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知了!
荊州都督府後衙院子裡的蟬還在鳴叫著。
太陽已經落山,可天邊的雲彩依舊被染紅,熱浪也消退了些許。院子裡擺著很多竹床,竹床上擺著粗獷的酒菜,量很大,做得卻不是很精緻。
石虎搖著蒲扇,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這裡沒有女眷,都是他的親信和武將在吃飯。很多人都穿著單薄的背心,胳膊露在外面。
氣氛很鬆弛也很隨意,屬於男人們的公務飯局。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
石虎忽然長嘆一聲,說起了詩經中的《七月》。
這句詩是在悲天憫人,說的是百姓沒有衣服怎麼過年。但想起今日石虎宴請麾下親信吃飯,所說的就絕對不僅僅是這樣了。
七月是熱,流火更是熱,不過這兩個詞連在一起的引申義不但不熱,反而非常的冷!
「文鴦有一身本事,但城池就在那裡,高高立起。文鴦就算在平地上橫刀立馬,也拿許昌城沒什麼辦法。
從四月殺到七月,什麼招數都用上了,但許昌就是巋然不動。」
李亮摸著下巴上的短須說道,另外一隻手在搖晃著手裡的酒杯。他很佩服石虎的預判,石虎就是預料這一場攻城戰不可能很快結束,所以才把兵馬帶回襄陽休整。
只在襄城郡留下了一萬人。
此外,他把丁溫的部曲和唐弼的部曲換防了,現在丁溫的人馬屯紮在襄陽北面的樊城,而唐弼則鎮守夏口。
為了防止手下將領尾大不掉,石虎也是想了很多心思的。
「這一戰啊,關鍵就在冬天。許昌城內雖然不缺糧,但很缺柴火取暖。
到了冬天,又要燒火造飯,又要取暖,城內或許就要拆門板生火了。
司馬亮肯定挺不過冬天,只要夜裡天氣冷下來,就會軍心浮動!
文鴦一定看得出來的。」
石虎喝了口酒說道。
他們現在喝的都是麥芽酒,度數特別低,但是解暑,口感比米酒要差一些。
現在司馬攸那邊,已經開始猜忌衛瓘手中兵權太大了。即便是司馬攸不疑心,也多的是人進讒言。這說的人多了,司馬攸自然要留一個心眼子。
三人成虎嘛,這又不是什麼稀奇事。
衛瓘也是人精,自然知道自己被猜忌,所以也不會來許昌搶功。這幾個月一直在鄴城按兵不動。
所以羊祜所面對的人一直都是文鴦,真要把衛瓘和他控制的兵馬也加進來,那許昌還能不能守得住就不好說了。
還是那句,因為石虎不動,所以司馬攸也不動,許昌攻防戰沒有盡全力。石虎若是帶兵去解圍了,司馬攸也會讓衛瓘帶兵去接應,到時候雙方都在天平上加碼,誰會笑到最後依舊是各憑本事!
「只不過越是拖下去,對司馬衷這邊越是不利啊,虎爺還是要早做準備才是。」
孟觀提醒道。
「今日招呼你們來喝酒,不就是說這件事的嘛。」
石虎輕輕擺手,示意孟觀他們不要插話。
「我等了兩個月,也看了兩個月,總算是看出一些門道來了。」
石虎環顧眾人繼續說道:「你們知道是什麼嗎?」
無人回答這個問題,大概也是沒有看出什麼來,或者不知道石虎想說什麼。
「沒有人掠地啊,你們沒發現嗎?」
石虎提出了一個不是問題的問題。
對哦,沒人掠地!
