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消息,不斷傳到許昌,不斷送到石虎的案頭。
文鴦領兵五千渡過黃河,攻打鄴城圍魏救趙。
司馬倫狼狽離開溫縣,帶兵回援鄴城,河內兵馬為之一空。
司馬攸親率齊軍主力渡過黃河,前往河內郡,企圖從孟津渡進入洛陽。
司馬炎在洛陽宮閉門謝客,疑似身體抱恙。
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隱隱約約透出某種不同尋常的味道,那是神器即將易主,新皇即將上位的氣息。
許昌城內都督府書房裡,牆上掛著的那張大地圖上,畫著齊軍的行軍路線。雖然已經是深夜,石虎卻依舊站在大地圖前一動不動。
他已經站了快半個時辰,顧榮派人送來的酒菜,還擺在桌案上根本沒動筷子。
用句通俗的話來說,都到這個節骨眼了,石虎哪裡吃得下啊!
「虎爺,楊濱派人從洛陽送來的信,十萬火急!」
顧榮在石虎身後輕聲說道,雙手將一個竹筒呈上。
「嗯。」
石虎點點頭應了一聲,接過竹筒拆開信一看,隨即雙目一凝,漫不經心的面色也變得嚴肅起來。
「你也看看吧。」
石虎將信紙遞給顧榮。
後者一目十行看完,面露思索之色。
石虎說道:「你讓人去把李含叫來,我有話要問他。」
顧榮不疑有他,出去傳令,很快他便帶著李含走進書房,二人皆是躬身行禮。
「信你看過了吧?」
石虎看向李含問道。
「回殿下,已經看過了,只是卑職還在思索對策。」
李含的態度非常謙卑,不似平日裡的張狂。
石虎也不催促,就這樣安靜的等待著。
「殿下,卑職有三策,分別為上策中策下策,不知道您選哪個?」
李含上前一步,對石虎行禮道。
「那就都說說看嘛。」
石虎坐到桌案前,好整以暇的準備傾聽。
「這上策嘛,自然是宣布易幟,擁戴齊王為天子。事後論功行賞,殿下可保有豫州、荊州之地,即便將來滅吳,這江東的地盤也是可以染指的。
而且殿下什麼也不必做,就在許昌等待即可,非常安全且一本萬利。」
李含說出了他的所謂上策。
簡單說就是直接投齊王,然後坐享其成。短期來看,這確實是最優解,然而從長遠看就未必如此了。
司馬攸可以統合司馬家的力量,待局勢平穩後,削藩是一定的。
而且那個時候,整編後的洛陽禁軍恐怕不好對付!
待司馬攸緩過氣,他會讓石虎十分難受。
「那中策如何?」
石虎繼續問道。
「這中策嘛,就需要殿下冒險了。殿下可親率大軍入虎牢關,然後再派輕騎向西,接應太子司馬衷。
至於如何將太子帶出洛陽,相信殿下早就有安排了。
接到太子後,殿下便帶兵回許昌,舉起義旗,扶持太子登基。
此策的問題在於殿下必須親自跑一趟,有點冒險。而且事後我們便與朝廷對立了,想來以後壓力會不小。」
李含侃侃而談,把話說得很明白了。
石虎微微點頭,沒有問下策是什麼。想來下策便是保皇,站在司馬炎那邊,努力維持過往的平衡。
只可惜,下策之所以是下策,那便是因為時移世易了。司馬攸舉起反旗後,便是人心所向。
讓傻子當皇帝這件事,還是讓大部分人都沒法接受。以前司馬攸不肯站出來,支持他的人也沒法用盡全力,更是無所適從。
現在司馬攸已經掀桌子了,支持他的人,自然也是想混一個從龍之功。
「至於下策嘛,便是舉起大旗勤王,擊退齊王的兵馬。」
李含還是把下策說出來了,跟石虎估計的一模一樣,沒有半點差別。
「虎爺,您已經貴為臨江王,說句難聽的,即便是您什麼也不做,就維持目前的勢力,也足以將榮華富貴傳三代了。
這帶兵入洛陽……風險還是太大了。一著不慎便有傾覆之患啊!」
顧榮有些遲疑說道。不是說李含的中策不好,而是要冒很大風險,與火中取栗無異。
如果石虎還是當年那個身上都摸不出幾文錢的盧瑟,顧榮絕對不會這麼說。那會的石虎正是闖蕩天下,一往無前的時候。
可現在石虎已經是功成名就了,別的不說,就說家中那些嬌妻美妾,就說膝下幾十個孩子。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他們考慮考慮啊。
「這火中的栗子,烤得格外香甜,讓人忍不住就想伸手去取啊!」
石虎忍不住長嘆一聲。
其實已經不止一次了,或者說每一次都是這樣。當他想進步的時候,總會來到一個抉擇的關口,好像就是被一塊大石頭擋住了去路一般。
搬開石頭就能更進一步,但需要耗費很多氣力,也要防著石頭滾動把自己傾軋了。坐著不動固然是舒服,可人生的高度也就到此為止。
可謂是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進且不容易,退又不甘心,石虎常常就會陷入這樣矛盾的心態,又不得不去直面問題。
「點兵,明日一早便出發前往虎牢關。」
石虎開口道,語氣斬釘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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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爺,這……」
顧榮還要開口,卻是被石虎抬手打斷了。顧榮也不是曾經的顧榮了,他妹妹給石虎生了一子一女,有了親眷的聯繫,心中的想法也會不一樣。
顧榮是不希望石虎去冒險的,當然了,李含的下策也不可取。事實上,石虎現在已經占據了比較有利的位置,下一步不是要跟司馬攸針鋒相對,而是應該揮師東進,占據運河樞紐睢陽!
