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之前,石虎就知道那些性命攸關的大事,絕對不可以假於人手,必須要親力親為。
哪怕很麻煩,哪怕有風險,哪怕很辛苦。只有把事關勝負最關鍵的那部分抓在手裡,才能最大程度保證勝利,也就是所謂的只要能贏,什麼苦都能吃。
所以在將李婉和楊芷送走後,石虎便獨自留在了襄城,並沒有回到荊州。他的計劃,是擴大荊州都督區,把毗鄰的襄城郡也囊括到荊州的範圍內。
這一次行動,可謂是在試探朝廷的底線究竟在哪裡,風險非常高。一旦操作不慎,便有可能直接和朝廷開戰。
於是他給朝廷寫了一封奏摺,試探一下水深還是水淺。若是水太深了容易淹死,那還可以把腳縮回來。
在這封奏摺里,石虎用悲痛的語氣,陳述了以下幾件事:
第一件事,他帶著數千「屯丁」在返回襄城郡的時候,遭遇了不明「盜匪」的襲擊,損失慘重,就連皇后也被盜匪擄走了。其生死不明大概率已經遇難蒙塵。
嗯,皇后在床上婉轉承歡的時候,不知道多麼快活,還多次主動求疼愛,看來確實是蒙塵了。當然這話石虎不會寫在奏摺里。
第二件事,便是盜匪橫行事急從權,他已經下令荊州兵馬奔赴襄城「剿匪」,他本人則是坐鎮襄城指揮,請朝廷勿憂。
第三件事,襄城附近竟然發現了洛陽禁軍的屍體。洛陽禁軍本不該在此,更別提是屍體了。這究竟是洛陽禁軍逃亡到此,還是有人假扮禁軍行劫掠之實?
不排除這裡頭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還望朝廷詳查。
第四件事,由於此前南陽郡太守空缺,他斗膽建議讓原襄城郡太守夏侯莊擔任,他本人則是暫代襄城郡太守。他向朝廷能推薦足智多謀的顧榮為新襄城郡太守,協助他剿匪。
第五件事,由於原襄城郡守軍已經不堪大用,甚至有跟盜匪互相勾結的嫌疑,因此他將在此編練新軍,並接管繁昌等地,以加強襄城郡守備。
希望朝廷不要誤會,一切都是為了剿匪!他的兵馬不會去襄城郡以外的州郡。
石虎將奏摺給顧榮看一下,顧榮感覺有點不妥,提出應該加上一條:若是事有不諧,請朝廷派兵來此協助剿匪。
有點類似於當年赤壁之戰中曹操提的那句「會獵於吳」。
司馬炎會不會派兵來此是一回事,石虎提不提這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提了,那至少明面上還是忠誠的。如過提都不提,那在開朝會的時候,這封奏摺就難免會被人詬病了。
石虎感覺很滿意,隨後將奏摺封好,通過官府的驛站系統送了出去。這就意味著,奏摺到洛陽後,不僅司馬炎可以看到,那些朝中大臣們也都可以看到。而非是給司馬炎的密信。
這就屬於是公開叫板了!司馬炎不能裝聾作啞,必須要回應!
按照顧榮的推測,朝廷很快就會作出反應,然後命令與襄城郡毗鄰的潁川郡兵馬出擊。潁川郡的郡治許昌,也是豫州的州治,豫州都督司馬亮有重兵在此,朝廷沒理由不讓他出手的。
然而十天過去了,二十天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朝廷連一兵一卒都沒有派過來!
而且該來的沒來,意料之外的人卻來了。
這段時間以來,李婉讓衛琇帶著幾個家中不必帶孩子的妾室住到了襄城,說是石虎在外面打仗很辛苦,沒有家人噓寒問暖可不行。
家中還傳來消息,說王冶生了個女兒,楊芷也懷孕了,李婉說她會料理好家中雜事,讓石虎安心在襄城辦事。
有衛琇和那幾個妾室在襄城,石虎也不會感覺寂寞。
不得不說,經過這次事情之後,李婉對石虎面臨的壓力也有了一個全新的認知。李婉覺得石虎不在襄陽的時候,身邊確實需要知根知底,又溫柔如水的妹子解解壓。
要不然,壓力太大了得不到舒緩,人的性格也是會慢慢變得殘暴的,李婉不希望石虎成為那樣的人。
襄城這邊的事態確實很平穩,石虎的生活也因為衛琇等人的到來,算得上是舒心。
然而上次他寫的奏摺,就像是一顆小石頭丟進大海里一樣,半點水花都沒有濺起來。朝廷的已讀不回,讓石虎的心始終懸著。
經過斥候探查,許昌的兵馬不僅沒有前出到繁昌一線,反而是向東移步到了睢陽。
這裡是舊的曹魏封國「梁國」地界,挨著潁川郡。如今曹魏雖然不復存在,但封國的名字卻沒改,其規制形同一郡,依舊是太守在管理。
