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北,大夏門跟前,司馬攸和他麾下的齊軍在此列陣,軍容嚴整。
城門緊閉,但城頭值守的禁軍已經明顯慌亂。他們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上頭也沒有通知他們應該如何,一個兩個都面帶惶恐。
「還愣著幹什麼啊,快開門啊!」
忽然,一個尖銳的嗓子在叫囂著,聽得出似乎是一個宦官在說話。
很快,大夏門緩緩打開,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噪音。門後面,是一個穿著宮服的宦官,他身邊站著的人……竟然是賈充!
「恭迎齊王殿下!」
賈充走上前來,對著司馬攸深深一拜。
「丈人莫要折煞孤了!」
司馬攸連忙上前將賈充扶住,卻聽對方低聲說道:「陛下快隨臣速速入太極殿登基!遲恐生變!」
嗯?
司馬攸面露詫異之色,看向賈充,卻見對方緩慢而堅定的點了點頭。
「請!」
司馬攸只說了一個字,懸著的心已經落了回去。看來,洛陽城內的情況,比自己預想的要好!
二人翻身上馬,由隨從牽著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賈充身後的人,都是宮中的儀仗隊,聽到司馬攸的話,瞬間調轉頭,將旗幟立了起來。隨後,齊軍也跟著入城,並接管了北門的城防。
既然孟津大橋擋不住司馬攸,那小小的大夏門自然也擋不住。賈充雖然此前被司馬炎罷官,身上只有虛職,但是……這洛陽的朝廷,只是名義上是司馬家的。
實際上,它卻是被掌控在包括賈充在內的這幫權貴手裡。司馬炎活著的時候壓得住賈充,他死了,可就壓不住了。
新老交替之際,賈充作為「聯絡人」出面迎接齊王入主洛陽,也是應有之意。
賈褒是齊王妃,亦是賈充長女,有這一層關係在,此刻賈充在前面引路,司馬攸是信得過的,朝臣們也是信得過的。
或者不如乾脆說,賈充和對司馬炎不滿的人,等這一天已經等了許久!
隊伍浩浩蕩蕩來到大司馬門前停下,人多又隊伍齊整,看上去頗有氣勢。
其實齊軍本可以直接從北面宮門入洛陽宮,只不過為了彰顯「新皇登基」的威儀,故意在城中武裝巡遊了半圈,繞到洛陽宮的南門,也是最大的那一扇門前。
為了給司馬攸撐場面,賈充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大司馬門前,停著司馬炎常坐的御駕。六匹馬原地打著響鼻,時不時輕輕踱步,似乎已經等候許久。
「陛下,請上御駕,老臣為您駕車,入大司馬門。」
賈充翻身下馬,來到御駕跟前,準備上馬車給司馬攸駕車。
他這把老骨頭還要駕車,當真是難能可貴了。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舊皇帝病故,新皇帝上位的機會,那可不是什麼時候都有的。
現在不獻殷勤,更待何時?苦也就苦這麼一會。
司馬攸也翻身下馬,他看了看一旁艷羨得要死的溫羨,見對方緩緩點頭,他這才在賈充的攙扶下上了御駕。
溫羨也想坐御駕,可惜現在還不行。等他當尚書令的時候,多的是機會,忍一忍再說吧。
司馬攸本不需要攙扶,可是賈充硬是要扶,也是令人無奈。眾目睽睽之下,這場戲必須要演下去。等一會,賈充也會被司馬攸授予丞相之職,總攬朝政。
這是司馬攸很早就承諾過的事情,今日便是兌現的時候。
所有的華麗與美好,都是演給外人看的,私底下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換。
若是沒有利益,別說是丈人了,就算是親爹,也難免會對其口吐芬芳。人就是人與人的社會關係的總和,而社會關係則需要以利益為紐帶。
沒有利益,就談不上什麼關係。平時看不出什麼來,關鍵時刻就知道關係網的厲害了。
「先帝已然駕崩,乃是毒發身亡。可他究竟是自盡,又或者是病中被人毒殺,現在猶未可知。
這件事怎麼處置,由陛下定奪。」
賈充一邊駕車,一邊頭也不回,對坐在御駕之中的司馬攸說道。
除了這個聲音外,便只有馬車車輪軋過石板縫隙的雜音,以及那節奏明快的馬蹄聲。
「朕知道了。」
御駕的車廂內,傳來司馬攸低沉的回答,算是不置可否吧。
司馬炎的死,讓司馬攸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原本醞釀了很多話,幻想著自己出現在奄奄一息的司馬炎面前時,盤算著到時候應該說什麼才好。
居高臨下,而且還咄咄逼人?
又或者溫情脈脈抱頭痛哭?
還是要說一些不著邊際的廢話以掩飾尷尬?
