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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2026-09-12 02:57:10 作者: 攜劍遠行

  入主洛陽,登基稱帝,司馬攸的心情原本還是很亢奮的,直到他看到渾身是傷的文虎回到洛陽向他稟告之後,愉悅的心情瞬間蒙上一層陰霾。

  是的,那是一片很寬廣很深厚的陰霾,令人細思極恐。以至於讓司馬攸不敢往後面推敲,不敢去想將來究竟可能發生什麼事。

  石虎帶兵,在孟津渡口南面的官道上,把司馬衷救走了。與之同行的,還有羊琇的兄長一家!

  在司馬攸心中,羊琇是提前很久站隊自己這邊,並且私下裡給自己幫了很多忙的人!羊琇的兄長羊瑾,天然就應該站在自己這邊的。

  這可是外祖母家的人啊!他們為什麼要扶持司馬衷?而且還是提著腦袋幹這種事情?

  司馬攸想不明白,但是他已經認識到,這洛陽城的水很深,絕不像自己之前所想的那般簡單。

  他僥倖入主洛陽,不代表他可以如臂使指的控制洛陽。

  現在的洛陽城,就像是一面用破磚頭壘起來的牆壁。看似完好,實則處處漏風!司馬衷被文虎抓到只是偶然僥倖而已,若不是恰好文虎帶兵從富平渡來洛陽,很可能不會碰到司馬衷一行人。

  至於被石虎救走,反而不是偶然,而是一場計劃好的陰謀。石虎在這件事中,扮演了接應人的角色。

  然而,石虎接到司馬衷後,會把人帶到哪裡去呢?這才是個要命的問題!

  司馬攸坐在龍椅上,望著空空蕩蕩的太極殿,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這裡雖然四處點著火把,但陰影之中,卻好像藏著無數魑魅魍魎,就好像這洛陽城內權貴們的人心一般!

  陰沉而詭譎!

  「去把賈丞相喊來這裡,朕要見他,就現在!」

  司馬攸對貼身宦官吩咐道。

  很快,賈充就匆匆忙忙的趕到洛陽宮太極殿。看到司馬攸之後,賈充心中打了個突。

  這位白天還意氣風發的新皇,此刻臉龐卻竟然寫滿了疲憊,這才僅僅過去不到一天時間啊。

  「丞相,司馬衷被文虎抓到,又被石虎給搶走了。石虎的兵馬有數千人,就在孟津渡口到洛陽之間的官道上把人搶走的。

  你說,他到底是想做什麼呢?」

  司馬攸的語氣有點冷,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埋怨。

  

  「陛下這麼說,難道是想殺掉司馬衷?」

  賈充反問道。

  司馬攸頓時不說話了,很多事情可以做,但絕對不能直接說出口,更不能拿出來討論啊!

  他這個親叔叔,怎麼能對臣子說自己想殺親侄兒呢!

  這種踏馬的事情怎麼能踏馬的說出來呢!

  一股火氣從心中竄起,司馬攸拍拍龍椅的扶手質問道:「聽聞賈公之女為石虎中夫人,賈南風與賈午曾為司馬衷之妻,想來是賈公對石虎通風報信的吧?要不然洛陽城內的事情,石虎怎麼可能作出應對?」

  其實不是報信,而是商量好的,為此賈充還特意走了一趟襄陽。當然了,這不是今年發生的事情。

  司馬攸有外敵,就不可能鳥盡弓藏收拾賈充。而有賈充在朝內,石虎就能得到第一手的消息,不至於被司馬攸牽著鼻子走。

  政治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對手,只有永恆的利益。當初賈充去襄陽提出此事,與石虎一拍即合,二人之間用相談甚歡都不為過。

  事到如今,情況果然和他們當初預料的差不多。

  「陛下,話可不能亂說啊。臣乃是您的岳丈,又如何會胳膊肘往外拐呢。

  司馬衷之事,臣實不知情呀。」

  賈充連忙狡辯。

  他心中篤定,司馬攸拿他沒什麼辦法。反而為了穩住朝局,司馬攸需要太后羊徽瑜上位穩住宗室,需要丞相賈充上位穩住朝臣。

  這兩人缺一不可,要不然他這個新皇帝,政令根本出不了洛陽宮!

  剛剛那番話不過是發牢騷而已,別說沒有證據,就算是有,司馬攸也不得不裝聾作啞,不可能把賈充怎麼樣的。

  「罷了,朕不過是道聽途說,自然是信得過賈公的。

  不過賈公要先告訴朕,此事應該如何處置呢?