許昌並不是如虎牢關一樣的地方,想要繞過去還是可以的。司馬攸可以分兵掠地,占據豫州的很多地盤。
亦是可以鞏固自己在兗州的勢力。
但是,他們什麼也沒有做,都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許昌和滎陽一線。
其實想想也很好理解,只要司馬亮打敗了文鴦,或者是文鴦抓到了司馬衷,兩方勢力就能迅速分出勝負來。
剩下的,就是傳檄而定,根本不必折騰。如果真要掠地,那對於地方上的權力體系,則是一種顛覆性的破壞。
雙方都是奔著皇位去的,沒必要節外生枝!這種事情就類似於「斬蛇頭」,只要把蛇頭斬了,無論這條蛇多麼強壯兇惡,它都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死透。
「所以現在啊,是該我們掠地了。」
石虎眼中精光一閃,環顧眾人,右手握拳,左手將酒杯放在竹床上。
「孟觀攻睢陽,趙圇攻陳縣,路番攻上蔡,每人帶五千兵馬。弋陽郡太守唐彬不好對付,先留著他,待解決司馬攸之後,再來收拾他也不遲。」
石虎一口氣說完自己的計劃,讓在場眾人都是倒吸一口涼氣。誰也不曾料到,石虎會在這個時候提出掠地豫州。
雖然啊,雖然這些地方,司馬攸已經名義上提出讓石虎管轄軍務了。但畢竟豫州刺史不是他,只要不打仗,還是不能名正言順控制各地太守府。
如今的局面這麼混亂,兩個司馬家的人都在稱帝,想一道政令就讓地方官府俯首帖耳,還是考慮得太簡單了!
「在襄陽休整了兩三個月,準備了這麼久,你們沒問題吧?」
石虎面色肅然反問道。
「虎爺,明日就出兵。糧倉和府庫都是滿的,隨取隨用!」
李亮作為襄陽郡太守,對於本地有多少輜重一清二楚,立刻打包票。
其他人也紛紛開口請戰,氣氛一時間熱烈了起來。
「嗯,很好,那就先掠地再說。大家都想進步,各郡的職務有很多,也是時候讓你們外放了。
總是跟在我身邊,你們的才能也無法完全施展開來。」
這一刻,石虎再也不隱藏自己的野心了。
救司馬衷?
不存在的,司馬亮都沒有派人來求援,不派人那就說明還不著急。若是真的著急了,必定會派人來喊救命。
石虎之所以沒有一開始就掠地,故意觀望了兩三個月,也是忌憚司馬攸忽然動手,把矛頭指向他。
現在文鴦在許昌打得心頭火起,不拿下誓不罷休。這時候就算司馬攸看到石虎在豫州各處掠地,也不可能因為這點事情而動搖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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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這個份上,眾人也沒心思繼續喝酒了。不管出擊的還是不出擊的,都是明白自明日起就要活動筋骨,休整期已然結束了。
石虎心滿意足回到自家內宅,今夜他興致很好,回臥房後,把妾室蒯茹狠狠的疼愛了一番,直到對方精疲力盡一臉滿足媚笑,才停下來喘息放鬆著,對剛剛的激情回味不已。
這些時日石虎在禁慾,也一直想著目前的戰局,整個人都有些憋悶。
今夜的房事格外暢快,讓他有種說不出的舒適感,還有心理上的盡興滿足。
進入賢者時間後,光著身子香汗淋漓的蒯茹跟美女蛇一樣纏住他,用滿足的語氣問道:「阿郎今夜真是厲害,妾是心服口服,可是遇到了什麼好事麼?」
