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亮心滿意足的回行館歇息去了,石虎答應他,明日必給答覆。在司馬亮看來,這次起事參與者眾多,石虎沒有拒絕的理由。
然而,事情卻並非他想的那般。
司馬亮走後,石虎將身邊幕僚都叫到書房商議此事。「出乎意料」的是,幾乎每個人都反對跟著這些司馬家的王爺一起鬧騰。
平日裡李含與顧榮的意見經常相左,但這一次,二人居然在沒有商量過的情況下,都反對簇擁司馬衷起兵。不得不說,這起兵的好處大家沒看到,壞處倒是被看了個通透,反而是達成了另類共識。
「虎爺,兵法有云: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現在司馬攸初登大寶,正是心氣高漲想干一番大事的時候。
我們現在擁戴司馬衷登基稱帝,只不過是給了司馬攸凝聚手下人心的機會罷了。
此戰必敗無疑,我們兵強馬壯的,單幹就能成事,參與其中反倒是容易被司馬家的人拖後腿,搞不好就莫名其妙的敗了。
還不如厲兵秣馬,養精蓄銳。」
李含面色凝重解釋道。
他的理由很簡單,跟司馬家這群蟲豸在一起,怎麼能搞得好政治呢?
軍事上得利的時候,這些人會互相扯後腿,因為分贓不均而打起來。軍事上失利的時候,這些人更是會友軍有難不動如山!
別看他們人多勢眾,實際上各懷鬼胎同床異夢,根本就落不到好!
「虎爺,正是這個道理啊。郭統也好,司馬亮也好,司馬倫也罷,或許還有其他人。看著挺熱鬧,但其中沒有主心骨,最後成不了事情。
就算您加入其中,這些藩王仗著自己是司馬衷的叔祖,也不會服氣,更別提聽從調遣了。
連令行禁止都無法保證,這仗還怎麼打?」
顧榮也站出來贊同李含的建議,屋內眾人皆是頻頻點頭。主要是大家平日裡團結在石虎周圍,都是聽從號令行事,從來都是靠自己打地盤的,什麼時候跟別人組團開副本成功過?
「言之有理,但不出手的話,司馬衷就要讓給司馬亮了。」
石虎嘆息道。
這樣的事情,就是有利有弊,有得有失。如果某個選擇只有好處沒有壞處,那也不叫選擇了,很多時候有得有失才是最讓人難以割捨的。
如果石虎這個時候不擁戴司馬衷登基,那他就沒有資格將對方「扣押」在手裡,否則,壓力就會來到他這邊。
其實石虎並不是不想舉反旗擁戴司馬衷起兵,但現在辦為之尚早,更不能率先跳出來搞事情!
眾人皆是沉默不語。
不想跟司馬家的王爺一起鬧騰是真的,不想把司馬衷交出去也是真的,好處不能給一個人占盡,還是真的。
何去何從,最後還是石虎說了算。
「讓淮南兵馬來許昌,擁戴司馬衷登基稱帝。然後我們把這位新皇帝交給司馬亮,所有荊州兵馬都退出許昌,在襄城郡屯紮。
這一局,我們不玩了!」
石虎環顧眾人說道,一錘定音獨斷獨行!李含與顧榮等人面面相覷,都是緩緩點頭,沒有開口反對。石虎的建議跟此前答應司馬亮的時候答應得基本一致,不同之處在於司馬衷不去淮南,而是留在許昌。
反倒是荊州軍後撤到根基較為深厚,已然經營數年的襄城郡,把許昌讓出來給司馬亮的兵馬屯紮。
類似騰籠換鳥。
太子還是太子,許昌還是太子起兵的地方。但擁護太子起兵的人,已經從由石虎變成了司馬亮,由這位司馬家的王爺發難。
其他的細枝末節,估計司馬亮也不會在意。
「諸位,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們不是司馬家的人,這皇位的更迭,不該由我們先跳出來。
只有等局勢快失控的時候,才是我們出來匡扶正義的時候,姑且看看司馬家的這些人怎麼表演吧。」
石虎斬釘截鐵說道。
當年董卓起兵入洛陽,為什麼那麼多人反對?還不是因為他不姓劉,他是外人啊!