司馬攸想了很多,但已經沒有說出來的必要了。
畢竟,死人聽不到活人說什麼,人死了,也就什麼都沒了。
總覺得心裡空空蕩蕩的,不算難受,又覺得不舒服,就好像被人切了一刀,卻能迅速止疼。
似乎是擔心司馬攸不知道怎麼應付,賈充繼續說道:「醫官衛泛畏罪潛逃,或許是他毒殺了先帝。」
「太子何在?」
司馬攸問道。
「陛下,齊王府世子才是將來的太子。如果您是說司馬衷的話,他……此刻已經不在東宮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賈充慢悠悠的說道。
其實他是知道司馬衷跑哪裡去了的,但沒必要告訴司馬攸,而且現在哪裡還顧得上司馬衷啊,洛陽城內的事情一大堆,司馬攸忙上十天半個月都不見得可以忙完!
解決司馬衷確實可以解決隱患,可更重要的事情,是順利登基,掌控京畿的防務,理順朝廷內外才對呀!
屁股都沒坐穩就想殺侄兒,多少還是有點托大了。
「朕的母親……羊氏,可還在皇宮內?」
司馬攸忍不住問道。
他不問王元姬還在不在皇宮,卻是問羊徽瑜在不在,這裡頭的算計可謂不加掩飾了。
很顯然,司馬攸也知道,他只能以「景王世子」的身份上位,也就是繼承司馬師的權力。至於司馬昭,抱歉啊,那已經不是他爹了,見面要喊叔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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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角度看,這是「家中長輩」的權力之爭,並不是他起了壞心,要奪司馬炎的皇位哦!
司馬師是上一輩的嫡長子,而他又被過繼過去當司馬師的嫡長子,所以按照家族傳承,他便是這一輩的嫡長子!
這皇位,本就該他來坐!現在坐上去,可謂是實至名歸!
「太后還在宮中,陛下的生母,也在宮中。」
賈充的回答,讓司馬攸長出了一口氣。
司馬衷什麼的,跑了也就跑了,只要羊徽瑜還在,這皇帝的位置他就能坐得穩。如果王元姬也在,那就是雙保險。
這一局飛龍騎臉,是他贏了!
此刻一股巨大的喜悅感充實於周身,讓司馬攸恨不得引吭高歌!
雖然有過蹉跎,雖然兄長已經死了,雖然並不像預想中那般暢快。
但贏了就是贏了。
伴隨著思緒的飄遠,御駕忽然停了下來,前面便是太極殿,有台階要上,拉著御駕的馬兒顯然不能上台階,更不可能把御駕拉到太極殿的大殿之中。
「陛下,請下車,朝中文武,已經在大殿內等候。」
賈充勒住韁繩下了車,在車門旁邊等候,輕聲說道。
司馬攸一隻腳踏在地上,身形忽然頓住,看向賈充疑惑問道:「朕聽聞侍中任愷心思歹毒冥頑不靈,此人宮衛將其抓捕了嗎?」
任愷是司馬炎的死忠,這一點朝野盡知,司馬攸自然也知道。如果等會的登基朝會有任愷這個刺頭站出來直斥司馬攸為篡逆之輩,那就不好看了。
平日裡無所謂,關鍵時刻若是丟了臉,影響可是很大的。
司馬攸不可能放任這個刺頭在太極殿內蹦躂!該清理的,要在事前毫不猶豫的清理!
然而賈充卻是搖搖頭道:「任愷疑似畏罪潛逃,宮中宦官與宮衛反覆搜查,也沒有找到此人。」
很顯然,賈充心思縝密,這樣的事情壓根就不需要司馬攸來操心。在他提起這件事之前,賈充就已經派人搜過了,只是任愷提前跑路了沒抓到人而已。
「這樣啊,朕原以為他會為先帝殉葬呢,搞半天也是個軟骨頭。
看來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啊,古人誠不我欺。」
司馬攸言語之中帶著輕蔑,似乎對任愷有些失望。主辱臣死,尤其是那些死忠,是不能輕易改變政治立場的。否則不但性命不保,而且還會身敗名裂。
當然了,任愷跑了對司馬攸而言是一件好事,毒殺先帝的黑鍋就可以甩給他了。嗯,幹這件事還需要一個執行人,畢竟司馬炎不可能吃侍中遞過來的東西,那麼衛泛作為太醫就挺合適的。
侍中收買太醫毒殺先帝,嗯,「劇情」就這麼安排吧。
司馬攸很快就把流程理順了,那粗鄙且經不起推敲的計劃,跟羊徽瑜預想的一模一樣。
掩人耳目而已,大家知道怎麼回事就行了,費太多精力去遮醜完全沒必要。
「恭迎陛下!」
司馬攸剛剛邁步走進太極殿,就看到滿朝文武伏跪於地,高呼「陛下」。
忽然間,司馬攸心中有種說不出的噁心與膩歪,握住佩劍劍柄的手,就忍不住想拔劍把這大殿內的人一一斬殺!