「哼,跟我在一起還耍心機呢?你父親向來支持司馬攸,現在在洛陽也吃得開,我就不信他不跟你寫信。
有什麼消息就快點說,別磨磨唧唧的。」
石虎冷哼一聲,故作不悅在蒯茹滑嫩的胳膊上輕輕捏了一把。今夜這小娘子在床上千般迎奉,可謂是使出了渾身解數。
要是沒點內情才是真見鬼。如今石虎早就把妻妾們的脾氣摸透了。
「當然是有好事啦!是大大的好事呀!」
蒯茹湊到石虎耳邊,舔著他的耳朵低聲呢喃道:「衛瓘被司馬攸猜忌,這位新皇想用裴徽頂替衛瓘,一直沒找到機會動手。裴徽好控制,衛瓘想法多,深不可測呢。妾要是司馬攸,也會不喜歡衛瓘的。」
「那你父親怎麼說的呢?」
石虎很想知道蒯良是怎麼勸司馬攸的。
「還能怎麼說,和稀泥唄。不過越是和稀泥,司馬攸的怒氣就越大。
他們這些人啊,比阿郎還壞。妾就是喜歡阿郎忠厚沒有心機。」
蒯茹忍不住嬌嗔了一句。只是她嘴裡都誇讚用到石虎身上有種另類的和諧感。
若是說房事,那些人肯定是沒有石虎會玩的。
但論心眼子,蒯茹覺得自家男人就未必比得上那幫人了。論起背後捅刀,石虎還真不一定比得上他們,主要是道德底線放不到那麼低。
蒯良明明是想讓司馬攸疏遠衛瓘的,可當司馬攸問起的時候,他偏偏和稀泥說好話,一點都不嫉妒衛瓘的樣子,說衛瓘這不容易那不容易。
司馬攸聽了以後不但不會體諒衛瓘,反而心中會越發忌憚。
還是那句話,做好事的不一定是好人,說好話的就更不一定是好人了。衛瓘打了勝仗,手上的兵權也大了,自然有人妒忌他,看不慣他,在背後區區他,陰陽怪氣的說話。
「這一戰啊,就看我贏了以後能不能把衛瓘拉過來。
真要拉不過來的話,就得出兵鄴城了,渡河打仗終究是件麻煩事。
曹操滅袁家還用了三年呢!」
石虎嘆了口氣。
他是個怕麻煩的人,棋局才剛剛開始,後面還有得玩,怎麼能一開局就把天下打爛呢?
「不如讓我父親給司馬攸說裴徽的好話啊,讓裴徽分兵到滎陽來,阿郎再把裴徽收拾了。
沒有裴徽掣肘,到時候阿郎派個說客去遊說一下,沒有後顧之憂的衛瓘自然會倒戈的。
衛瓘倒戈了,司馬攸就只剩下一個司馬駿了,阿郎要收拾他不就簡單多了麼?」
蒯茹一臉興奮建議道,真是把石虎的事情當自己的事情啊!她爹蒯良都快被這小娘子使喚成陀螺了!
「為了當貴妃,你也很努力啊。」
石虎哼哼了兩聲說道。
何止是她努力,石虎發現自己身邊的人都很努力,大家都想進步,都想他當皇帝以後,能抬高自己的位置啊。
小妾變貴妃,王子變皇子,幕僚變宰相,親衛變將軍。
大家不都在渴望進步嘛!
有了盼頭,自然有主觀能動性。石虎覺得他困難的時候,就是剛剛跟李婉成婚那幾年。
到了後面,特別是當了荊州大都督以後,簡直是順風順水,不僅手下人忠誠,妻妾們也是一團和氣。大家都知道要快點讓石虎上位,自己也能跟著一起進步。
這世上果然是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恨啊!
每每想到這裡,石虎都忍不住有些唏噓感慨。
「妾當然是很努力的,不僅給阿郎生了兩個兒子,妾還跟家裡求了很多事情呢!
阿郎當了皇帝,妾不就跟著一起發達了麼?」
蒯茹連忙對石虎邀功,說得理直氣壯。
一個女人被一個男人無禮的擄走,她後面會做什麼?
如果這個男人沒本事,她會讓她家裡的人,把這個毀掉她生活的男人殺掉。
但如果這個男人很有本事呢?
蒯茹的選擇就是熱情的侍奉,拋棄所有顏面,死死綁在石虎身上,去搏一個美好的未來。
被擄走那叫浪漫好不好!是不是粗魯無禮完全不重要!