司馬亮不但沒有前進,反而大踏步後退,把潁川郡讓了出來將其作為戰略緩衝。要說朝廷真的一點應對也沒有,也是不盡然,看看司馬亮的動作不就是應對麼,只不過是反向應對罷了。
此外,也有些洛陽的消息傳到了襄城郡,楊濱在洛陽很是活躍,給石虎打聽到了不少內幕消息。
朝廷只是沒有給石虎發聖旨,並不代表洛陽什麼動靜也沒有。近期發生的最大一件事,就是司馬炎為前任皇后楊芷舉辦了葬禮,並將其計入了族譜之中。
這算是堵上了秦太后趙姬的故事,免得將來楊芷挺著個大肚子回洛陽養胎,一口一個懷的是龍種。
到時候大家都會很尷尬的,虎毒不食子,司馬炎總不能砍了口口聲聲說懷他孩子的楊芷吧。
不如早點做切割,免得後面一大堆麻煩事。朝廷宣布死亡,並辦了葬禮,那麼楊芷即便是活著的,也是跟本尊長得一模一樣的冒牌貨。
屬於法禮性死亡。
然後就是司馬炎並未因此冷落楊家,甚至還把楊芷的表姐,趙虞之女趙粲也收入了後宮,以表達對楊氏這一黨的恩寵。至於會不會把趙粲立為皇后,那就要再觀察觀察了。
說到政治手腕,這位晉國皇帝已經是用得爐火純青,很快就平息了楊芷被擄的政治風波。
此外,衛瓘被提拔為了中領軍,代替了司馬伷的位置,並接管了洛陽城防。羊祜已經是擔任中護軍,鎮守洛陽宮沒有外調。
或許他們還有編練禁軍的任務吧,反正最近一個月以來,朝廷正在京畿地區瘋狂抓壯丁,招募青壯進入禁軍軍營參與訓練。
抱病在身的杜預,代替了石苞,離開洛陽去壽春,成為了新的淮南都督,石苞則是告老還鄉返回洛陽。
他大概不會再被啟用了,尤其是這一次對石虎有放水的嫌疑。司馬炎相信唐彬的話,卻不相信石苞的話,因為石苞是石虎義父。
這一切跡象都表明,朝廷對於石虎的試探認慫了,默認對方占據了襄城郡,卻又始終不給「名分」。換言之,石虎只能在襄城郡「剿匪」,而不能將襄城郡納入自己的荊州都督區。
關於顧榮的任命,關於夏侯莊的任命,始終都沒有下來。朝廷不要臉面裝死,反正就當是不知道。
對此石虎也感覺無奈,只好一邊厲兵秣馬,一邊虛空索敵模擬戰鬥,然後將腦補出來的「激烈」戰況寫成奏摺,送到洛陽。
司馬炎大概會將其當做故事看吧,有點像是苦主看妻子與隔壁老王的開房記錄。
不知道司馬炎尷尬不尷尬,反正石虎自己覺得挺尷尬的,經常坐在書房裡面寫所謂的「戰報」,屬於典型的「紙上談兵」。
那麼司馬攸如何了呢?
楊濱寫信回來,說司馬攸被調離了洛陽,去了青州封國,還被加了食邑。然而,齊王妃賈褒卻因為「行為不檢」被廢,名義上就只是司馬攸的妾室了。
具體是什麼不檢點,石虎不知道,但是他感覺賈褒為婦人挺矜持的,對司馬攸也是一心一意。
應該就是她通知石虎的那件事被司馬炎知道了吧。
給司馬攸生了兩子一女,又沒有出去偷漢子的賈褒,大概率不會是丈夫廢掉的。更何況夫妻二人的感情也很好。
至於真相如何,楊濱也打聽不出內情來,只知道司馬攸草草的辦了個婚禮,娶了張華之女為新的齊王妃,然後便馬不停蹄的去了青州。
張華自然也從幽州調了回來,擔任新的中書令。清河郡太守裴徽,被提拔為新的幽州刺史,接替了張華的職務。
然後,楊濱告訴了石虎,還有一件令他很在意的「小事」,便是剛剛被司馬炎提拔起來的新侍中石崇,被司馬炎任命為南中郎將、兼領南蠻校尉,加職鷹揚將軍,調任淮南並在杜預麾下擔任軍司馬。
按理說,這算是極大的重用了,甚至可以說是接了石苞的班。可是出人意表的是,石崇居然堅決推辭不受,直接辭官回了金谷園。
可以說是態度非常囂張了,即便是跟司馬炎從小玩到大的,這麼搞也是很出格了。
司馬炎很是大度,沒有計較這些,再次徵調石崇為大司農,石崇再次推拒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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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很多時候,事情可一不可再。兩次打臉司馬炎,這位皇帝收拾不了石虎,難道還收拾不了石崇嗎?既然喜歡裝逼,那就繼續裝吧。
很顯然,司馬伷和洛陽禁軍的事情,司馬炎也算了石崇一份,沒有明著懲罰,卻是執意要將其從身邊踢走。
給皇帝出主意,最後出了事,是要承擔責任背鍋的!