臣子就是外人,不該第一個跳出來干涉天家的事情。等第一個人跳出來之後,等於是打破了默契,其他人再跳出來也就不那麼突兀了。
當然了,放棄司馬衷,將其交給司馬亮,確實是有點可惜的。但不把他交出去,司馬家的王爺們也不可能入局,他們都盯著這塊肥肉呢。
這場會議很快就開完了,眾人達成了一致,基本上就是石虎的意思,只不過在細節上顧榮等人將其完善了一下。荊州兵從明日起,就逐步撤出許昌,三萬兵馬大部撤回襄城,只是在穎水岸邊的繁昌城屯紮一支軍隊作為先鋒,隨時待命。
石虎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臥房,就見顧紅袖坐在床頭給肚兜繡花,繃著的臉也緩和了下來。
他一屁股坐到桌案前的軟墊上,心不在焉的借著火光研究地圖,思緒卻飄到很遠的地方。
如今天下還未統一,這北方就已然亂象頻出。果然啊,人心之中的欲壑,便是動亂的起源。
「你覺不覺得,我是一個很無趣的人?」
見顧紅袖不說話,石虎回過頭看著她問道。
「阿郎能寫書能彈琴,哪裡無趣了?」
顧紅袖放下手中的針線活,走到石虎身邊坐下,握住他的大手反問道,語氣溫和。
「所謂無趣,就是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然後眼睜睜的看著這些事情一件件發生,知道不會有任何期待和意外。
司馬家的人啊,真是一點驚喜也沒有。」
石虎意興闌珊道,他現在的感受與其說是無趣,倒不如說是「預知未來」帶來的寂寞。
石虎的大敵,從來都不是內鬥內行的司馬家,而是自春秋戰國以來的「時勢」。要對抗時勢,首先便是要統一天下。
這是第一步,也是最簡單的一步。歷史上司馬炎都做到了,石虎相信自己也能做到,畢竟搞定千瘡百孔的吳國其實並不難。
只是,做完第一步只是開了個頭,後面還有很多事情。在這個過程中,會有無數人犧牲,不存在沒有流血和犧牲的變革。
他也未必能走到對岸,更大的可能則是人亡政息,耳邊有個時鐘在分分秒秒的走著。
「阿郎總是想得太多,其實能當一個贏家就很好了。以後如何,誰說得清楚呢?」
顧紅袖挽住石虎的胳膊,依偎在他懷裡呢喃道。顧紅袖想的不多,她只盼著石虎當皇帝就行,至於將來的事情,哪裡是她可以預料的?
其實不止是她,石虎麾下親信,多半也都是類似想法。大家都不理解石虎的宏圖大志,他們只是想當一個從龍之臣,封妻蔭子而已。
石虎操心的那些事,他們不理解,也不想深究。反正不耽誤他們升官發財就行了。
至於石虎推行的那些「讓利於民」的政策,這些人並不反對,甚至非常支持。因為在奪取天下之前,石虎所作所為都是在壯大自身,無可厚非。
但等天下一統後會怎麼樣,那就不好說了,到時候君臣因此翻臉也未可知。
「過幾天我們就回襄城,你也辛苦了,回家好好養胎吧。」
石虎嘆了口氣,腦子裡盤算著明日要怎麼跟司馬亮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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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
司馬亮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屋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著,他的心情也跟這該死的天氣一樣,變得陰沉而多雨。
「我是說,琅琊王可帶兵前來許昌,我軍會退回到襄城。當然了,太子也會留在許昌。
至於您與趙王他們要不要擁戴太子登基,這件事我不管了,您要發檄文也是隨意。」
石虎再次告知司馬亮自己的決定,也就是說,這次如果要起事,他不會發檄文,或者說不會在司馬亮發的檄文下面署名。
這種態度本來很正常,比如說幽州那邊的邊軍,就對洛陽發生的事情熟視無睹。但結合石虎之前將司馬衷從洛陽搶出來的行為看,就有些不正常了。
「你是說,讓我帶兵入許昌,然後在這裡發檄文,對麼?」
司馬亮沉吟片刻問道,心中盤算著利弊。
石虎點點頭道:「正是如此,壽春看似與許昌很遠,實則不然。如今是豐水期,從壽春走水路到許昌不過數日時間。只要戰事不拖到冬天,糧秣就不存在運輸的問題。」
簡單來說,就是這次石虎不「入伙」,但也會順水推舟把司馬衷交給司馬亮。
要鬧騰,你們司馬家的人自己鬧騰吧。
司馬亮回過味來了,或許對於石虎來說,無論是司馬衷贏還是司馬攸贏,對他這位坐鎮荊州的大都督而言,短期內都沒有太大影響。就算司馬攸將來要削藩,那也有得玩,雙方博弈也不會是石虎單方面讓利。
石虎並沒有那麼急切要上位當權臣。
「臨江王不會還想著投靠司馬攸吧?」
司馬亮語氣不善的問道。
石虎搖搖頭道:「天地良心,齊王篡位鐵板釘釘,石某人怎麼可能去捧齊王的臭腳。」
他說得斬釘截鐵不似作偽,司馬亮也只好點頭贊同。
石虎把司馬衷讓出來了,也同意退出許昌,屯兵繁昌接應,這便是最大的誠意了。司馬亮不覺得石虎會在背後捅刀,如果那樣的話,石虎積累了十多年的政治信譽,將會一掃而空。
不得不說,石虎提出的建議,是一個最大公約數。如果司馬亮把司馬衷帶回壽春,那司馬倫等人也肯定不想玩了。
「你當真不會支持齊王麼?」
司馬亮有些猶疑的問道,外面雖然是白天,可書房內光線昏暗。火光照耀下,石虎那張臉平靜如水,看不出在想什麼。
不是所有人都能忍住當權臣的誘惑啊!