今日司馬炎身亡,這些人對著自己高呼陛下,等會還要三呼萬歲。
那待自己身亡的時候,他們會不會對另外一個人高呼陛下,三呼萬歲呢?
想到這裡,司馬攸似乎有些理解司馬炎為什麼那般好色了。整天面對這些腹中藏劍還道貌岸然口吐蓮花的臣子,哪個皇帝不心煩?
如果心煩又拿這些人沒辦法,可不得在美人懷裡找找樂子?
司馬攸一屁股坐到龍椅上,環顧大殿內伏跪於地的文武百官們。
「眾愛卿平身。」
他嘴裡緩緩吐出五個字,那語調,那聲音,那模樣,像極了曾經的司馬炎。
……
天已經亮了,虎牢關前,石虎矗立於南面的城門跟前,身後的軍隊,都在數十步開外。
虎牢關城樓上無人放箭,甚至連搭弓的人都沒有,他們似乎都在等待羊祜的命令。
忽然,城樓上放下一個吊籃,無人喊話,一切都是那般靜寂無聲。
石虎翻身下馬,坐到吊籃裡面,然後吊籃緩緩升起,隨後他被虎牢關城頭的守軍帶到了籤押房。
羊祜就在南門城樓內,他是個謹慎之人,同樣擔心有人要害他。若是手下有兵將不聽號令,魯莽殺了石虎,那樂子可就大了。
羊祜根本就不敢離得太遠。
「我為接太子司馬衷而來,他可在你軍中?」
石虎開門見山問道。
「未曾到這裡。」
羊祜搖搖頭道。
「那我帶兵向西去偃師,接應太子。」
石虎轉身就要走,卻是被羊祜抓住了胳膊。
「你……已經想好了麼?」
羊祜沉聲問道。
「石某不立太子為新帝,難道要去捧齊王的臭腳嗎?如果太子不能繼位,那立太子何用?」
石虎看向羊祜反問道。
此刻羊祜還未接到羊徽瑜的親筆信,所以對於目前的局面,還有些猶豫。
但石虎的道理無可辯駁,只是經不起仔細推敲而已。一個傻子當皇帝,後面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知道。而這種話又沒法丟到檯面上去說。
總之就是很麻煩,說不清楚是非曲直。
要怪,也只能怪司馬炎非要立司馬衷為太子,錯的可不是石虎呢!
如果只要是「賢」就能當皇帝,那血統大概也不重要了。
太子不賢就可以不立,那司馬家的人若是全都不賢,何不換一家人試試?
譬如說石虎賢不賢?
在荊州恐怕也是有口皆碑的好名聲吧。就算是羊祜本人,也常常被人稱道,名聲也不錯,那是不是也很賢明呢?
這天下的賢明之人何其多也!
大家都很賢明,但這皇帝的位置卻只有一個,那要不要用刀子先比劃比劃呢?
若是賢明之人都亮刀子了,這天下不亂才怪呢!
所以很多事情就不能深究,根本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是非對錯。都對,也都不對!
皇帝就是家天下,家天下就必然看重血脈,講究立嫡立長,這個矛盾是無解的。誰有本事誰上的話,外人也是有話說的。
「我隨你同去吧。」
羊祜剛剛說完這句,石虎便抬手阻止了他。
「你守住虎牢關,莫要讓齊王的兵馬靠近,也要穩住禁軍防著譁變。我接到太子,就來這裡與你匯合,然後你帶兵護駕,隨我一道去許昌,扶持太子登基。」
石虎一臉嚴肅對羊祜說道。
現在的形勢,就跟滾雪球一樣,雪球已經滾得很大了,想要阻止,必須要有很強大的力量才行。
司馬攸入主洛陽已成定局,若是不想去捧他的臭腳,扶持太子是唯一的選擇。
箭在弦上,由不得羊祜不答應!
此前,羊家的羊琇已經因為堅定支持司馬攸而被外放蜀地。羊家人,根本不需要其他重量級人物站隊司馬攸。
更別說羊徽瑜作為司馬攸的繼母,已然可以保證羊家的權力。
所以,羊祜向來都是立的「忠臣」人設,他擁戴司馬炎一脈,擁戴太子登基,則是穩穩地站在另外一條船上。
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事,他們羊家的權力都能延續到下一代。
這就是世家政治的規則啊!
「明白了,我先穩住虎牢關的禁軍,你快些帶太子回來,遲恐生變!」
羊祜也是面色嚴肅,這支軍隊可不是他的一言堂,如果得知司馬攸已經登基稱帝,那麼下面的軍官是什麼心思,羊祜也不敢保證。
「走了!」
石虎拍了拍羊祜的肩膀,轉身便走,出了城頭的籤押房。羊祜本想再說什麼,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想來,以石虎的本事,也不必多說什麼吧。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選擇,既然決定了,那就直接干吧!
被吊籃放到城下,石虎回到軍中,轉頭對吾彥吩咐道:「一路向西,先去偃師找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