扼控住睢陽,便是扼控住了洛陽與淮南之間的主要物流通道。在顧榮看來,石虎的眼光有點太過長遠了。
他不知道五胡亂華的「舊事」,顯然無法理解石虎心中那時不我待的急切。
「都去準備下吧,顧榮留守許昌以備不測,李含隨軍,與我一同前往虎牢關。」
石虎對面前二人吩咐道,隨即便坐到桌案前吃菜。
……
最近幾天,衛瓘在孟津渡口紮營,頗為心神不寧。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
那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
真要說的話,就好像是一個很困的人,躺在床上準備安睡,卻聽到不隔音的天花板上傳來樓上一隻靴子落地的聲音。
此刻的衛瓘,就是在等另外一隻靴子落地!
這天夜裡,衛瓘依舊是先巡視河對岸的富平渡,然後走了一遍孟津大橋,最後巡視孟津渡口,再回大營。
然而,他剛剛回營屁股還沒坐熱,擔任幕僚的長子衛密卻來稟告,說有青州來的舊人,想見他一面。
青州?舊人?
聽到這幾個字,衛瓘汗毛都豎起來了!
「將人帶到這裡,切莫聲張,你一個人去。」
衛瓘對長子吩咐道,還對他使了個眼色。衛密不是傻子,一聽這話就知道事關重大!
他將來人領到中軍帥帳內,隨即便守在門口,不讓任何人靠近。
「衛公,在下溫羨,在齊王帳下聽命。今日來此,是為了搭救衛公的。」
溫羨對著衛瓘深深一拜。
嗬嗬,搭救啊,真是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衛瓘心中不屑,卻沒有表現在臉上。他熱情上前握住溫羨的雙手問道:「你有什麼教我的,快快說來,莫要繞彎子了!」
「齊王兵馬已經在溫縣屯紮,司馬倫的兵馬離開河內回鄴城去了,這都是齊王的計策,乃是用了圍魏救趙的辦法。」
溫羨對衛瓘解釋道,他相信以衛瓘的聰慧,一定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齊王,這是打算出兵孟津大橋咯?」
衛瓘微微皺眉反問道。
「正是如此,或者也可以說,就是沖著衛公來的。」
溫羨直言不諱說道,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
「若是衛某不讓開孟津大橋與孟津渡口,只怕齊王將來榮登大寶後,會對衛家不利吧?」
衛瓘抱起雙臂,與溫羨的目光對視,毫不客氣的反問道。
他現在屯兵的位置非常關鍵,既守住了孟津大橋,也守住了孟津渡口,反正不管是過橋還是坐船,司馬攸的兵馬想進洛陽,就必須要先過衛瓘這一關!
要不然,溫羨怎麼可能跟他廢話這麼久呢!
「如今的世道,臣子已經不講忠心了麼?」
收回目光,衛瓘嘆息一聲說道,似乎已經認命,又是心有不甘。
「衛公,忠有愚忠與大忠之別。皇帝已經病入膏肓,太子痴傻不能理事。難道你真要扶持這位痴傻的太子繼位?
齊王就不一樣了,齊王乃皇帝胞弟,又是景王世子,繼位名正言順。
且齊王仁而愛人,能力不俗乃眾望所歸,他一定能治理好晉國的!