現在這個世道根本就不講什麼是非對錯,大家都是看重利益的!利益才是最牢固的關係紐帶!
「放心,我當皇帝以後虧待不了你的。來,讓我再親親你。」
石虎哈哈大笑,隨即緊緊抱住蒯茹那年輕妙曼的身體!
他是站起來蹬,有多大力就使多大力。既然對方想得開,他也是入鄉隨俗,該享受就享受,這些都是該他應得的戰利品!
至於愛情什麼的,那可是奢侈品,石虎知道自己不該去想!他未來是要當皇帝的,他還不配!
雖然這麼說有點殘酷,但蒯茹這般出身世家大戶的貌美小娘子,都是石虎建立自身王朝的基石。這一點他知道,對方也知道,大家都知道!
他們都是生活在這個混亂世道,想盡辦法求生存求發展的可憐人,誰也別笑話誰。
石虎就從來不笑話自己的妾室貪慕權勢,就像對方也不笑話他好色一樣。如夏侯光姬那樣的,在他身邊才一個月就春心萌動,整天玩曖昧求抱抱求撫摸,難道真當他石虎是春藥做的麼?
答案就在那擺著,石虎才不點破,他只是欣然笑納。
人生如果是一場遊戲,那現在就是他收割勝利果實的時候了。
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也都是勝利果實的一部分。
……
鄴城,府衙書房,衛瓘坐在桌案前看信,眉頭已經皺成了川字。
事實上,他的智慧是不輸石虎的。衛瓘的難處,只是在於他不想,也沒有計劃讓自己當皇帝,所以很多事情就會顯得很為難,以至於如履薄冰。
司馬攸稱帝,司馬衷也稱帝,雙方都是各有一波人支持,作為一個想「盡忠」的臣子,衛瓘要支持誰呢?
如果可以,他其實哪個都不想支持!
衛瓘想中立,不想做選擇。但中立就是騎牆,而騎牆的人,就如同這個詞一樣,會特別難受。
反倒是石虎滿身都是反骨,他只管積蓄力量造反就行,如此反而特別清晰明了,也特別容易團結身邊的人。
譬如說衛瓘的侄女衛琇就對石虎死心塌地,忠貞到了極點。除了她性格如此以外,以後有機會當貴妃也是重要原因,沒有之一。
如今衛瓘的日子就過得遠沒有石虎瀟灑,雖然他們的地位差不多,都是名義上都督了兩州的諸軍事,都是大都督。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衛瓘嘆了口氣,這戰爭還未結束,就有人說他兵權過大,而且還有很多兵馬是他親自招募的。
說來說去,那些人就是暗示他或許會成為下一個石虎!
司馬攸就寫了親筆信來問他:讓裴徽分出部分兵馬去滎陽再向南掠地,給他一個兗州刺史和都督兗州諸軍事的職務如何。
然後朝廷再派侍中裴楷來河北,擔任冀州刺史,接替裴徽的職務。
裴楷是裴徽第三子,幾年前就在朝中擔任侍中,這也是裴徽支持司馬攸的原因之一。很明顯,司馬攸想扶持裴家跟衛瓘打擂台。
為將來的政局做鋪墊!
嗬嗬,司馬攸身邊有高人,政治手腕很細膩啊!
衛瓘忍不住感慨長嘆,兒子從洛陽寫信,建議他「從長計議」。鑑於信件可能被人截獲,所以寫信一般都是很含蓄的。
所謂「從長計議」,就是早點找個後路,別大好局面被人活活玩死!
衛瓘也知道,自己並不是第一時間從龍的人,還在司馬攸的猜忌名單裡頭。幾個月前情況危急,司馬攸或許不在乎,現在文鴦已經圍攻許昌,石虎按兵不動似乎在隔岸觀火。
所以司馬攸自然也是騰出手來了!
「還是先等等再說吧。」
衛瓘又是嘆了口氣,心裡琢磨著該怎麼給司馬攸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