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失敗距離成功,往往只差一步,甚至是只差最後一步。
總是令人扼腕嘆息。
夜色深沉,看著面前的孟津大橋,看著不遠處的富平渡,持劍而立的司馬攸想到了很多事情。
關於他那坎坷的人生路,幾次看到上位的機會,又幾次與那個位置擦肩而過。
心中的憋屈與憤懣,只有自己知道。
現在,他距離那個位置,又是咫尺之遙。
這一次,他能走到對岸嗎?
「衛瓘這頭老狐狸,會不會在附近埋伏了一手?」
司馬攸看向身旁的溫羨問道。
關鍵時刻,任何平日裡不起眼的小事都有可能影響成敗,更別提衛瓘的態度,會極大影響此番出兵洛陽的成敗。
司馬攸不想倒在黎明之前,更不想倒在前往洛陽的路上!
「臣願意以項上人頭作保,衛瓘必定是願意投效陛下的!」
溫羨一臉激動說道,對司馬攸作揖行禮,腰已經快彎到了九十度。
他說這話,是要冒風險的。可是比起風險來,從龍之功的誘惑更大。
溫羨不怕衛瓘耍詐,他就怕司馬攸此刻猶豫!現在不能猶豫啊,一個不小心,很有可能滿盤皆輸。
溫羨知道司馬攸在想什麼,對方一定是擔心司馬炎還沒病故,在洛陽城等著與他當面對質什麼的。
其實司馬攸完全是想多了。
事情到今天這個地步,即便是司馬炎出現在城頭,那也是假的皇帝,是個替身。反正只要攻破洛陽,真皇帝也成了假皇帝,又有什麼關係呢?
誰刀子更快,誰說的就是真理,這又有什麼好猶豫的?
「陛下,大軍要渡河麼?是過橋,還是乘船?」
正在這時文鴦走上前來,對司馬攸詢問道。
「過橋如何,乘船又如何?」
司馬攸問道,似乎還在糾結細節。
「船不太多,需要分批渡河,大軍在對岸集結整隊容易出意外。
過橋就方便多了,可以一次走完。」
文鴦對司馬攸稟告道,兩種方法各有千秋。坐船可以試錯,見勢不妙就停止渡河。過橋則是走得快,但也有可能被對手半渡而擊,最後一鍋端了。
「直接過橋吧。」
司馬攸一隻手緊握佩劍的劍柄,另外一隻手指了指面前的孟津大橋說道,已然作出了決定。
旁邊悄悄觀摩一切的溫羨不由得鬆了口氣。
齊王不是個殺伐果斷的人,可這次……他做了一個果斷的選擇。衛瓘的兵馬雖然只有一萬,但他所在軍營的位置卻是異常重要。
即便是打不過司馬攸麾下的軍隊,但堵住前往洛陽的去路還是沒問題的。不需要多,能堵住三天,說不定軍情就會出現反轉。
誰知道那時候會怎麼樣呢?
溫羨根據他揣摩衛瓘處境與心思所得到的結論,判斷出對方絕對不會在這件事上為難司馬攸。
既然已經作出了判斷,那就不能首鼠兩端。
聽到軍令後,文鴦打頭,走在隊伍最前面,領著麾下部曲有序渡河,全部走孟津大橋,放棄了坐船渡河的方案。
看著一列又一列的大軍通過孟津大橋渡河,司馬攸的心也懸了起來。
一個時辰之後,數萬大軍順利渡河,沒有引起任何波瀾。對岸那些點著火把的軍隊,遠遠看去就像是一條望不到頭的火龍一般。
氣勢逼人!
「陛下,我們也該走了。」
溫羨提醒司馬攸道。
「嗯,是啊。」
司馬攸微微點頭,心中五味雜陳。那種感覺,有點像是某個小孩收到了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正在拆開。
裡面或許是一件寶貝,但也可能藏著一條毒蛇!在沒有開盒之前,誰也說不清裡頭究竟藏著什麼。
那種患得患失的感覺,讓司馬攸很不舒服。
孟津大橋雖然是浮橋,但修得非常牢固。橋兩邊都用鐵索相連,走在上面如履平地一般,顯然是花了心思的。
這座橋極大方便了兩岸百姓的生活,也為司馬攸入主洛陽開了個「後門」。
當然了,寇可往吾亦可往,將來若是還有別人通過這座橋快速占領洛陽,那也只能說明一飲一啄自有天定,怨不得旁人。
安然無恙的走過大橋,抵達河對岸後司馬攸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就像是憋氣了很久,現在呼吸到大口的空氣,忍不住心緒起伏,多吸了幾口。
正在這時,文鴦氣喘吁吁的跑來,對司馬攸稟告道:「陛下,衛瓘大營已經撤去了所有巡哨,緊閉營門。看上去,不像是有詐的樣子。」
不像有詐,還是不會有詐?