石崇的言行,讓楊濱有點看不懂,不明白石崇是另有所圖,還是喜歡對司馬炎騎臉輸出。
但這位現在依舊在經營金谷園,卻又是不爭的事實。
時間轉眼就到了秋收。
幾十天過去朝廷也沒有任何調兵的跡象,石虎自然是顧不上跟烏龜一般的晉國朝廷耍心眼了,秋收變成了政務的首選,就連他麾下士卒,都要下地搶收麥子。
這收割的黃金時間也就十來天,若是耽誤了一年都白忙了。
而朝廷這邊,面臨的情況也是一樣的,上上下下都在忙著收割。地里的收成入了庫房以後,那不是麻煩的結束,而是辛勞的開始。
入庫,轉運,平帳,借貸,催債,後續的麻煩事一大堆。朝廷與荊州,雙方誰也顧不上找麻煩,自己這邊都是忙得腳尖不著地。
秋收過去,氣溫一天比一天寒冷,朝廷的聖旨,終於發到了襄城這裡。
石虎看到聖旨之後,心中的石頭落了地。他在大感意外的同時,也是感嘆司馬炎還是逐漸成長起來了。
聖旨上說:因為在荊州對吳國作戰累獲戰功,又在涼州揚威,平定西北,所以司馬炎冊封石虎為臨江王,都城江陵封地也在江陵周邊。
食邑兩萬戶!
這是晉國唯一一個非宗室的王爵,當然了,所謂異性封王不得豪斯什麼的,石虎是不會在意的。
顧榮和夏侯莊的任命,也一同下來了,和石虎此前向朝廷建議的一模一樣。
石虎的其他方面禮儀待遇,則是跟司馬駿和司馬亮等人差不多,比齊王司馬攸低一檔。
至於司馬伷什麼的,司馬炎不問了,聖旨裡面沒有提及。畢竟人已經死了嘛,死的還是伏夫人這一脈的,司馬炎又不心疼。
既然能把面子糊住,其他的暫時不搭理了。
不過他在聖旨中指出,希望「公忠體國」的臨江王大人快點剿匪,不要磨磨唧唧的,有辱他名將的威風。
此外,司馬炎在聖旨裡面還說:鑑於襄城郡是荊州的北面門戶,若是這裡鬧匪患,對於荊州影響太大,所以便將襄城郡劃歸到荊州都督的都督區,但行政上還是歸豫州刺史管轄。
換言之,石虎軍事上控制襄城,不過太守的任命權,還是在豫州刺史手裡,跟他商量著來。
具體怎麼個商量法,那就看後面怎麼博弈了。
司馬炎只是保持了襄城郡行政權的遮羞布,其他的,居然近乎於全盤接受了石虎奏摺裡面所說的提議。
不得不說,這確實是目前損失最小的解決辦法。
石虎該反還是會反,司馬炎將來該拆家還是會拆家,從這點上說,司馬炎沒有什麼損失。
他就是丟了襄城郡而已,並且還折了一支禁軍,直接損失並沒有看上去那麼大。
真正令司馬炎憂慮的,是石虎開了一個很壞的頭。地方都督區向朝廷叫板,竟然還得逞了!若是不能樹立朝廷威望,那麼將來這樣的事情還會接二連三的發生。
一如當年淮南三叛!
司馬炎很怕石虎舉起反旗,振臂一呼來個「反司馬炎不反司馬氏,齊王當為天子」什麼的,畢竟有毌丘儉的例子在前,這樣會讓司馬炎陷入極大被動。
區區一個臨江王的封號,給了也就給了。皇恩浩蕩之下,石虎只有感恩戴德的份,他若是提出「反司馬炎」,那不活脫脫一個卑鄙小人麼?
這位晉國皇帝的政治手腕,在各種內憂外患之下,顯得更加成熟,也更加靈活了。
給石虎加王爵,便是將石虎的行為「特殊化」。至於將來會怎麼樣,司馬炎已經顧不上了。
……
青州,石虎營建的齊王宮在一個大湖邊上,不僅物產豐饒,而且風景極為優美,秋天大群大群的候鳥在此棲息,美如畫卷。
齊王司馬攸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釣魚,前任齊王妃賈褒在給他的魚鉤上掛魚餌,現任齊王妃張芊在給他倒酒。
一副娥皇女英的架勢,艷羨旁人。
「這次是孤牽連你了,是孤對不住你。」
司馬攸看向賈褒,捏了捏她的小手。
「殿下,姐姐還是齊王妃,妾不會去爭的。」
新王妃張芊不好意思說道,似乎忙著表忠心。
「你們都是孤的心肝,孤會善待你們的。」
司馬攸將二女摟在懷裡,雙目眺望遠處,在波光嶙峋的湖面上,水鳥們正在湖中捕魚。
「孤失去的東西,將來一定要親手奪回來!」
司馬攸眼中閃過一道寒光,面上平靜如水,心中卻在瘋狂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