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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左勾拳(下)

2026-09-12 02:57:22 作者: 攜劍遠行

  月明星稀,今夜的天氣很好,即便是不點火把,也能在月光的照耀下,看到前方道路的大致輪廓。

  不過,沒有夜盲症的人雖然可以視物,但眼前的地形著實有些不善。官道兩旁,開闊處不到兩里地,狹窄處不到一里地,左右兩側的山丘,如同兩個身形巨大的怪物,好似正張開那血盆大口,隨時吞噬人命。

  原本鬱鬱蔥蔥的樹林,只顯出嶙峋猙獰的影子。官道同樣是上下起伏,地勢不平,遠眺看不到盡頭就被遮擋了。

  此處確實是交通要道,按理說應該建有城鎮才對。只不過這裡卻是無河也無溝,缺乏灌溉的水源,因此無人居住。

  既是交通便捷,又是無人居住,若這裡不是埋伏的好地方,那周邊也沒有地方好埋伏了。

  「此為何地?」

  勒馬止步的石虎,用馬鞭指著前方的大豁口,向身旁的顧榮詢問道。

  這裡是個打埋伏包餃子的好地方啊,豁口夠寬卻也不那麼寬,可以從容的埋伏大部隊。哪怕是一兩萬的兵馬進了埋伏圈,也很可能一去不回。

  正是因為這樣,石虎才讓部隊停下來,沒有繼續急行軍向前。

  「虎爺,此地並無村鎮,也無名字,還請虎爺賜名。」

  顧榮騎在馬上,對石虎行禮說道。月光下,石虎只能看到他的身形輪廓,連面部表情都看不清。

  「此地險要,如猛虎張嘴露出獠牙,不如就叫虎口嶺吧。」

  石虎用馬鞭指著前方說道。

  他們自從襄陽出征以來,也就在葉縣和襄城分別休整了一天。雖然算不上是人困馬乏,但此戰的容錯率著實不高,必須要小心翼翼才行。

  「虎爺,這虎口嶺與您有緣啊,屬下以為,必定能安然通過。」

  顧榮拍馬說道。如今他娶了夏侯光姬的姐姐,跟石虎也算得上是「連襟」了,關係自然是親近了許多。

  顧榮忽然想到,石虎雖然好色,但對身邊人還是很不錯的,不是那種變態。若石虎真是那種顧頭不顧腚,只想自己爽的人。

  那把他妹妹顧紅袖,夏侯光姬,還有夏侯光姬的姐姐,也就是顧榮的老婆一起搞到手,甚至睡一張床玩弄。

  那種妯娌齊上陣的禁忌快樂,恐怕很多男人都把持不住,現在顧榮琢磨了一下,自己都感覺身上一陣燥熱。

  不過這只是顧榮自己的胡思亂想,事實上石虎壓根就沒有任何類似的想法。

  

  「吾彥,你帶一隊人馬去探路,小心一些。」

  石虎不知道顧榮在胡思亂想,轉過頭看向一旁擔任行軍嚮導的吾彥吩咐道。

  「得令!」

  吾彥帶著一百人的騎兵隊伍向前,不到一炷香之後策馬返回,對石虎稟告道:「虎爺,前方沒有異常,而且近期因為戰亂,走這條路的人也少,罕有活動的痕跡。」

  這裡並不是絕對安全的,特別是對於普通人而言。之所以沒有見到屍體或者打鬥殺伐的痕跡,那是因為這裡並無村落,沒有人會在這裡停留。

  既然沒人住,那也不可能被人屠村。但這不意味著司州豫州交界的地段就沒有盜匪。

  天下已經開始亂了,而且還有繼續亂下去的趨勢,一定會有人趁亂占山為王的。

  「開拔!」

  石虎下令道,隨即策馬上前,跟在吾彥後面,向前方的豁口而去。

  連這裡都不設伏兵,看來司馬攸那邊,確實認為他這個荊州大都督,這次不會參與進來。如果真的有防備,也不可能連一點防備也沒有。

  當然了,這種立旗幟的話,石虎不會說出來,更不會大笑三聲,然後說張華無謀,衛瓘少智之類的話。

  部隊平安無事通過虎口嶺,石虎這才長出了一口氣。此處距離最近的城池新鄭不過十多里地,快馬不出一個時辰就能抵達。即便是步卒按照正常速度行軍,也不過一個上午而已!

  然而,石虎卻讓部眾原地休息。

  新鄭小城不足掛齒,甚至行政區劃都被劃歸到了苑陵縣,成為了苑陵縣治下的一座城。

  拿下這裡並不困難,但難的是無聲無息的拿下,不驚動周邊的小城。

  所以只能晚上動手!