司馬攸面露疑惑之色,幾度想要開口,最後還是忍住了。
「留一千人在衛瓘大營前列陣,其他的人,現在就去洛陽!」
司馬攸對文鴦下令道。
留一千人肯定擋不住衛瓘的兵馬,但至少可以爭取一些預警的時間。司馬攸已經豁出去了,不可能再回頭,他不過是想尋求心理上的安慰罷了。
造反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幹活,誰又不怕呢?
司馬攸怕得要死,只不過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機會,或許也是最後一次機會了。抓不住,那人生的上限也就這樣,將來只會越混越差。
「陛下,讓末將給您牽馬!」
文鴦一臉激動說道。
「嗯。」
司馬攸微微點頭,拉住文鴦遞過來的韁繩,翻身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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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都是自己的兵馬,一個個都點著火把,在官道上走著。他們已經路過了衛瓘所在的大營,誠如文鴦所說,大營外圍的巡哨都已經撤走,營門緊閉。
如果不是衛瓘帶兵埋伏在某處,那就是他約束了士卒故意放開巡視,讓司馬攸可以帶兵通過防區。
一條路升天,一條路入地,事到如今,司馬攸只能盼望衛瓘不要作出錯誤的選擇。
「皇帝若是問孤為什麼要來洛陽,孤應該怎麼說?」
司馬攸很是隨意的詢問給自己牽馬的文鴦。
沒想到文鴦卻是瓮聲瓮氣道:「陛下,洛陽城內只會有一個皇帝。若是您遇到了司馬安世,那末將送他去金墉城便是,不需要陛下說什麼,一切交給末將即可。」
聽到這話司馬攸一愣,瞬間明白了過來。
這個世道運轉的規則,就是贏家通吃,輸家任人擺布!
司馬攸只要入主洛陽了,那司馬炎要說什麼,會說什麼,會想什麼,很重要嗎?
或許對於司馬炎本人來說很重要,可是其他人已經不在乎了。
落毛的鳳凰不如雞,這話雖然糙,但道理不糙。
作為勝利者,司馬攸需要在乎司馬炎想什麼嗎?他可以用高高在上的姿態面對司馬炎,可以從容而冷靜,可以優雅而高貴。
不管怎麼弄,反正都差不多,不會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是賤骨頭,司馬攸忽然有些不適應這樣生殺予奪的大權加身。
而這些權力,這種感覺,其實很早就該他體會了,就該他品嘗了。
「孤只是拿回本來屬於孤的東西罷了。」
司馬攸輕聲念叨著這句話,眼神也變得堅定了起來。
……
一支三千人的騎兵隊伍,正悄悄經過滎陽城。他們之中,只有零星的火把以照明,儘量掩藏行跡。在馬隊之中,有一輛兩輪的馬車行使在中間,被周圍的騎兵嚴密保護著。
「虎爺,都說用兵要力求萬無一失,我們那麼多兵馬,一起帶著不就好了,何苦就帶三千騎兵呢?」
李含疑惑問道,他掀開馬車帘子,身旁右側的滎陽城城頭,依舊到處是火光,宛如一頭沉睡的巨獸。
按理說,他們應該先攻克滎陽的。
但石虎力排眾議,他認為辦事辦成的最關鍵之處不是安全與否,而是時間。
按理說,司馬攸是不會追擊司馬衷的逃亡隊伍。可是,這次是羊家的人護送,而且必定不可能是羊徽瑜。
這羊家人如何,石虎心裡可沒底。而且羊祜在虎牢關是什麼態度,他會不會倒向司馬攸,現在仍然不可知。
所以石虎認為,此戰要贏,只有一點,那便是「兵貴神速」。
「可以早點抵達虎牢關,但絕對不能遲了。若是遲了,讓司馬衷落到司馬攸手裡,這齣戲我就唱不下去了。」
石虎嘆息說道,他的力量還是太弱了。不把司馬衷當旗幟立起來,就沒法設下殺局。
如此,他便會成為一枚棋子,而非是在一旁下棋的棋手。
「虎爺,接司馬衷到襄陽,之後您與司馬攸便是死敵,要徹底撕破臉了。
朝廷的兵馬也會南下征伐,我們便無法同過往那樣悶聲發大財。
您真的考慮好了麼?」
李含又問。
他平日肚子裡壞水多,可真到了生死抉擇的時候,反而是謹慎小心瞻前顧後。
說到底,如今的李含也在荊州成家立業,不似剛剛來的時候那般孑然一身,只求榮華富貴。一個人手裡什麼都沒有的時候,自然是不吝惜冒險,做事可以奮不顧身。
然而,當他擁有了一定的財富、地位、權力後,再如過往那般辦事只顧著往前沖,就有些不現實了。
至少現在看來,李含遠沒有石虎豁得出去。畢竟,二人視野的高度不一樣,選擇也會不一樣。
「太子只是暫時在襄陽,待打敗了司馬攸,我還要送太子回洛陽的。」
石虎慢悠悠的說道。
李含一臉詫異,追問道:「虎爺,我們現在就能趁亂擊敗司馬攸啊,到時候直接扶持太子登基豈不美哉?」
這一點,在許昌的時候,眾人就已經商議過了。但石虎卻直接拒絕了這個提議。
不是不能做,而是現在做了,會成為眾矢之的!