  石虎若是在襄陽舉起反旗,硬是要簇擁司馬衷為帝,那朕該怎麼應對?」


  司馬攸開口問道,他緊皺眉頭,似乎對此事非常憂心。

  「陛下,您是繼承了景帝的權柄,而非是兄終弟及。這司馬衷也就僅僅是您的侄兒罷了。

  他目前只是在許昌巡遊而已,朝廷發一道聖旨,讓他回洛陽便是,不值得興師動眾。」

  賈充慢悠悠的說道,對此似乎是早有準備,絕非是剛剛想到的辦法。

  司馬攸點點頭,不置可否。賈充也不說話,二人之間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之中。

  許久之後,司馬攸還是搖了搖頭道:「如此,只怕天下人都以為朕要將侄兒騙到洛陽殺害。朕就算渾身是嘴,也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啊。」

  在司馬攸看來,這樣的事情,就好像弟弟霸占了兄長的家產,而兄長之子卻流落在外。要是不說的話,這件事過去也就過去了,幾年之後誰還記得這家人爭家產的事情啊。

  死無對證之下,就算侄兒將來回來討要家產,也不見得能怎麼樣。

  可叔叔現在要是到處托人打探侄兒的消息,讓人帶話讓侄兒回家,又不言明是要讓侄兒回來繼承家產。

  試問外人聽到了會怎麼想呢?

  他們會不會覺得,是叔叔擔心侄兒將來羽翼豐滿後回來爭奪家產,現在故意設套把他騙回來殺掉呢?

  司馬攸思來想去,都感覺還是暫時不要聲張為好。低調處理,往往比胡亂動手要強得多。

  身上長了腫瘤,保守治療還能苟幾年,庸醫動刀那就是速死啊!事情雖然不同,但道理是一樣的。

  「陛下言之有理,那臣以為,暫時什麼都不做便是。只要石虎不聲張,朝廷就當司馬衷不存在吧,不理會他們就好了。」

  賈充說了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既然講道理講不過,那就裝聾作啞,不回應就好了。只要朝中沒有人問司馬衷的事情,只要石虎不提這件事,那就不管了!

  如果石虎要舉起反旗,簇擁司馬衷登基稱帝,到時候朝廷必定要出兵平叛。

  那時候,千言萬語也等於是廢話,大家亮刀子就是了!誰會在意對手說了什麼呢?

  「賈公果然是國之棟樑啊。」

  司馬攸微笑點頭,算是接受了賈充的建議。這確實是笨辦法,但也是好辦法。

  「陛下,朝中有誰問起司馬衷之事,則必然與陛下不是一條心,可將其罷免。

  相信不會有人再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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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充又補了一刀。

  黨同伐異這一塊,賈充明白,司馬攸也明白。不管他們過往是什麼看法,這一刻既然已經上位,那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

  政治動物會根據自己的需要作出選擇。

  就好像賈充,他看似站在司馬攸這邊,實際上跟石虎也是暗通款曲。站誰那邊不重要,重要的是無論誰贏,他都不虧!

  玩政治的不一定都是婊子,但既然當婊子有利可圖,那麼自然不缺簇擁。

  這何嘗又不是一種「躺著賺錢」呢?

  「司馬蕤可繼承齊王封號,領陛下曾經的封地。陛下膝下諸子,皆可封王,以穩固江山。」

  賈充又提了個建議,讓司馬攸長子坐鎮青州。

  司馬攸微微點頭道:「如此甚好。」

  二人都在迴避一個關鍵問題,這句話說完,又是陷入一陣沉默。

  「賈公啊,朕問你,朕的兄長,給他數十位子嗣封王。

  既然是封了王,那就有王爵,必須配上對應的封地與食邑。

  國家百廢待興,這麼多人要花費的食邑不少,朝廷負擔也很重,是不是可以……」

  司馬攸有些遲疑問道。

  如石虎身上的臨江王封號,是他提著刀砍出來的,活該他風光。

  而司馬攸自己的子嗣封王,那是沾了爹的光,爹富貴了當然要罩著兒子,這也沒什麼話說。

  可其他人如何呢?

  司馬倫、司馬亮這種就不說了,那是爺爺司馬懿定下的,無法推翻。但司馬炎那幾十個兒子呢?

  他們的老爹都不當皇帝了,都已經埋土裡了,這些人身上竟然還有王爵,是不是有點過分?


  「先帝嫡子可承王爵,不過寥寥數人罷了。

  其餘諸人降為縣子即可,至於宗室親王嘛,只可嫡長子承襲王爵。其他子嗣,皆以縣子冊封。

  對國家有功勞者另行封賞。」

  賈充拋出了早就想好的對策。

  對於司馬攸,他就像是擠牙膏一樣,司馬攸問到什麼,他就說什麼。而賈充面對石虎,則是開門見山直接把核心訴求說出來,等對方開價。

  看人下菜這一塊,賈充還是很熟練的。

  在賈充看來:如果自己面對的是個傻子,那當然要以對待傻子的態度來對待他啊,這又有什麼問題呢?

  「言之有理。」

  司馬攸對賈充嫻熟的政治手腕非常吃驚,該說不說,這老登肚子裡還是有點墨水的啊!

