,可是現在都過故關了,也沒有看到河西鮮卑的兵馬。這不正常,這太不正常了。
「敵軍主將應該是沒有打探到我們的真實身份,以為我們只是行商的肥羊,所以才會把我們拉到他們的地盤來打。
倘若識破了我們的身份,絕不會讓我們過故關的。」
石虎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杜預和文鴦略微思索,都是頻頻點頭表示贊同。
敵人的古怪,在於他們動手太晚。要知道,對敵時越是動手晚,後手也就越少。離金城越近,鮮卑人迴旋的餘地也就越小。
這對於騎馬作戰的河西鮮卑而言,非常不利。都沒有長距離機動了,騎兵的優勢怎麼可能發揮得出來?
唯有一點,那就是劫掠的地方距離金城越近,他們運輸的壓力就越小,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現在鮮卑人還不動手。
沒錯,就是怕麻煩。
別看「怕麻煩」只有三個字,很多時候,就是生與死的區別。拿下戰利品卻運不走,運輸途中被敵人反殺,這樣的例子實在是不要太多了。
「再忍一忍,很快鮮卑人就要來搶劫了。」
石虎鏗鏘有力的說道,語氣堅定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