「洛陽這地方,跟我八字不合。當年我在洛陽,險些連正室夫人都保不住。出洛陽後,就妻妾成群了。
這些都是教訓啊,洛陽是去不得的。」
石虎輕輕擺手,隨便找了個藉口搪塞過去,沒有將心中的想法和盤托出。
當權臣,挾天子以令諸侯,把司馬衷當做搖錢樹來攬權,在洛陽當一方霸主……嗬嗬,那是曹操的劇本啊!
兩漢四百年,威望深入人心,即便是曹操權勢熏天,漢獻帝也不缺簇擁。
指洛水為誓的司馬家也配與之相提並論麼?
時代不一樣了,人心也變了呀!
石虎已經為司馬家準備一座擂台,他若是死死將司馬衷拽手裡,還怎麼設局呢?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此乃流傳千年,顛撲不破的坑人要義啊!
李含瞥見石虎臉上一閃而逝的笑容很陰險,頓時目不斜視,當做自己什麼也沒有看見。
馬車在官道上顛簸著,石虎閉著眼睛養神,雙手食指輕輕敲擊著膝蓋,似乎腦子並沒有休息,而是在盤算著什麼事情。
「如果你是司馬攸,發現太子司馬衷在我這裡,你會怎麼做?」
石虎忽然發問,眼睛並沒有睜開。
「先派人當使者來襄陽,許以高官厚祿,然後索要司馬衷。」
李含想也不想答道。
「言之有理,如果我拒絕交人呢?」
石虎又問。
「那就要看虎爺您是不是會舉起旗幟,奉司馬衷為帝了。如果不舉旗,司馬攸會一邊鞏固實力編練禁軍,一邊派出官員,去我們控制的邊緣地區赴任。
如許昌、滎陽這樣的地方,以試探我們的容忍度。
待準備完畢後,司馬攸會立刻御駕親征,集中所有兵馬大打出手。
如果你舉旗了,那便是再立朝廷,司馬攸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忍的,恐怕大戰就在眼前了。」
李含給出了他自己的看法。
他認為,司馬攸就算知道了司馬衷的下落,也不可能莽撞的直接發兵。只要石虎不發討逆檄文,那這件事大概率還是不會拿到牌桌上說話。
畢竟,司馬攸是以司馬師嫡長子的身份繼位的!有些事情,他不能直接開口!
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主動找石虎麻煩。
等他皇帝當久了,即便是司馬衷冒頭,也沒什麼人追隨了。
「說得好啊。」
石虎長嘆一聲。
很多事情都是明擺著的,到了點就會有對應的行為。那種出人意表的所謂「奇謀」,實際上非常少。
關鍵還是看能不能打贏。
打牌嘛,無論是麻將還是撲克,不就那麼多張牌麼?為什麼有人會輸得傾家蕩產,又為什麼有人會贏下一座賭場呢?
牌都是人打的,牌局也是人設下的,玩家打的雖然是牌,但卻是與人在博弈。
能不能贏,純粹看手腕、看心智、看計謀,再加上一點點運氣。
「太子痴愚,這一點誰都知道。
但你們都要對他尊敬一點,哪怕只是面子上的尊敬,明白了麼?
不管心裡怎麼想的,不要表露在外面,讓人看了笑話。」
石虎提醒李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