石虎參與進來,將來司馬衷若是登基,司馬亮他們還要想點辦法把石虎趕出洛陽,排擠出去。
那時候雙方若是鬥法,他們這些司馬家的王爺,可不見得能穩贏石虎啊!到時候少不了要上一些手段。
石虎是怎麼能忍得住呢?
「石某可以立字據。」
石虎一邊說一邊拿出一張紙鋪開放在桌案上,提筆就寫了一份「保證書」,大意就是將來無論如何他都不會站在齊王司馬攸這邊,更不會幫助司馬攸對付他們這些司馬家的王爺。
待墨跡幹了以後,石虎將保證書遞給司馬亮道:「白紙黑字,石某斷然不可能食言而肥的。將來若是食言,則為天下笑,又豈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該說不說,石虎能做到這個地步,單就態度來說,那是真的很誠懇了。只要他不學司馬家那樣背信棄義,石虎現在的做法可謂是坦坦蕩蕩。
司馬亮將紙收好,沉思良久之後,最終還是長嘆一聲點點頭,認可了這件事。司馬家的事情,本就該由司馬家的人自己解決。雖然沒拉到石虎這個強援很可惜,但石虎說的不無道理。
沒有把石虎拉過來,卻也得知對方絕不會站到司馬攸那邊,也算是心中懸著的石頭落了地。
最起碼,起兵之後不用派兵防著石虎,可以集中所有兵力對付司馬攸。
司馬亮覺得石虎的態度還是傾向於司馬衷的,這樣總算是不虛此行了。
「如此也好,希望石都督將來可以鼎力支持太子,討伐叛逆。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
司馬亮站起身道,假惺惺的對石虎作揖行禮,態度看上去非常誠懇,似乎一點都不為石虎退縮而介懷。
石虎也對他還禮,撐著傘將司馬亮送出許昌城,一直將對方送到城南穎水渡口停泊的樓船上,才帶著親兵返回了許昌。
可謂是禮數周全。
送走司馬亮之後,吾彥便帶著本部人馬屯紮於繁昌城。之後數日,每天都有荊州軍悄然撤離許昌,返回襄城郡休整。
石虎是最後走的,一直到司馬亮五日後帶兵接管了許昌,他才離開。石虎帶著剩下的荊州軍,走得一個不剩,並信守承諾將司馬衷交給了司馬亮。羊祜帶著禁軍留在了許昌並未離開,支持司馬亮發檄文討伐司馬攸。
然而,羊瑾一家人卻沒有留下來,而是跟著石虎一道去了襄城郡。很顯然,羊瑾離開洛陽,並不是作為司馬衷的掛件形影不離,也不是沖著司馬衷來的!
羊家人只是看中了石虎的潛力,下了重注投資,壓根就和司馬衷沒什麼關係!
……
南面的石虎雖然沒有參與這次逼宮,但北方大地,戰火已經燒了起來,並且還有逐步擴大的趨勢。
由於郭家在并州太原起兵,而司馬倫也暗地裡參與了進來,因此叛軍根本沒有後顧之憂,不必擔心老巢被河北兵馬掏空!并州的叛軍向西南進發,一路勢如破竹,才十多天時間就一舉攻克了平陽郡。
叛軍在平陽城(臨汾)屯紮,拿到了官府府庫中的兵戈糧秣,很快,郭統便兵臨河東郡!
河東郡的太守原本是王濬,王濬被調離後,由司馬懿四弟曹魏東武城侯司馬馗次子司馬泰擔任。若是司馬泰擋不住郭統,那叛軍就要飲馬蒲阪,再往西便是潼關與關中!
見事態緊急,司馬攸一方面勒令司馬泰不許浪戰,要守好郡治安邑,另外一方面,他對司馬駿下了一道聖旨,讓司馬駿帶關中兵馬前往蒲阪,準備接應司馬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