衛公,您還在猶豫什麼呢?」
溫羨都有些著急了啊!他記得很清楚,皇帝要讓衛瓘的女兒衛芬入東宮為太子妃,可衛瓘硬是頂著壓力,將其嫁給了石虎的嫡長子石靚。
為此狠狠得罪了司馬炎。
如果衛瓘真的那般忠心,為何捨不得女兒嫁過去?
還不是因為衛瓘本身就是個心裡有數的人啊,他知道跟司馬衷牽扯上,綁在一起,將來一定會出大事!所以不能認司馬衷這個女婿。
結果,這廝現在擱這裝起來了!
溫羨心中一股怒火騰起,他見衛瓘不答,加重語氣提醒道:
「齊王仁義,就算衛公不答應,齊王也不會對衛家如何。可是人心險惡,即便是齊王不針對您,有些人想上位又無門路,則一定會針對衛家,以求獻媚於齊王。
到時候,齊王雖然不喜這些,卻也不會因此而責難那些人。
衛公當年縱橫幽州那是何等風光,望衛公三思,莫要害了衛氏一族啊。」
溫羨說得言辭懇切,綿里藏針。
若是衛瓘不屈服,將來司馬攸得勢登基稱帝,那是一定不會放過衛家人的。不過正如溫羨所說,司馬攸完全沒必要自己動手,他只要稍微暗示一下,便會有無數想上位的人,急吼吼的衝進衛家找茬。
衛瓘究竟有多大本事,能擋得住這一波接一波的侵害呢?
如今的石虎不是當年的石虎,如今的衛瓘也不是當年的衛瓘了。衛瓘現在幾乎位極人臣,他即便是想退,也是沒法退下來的。
誰都不是木頭人,又有誰敢拍著胸脯,說為了給現在的皇帝盡忠,而放棄已經到手的榮華富貴呢?
起碼溫羨是不相信的。
「自今夜子時往後數第三天,夜裡衛某會在營中待命,不會派人巡視河橋與渡口。」
衛瓘閉上眼睛,有氣無力的說道。
像是立字據什麼的,那是絕對不可能做的,衛瓘不至於連這點防備心都沒有。反正話已經說了,你愛信就信,不信拉倒!
聽到這話,溫羨終於露出了笑容,從袖口之中摸出一個捲軸遞給衛瓘道:「這是齊王對衛公的承諾,一旦齊王登基,他對於從龍之臣,向來是不吝賞賜的。」
衛瓘接過捲軸揣入袖口,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這便是要送客了。
溫羨微微一笑,對衛瓘行禮後轉身便走。反正話已經帶到,信也送出去了,衛瓘是不是識時務,那是他的事情,與溫羨無關。
齊王登基後,他這樣的親信,地位必定在衛瓘之上,沒必要去計較那些細枝末節。
溫羨走後,衛瓘在帥帳內枯坐了一夜,沒有吃東西也沒有喝水,甚至都沒有離開過桌案。
他腦子裡在不斷的權衡利弊,將楊濱的話和溫羨的話反覆比對思索。
放棄司馬炎,然後一隻腳踏在司馬攸身上,一隻腳踏在石虎身上,也算是兩全之策。
雖然這樣會很對不起司馬炎,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那之後呢,之後如何呢?
司馬攸與石虎必定翻臉,因為石虎要扶持太子司馬衷。
這兩邊,究竟誰會贏呢?
衛瓘不認為自己可以擋得住司馬攸,所以他讓開孟津大橋是必須的,只是將司馬衷帶出皇宮卻並非必須。
他不說,石虎不說,誰知道這件事呢?
衛瓘心中天人交戰,反覆權衡要不要將這件事告知楊濱,然後親自走一趟洛陽宮,接司馬衷出宮。
就這麼一直思索,一夜過去,衛瓘頭上的白髮都多了不少。
他把長子衛密叫來,低聲吩咐了一番。聽到父親的囑託,衛密大吃一驚!
其實很多事情衛密也聽說了,可投靠齊王不稀奇,把太子司馬衷帶出宮就有點不可思議了。
「太子若是留在洛陽,必死無疑,齊王容不得他。
陛下授予我官職,就算保不住他的基業,留太子一命也是應該的。」
衛瓘對衛密解釋道。
「父親,這齊王與石虎相鬥,誰會贏呢?」
衛密沒有接茬,而是問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那誰知道呢,只當是留個念想吧。」
衛瓘長嘆一聲,輕輕擺手示意衛密快去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