  沉默片刻,他忽然長嘆一聲道:

  「朕來不及見兄長最後一面,賈公這樣的國之棟樑,自然是知道朕兄長中毒之事,必定是他身邊奸佞所為。

  但朕那些侄兒們懵懂無知,他們長大後,或許會認為是朕殺了他們的父親,只怕會對朕懷恨在心啊。

  晚輩可以亂想,長輩卻不能因此對他們責罰。

  朕也是感覺無奈,今後這日子只怕是不好過了。」

  司馬攸這話已經說得非常直白了,只差最後一層窗戶紙沒有捅破而已!

  賈充忽然明白,他這位當了皇帝的女婿,其實跟司馬炎也是一丘之貉。過往的那些恭順孝悌,不過是要適配自己的身份,演出來的人設罷了。

  一旦身份改變,屁股決定腦袋,思維也就跟著一起變了。

  該出手時就出手,司馬攸對他那幾十個侄兒,也是在磨刀霍霍啊!

  要是再按過往的眼光去看現在這位帝王,不亞於刻舟求劍,最後會落到什麼下場不言自明。

  賈充不由得暗暗警惕。

  「陛下,您的這些侄兒都是好孩子,他們或許只是養尊處優不諳世事罷了。待他們成長起來懂事之後,自然明白陛下的苦心。

  他們在金墉城為先帝守孝三年自然是為了盡孝,不妨趁此機會也讓他們體驗一下民間疾苦。

  經歷過這一段,待守孝三年之後,朝廷再恢復他們該有的日常待遇。吃過苦便會更加珍惜衣食無憂的生活,知道這些吃穿用度都是陛下所賜,當然就不會怨恨陛下了。」

  賈充慢悠悠的說道。

  年輕人嘛,怎麼能怕吃苦呢!吃過苦,就會更加珍惜以後的幸福生活嘛!

  賈充的話,里里外外都是道理。只不過他究竟是在給司馬攸出主意,還是為了給他兩個女兒報仇才這麼說,那就不清楚了。

  一聽這話,司馬攸眼睛一亮,瞬間露出快意的笑容。

  吃苦好啊,年輕人就是應該多吃點苦,將來才能感受甜蜜。

  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嗯,餓時吃糠甜如蜜,飽時吃蜜蜜不甜。

  司馬攸心中暗道:朕這些侄兒,確實不能餵太飽了,免得平日裡錦衣玉食,腦子裡還整天思索著報仇。

  「賈公,那三日後的朝會,就拜託你了。」

  司馬攸哈哈大笑說道,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

  ……

  虎牢關南門前,火把如龍,遠看密密麻麻都是光點。石虎坐在吊籃上,看著城下的部曲越來越小,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按理說,此行應該是一點風險都沒有的。

  但有句話說得好,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支軍隊的主將羊祜,雖然已經站到了自己這邊,可他麾下的將領都是來自洛陽禁軍,家眷也多半在洛陽。

  這些人會站在誰那邊,還真不好說。他們若是發動譁變,那後果可就難料了。

  被吊上城頭後,石虎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之中披甲帶刀的羊祜,頓時長出了一口氣。

  再不能這樣了,要是以後每次都這樣,他心臟病都會被嚇出來的!

  「太子在城下麼?」

  羊祜湊過來低聲問道。

  「開城門吧,不僅太子在,你堂兄羊瑾一家數十口也在那裡!」

  說完,他從懷裡摸出一封信,不動聲色遞給羊祜。這是羊徽瑜的親筆信,相信羊祜看了以後,心思便不會再有動搖了。


  「是自己人,開城門!」

  羊祜對身旁的親兵下令道。

  有他發話,虎牢關南門緩緩打開。吾彥與李含等人領著部曲入城,一切都是有條不紊的。

  片刻之後,城頭籤押房內,羊祜一臉唏噓看著堂兄羊瑾,二人都在那長吁短嘆。

  羊瑾一家投到太子這邊,是羊祜沒有料到的。因為羊琇很早就站隊司馬攸了,算是鐵桿!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羊瑾應該跟他親弟弟一道,輔佐司馬攸才對。

  不過世家的規則往往就是反人性的。如果羊瑾也站在司馬攸這邊,那麼一旦這位新皇帝無法掌控局面,那麼羊氏就會迅速敗落!

  這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兩頭下注雖然會犧牲一些家族子弟,但終究不至於全軍覆沒,還是能將家族延續下去的。

  「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羊祜看向石虎問道,此時此刻,眾人都將石虎當做主心骨。

  這並不完全是因為石虎此人有勇有謀,而是荊州是石虎的大本營,也是他雄厚的資本所在。

  太子要想上位稱帝,依靠的就只能是石虎的力量,包括荊州源源不斷產出的兵員、糧秣、輜重、軍械等等。

  換言之,無論過去地位如何,現在石虎就是地位最高的,毋庸置疑。

  「在動身之前,還要辦一件事。」

  石虎眼中寒光一閃,沒有直接說出來。但羊祜也是老江湖了,一聽就知道是什麼事。

  「他們也是聽命行事,不如來去自如吧,願意走的就讓他們離開。」

  羊祜嘆息道。

  然而石虎卻是面色肅然的搖搖頭道:「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不願意留下的,殺之。」

  他伸出手,做了一個劈砍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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