  新鄭城內有沒有兩千人居住都不好說,更別提駐軍了。類似的小城,通常都只有五十到兩百之間的「臨時工」守城,也就是所謂的屯田兵。


  有些甚至連屯田兵都沒有,僅僅靠著縣衙派來的一些皂吏維持秩序。

  「虎爺,我們不動手麼?估計午時以前可以到新鄭。」

  顧榮一臉憂慮對正在路邊一棵樹下喝水的石虎建議道。

  「不著急那麼一會,這段日子都在趕路,中間就歇了兩天。將士們刀都拿不穩,要怎麼殺敵啊?

  讓他們好好休息下吧,前方城池密集,再休整容易暴露。」

  石虎漫不經心的解釋道。

  不得不說,在取捨這一塊,石虎總有他的道理。

  顧榮沉默片刻,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湊過來低聲說道:「虎爺,王戎這個人……」

  石虎微微點頭,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嘆了口氣道:「王戎素來與羊祜不睦,他投司馬攸也是正常的。只是他現在被司馬攸任命都督青州諸軍事,還不知道他會怎麼配合司馬攸。所以我們拖不得啊!」

  這個消息是楊濱派人從洛陽送來的,石虎在出征前幾天收到消息,得知了這個任命,心中亦是很著急。

  王戎有些能力,而且是軍事方面的才能,這正是司馬攸急缺的。

  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司馬攸已經在慢慢的整頓朝局,初見成效。已經有人,如王戎這樣的,在權衡利弊後投到了司馬攸麾下辦差!

  反觀司馬衷這邊就不行了,被文鴦圍困動彈不得。雖然司馬亮喊著太子繼位天經地義,但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啊!

  官字兩個口,得勝之後自有大儒辯經,這方面司馬攸是有恃無恐的。

  「目前局面對司馬衷不利,虎爺這一波能成那自然是萬事大吉,若是不能成,只怕這面旗幟要倒,以後我們就只能靠自己了。」

  顧榮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

  不操心不行啊,他跟石虎已經是死死綁在一起了,妹妹是石虎的女人,老婆的妹妹也是石虎的女人,他還有什麼後路可以選?

  這就叫關心則亂。

  「你說得對,所以就不要想能不能成這樣的事情。只要拿下滎陽,便是截斷了文鴦的退路。

  到時候文鴦必定退兵,退守虎牢關,這局面就翻轉過來了。

  一旦風向變了,你說的什麼王戎啊衛瓘啊,都不是問題,這世上不缺牆頭草的。」

  石虎面色沉靜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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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見過八王之亂的人,自然會有顧榮這樣的想法,但見識過的人就不一樣了。

  八王之亂之所以亂,並不是世上的人都在胡亂殺伐,而是人心的崩壞無法挽回。

  君不君臣不臣,禮崩樂壞國將不國,由此天下大亂。

  這次石虎的任務看似很重,可他真正要做的,不過是打敗文鴦而已。其他的,船到橋頭自然直,不用擔心。

  顧榮默默點頭,平日裡管理地方,出謀劃策,他是一把好手。但輪到事關生死的重大抉擇時,他也知道自己的眼光遠不如石虎。

  甚至連石虎的夫人都不如。

  在面對重大抉擇的時候,「謀」往往已經無用,靠的不是心機,而是膽魄和氣勢!

  「我的妾室很多,霸占著這麼多好女人我卻依舊是心安理得,認為我占有她們天經地義,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石虎見顧榮依舊有疑慮,笑著問道。

  「這個……因為您雄才大略啊,美人配英雄,應該的啊。」

  顧榮小心翼翼回答道,不知道石虎是什麼意思。

  沒想到石虎卻哈哈大笑,拍了拍自己的腰說道:「你看,我的腦袋都掛這裡呢,霸占女人難道不應該嗎?我不配,難道坐在龍椅上的皇帝就配嗎?」

  這話說得霸氣外露!

  顧榮恍然大悟,頓時面露微笑點點頭,心中亦是極為贊同。

  石虎這裡說的女人並不是指真正的女人,而是暗示權勢地位身份境遇。

  他提著腦袋幹活,就該霸占最美最好的女人,就該喝最醇最烈的酒,吃最香最鮮的飯,享受他人的敬仰和追捧!

  這些都是他應得的,沒有什麼不好意思。因為弄不好明天就會死啊!又有什麼不可以?


  對此,石虎是心念通達的。

  「我們都是把腦袋掛腰上辦事的人,就不必瞻前顧後,只管幹就完事了。」

  石虎拍了拍顧榮的肩膀說道。

  ……

  入夜後,石虎帶著大軍圍城,準備攻打新鄭小城。然而還未等他派人喊話,那狹窄的城門就已經開了,一個軍官模樣的人高舉雙手走出城門。

  沒有一點技巧和花俏,就是直愣愣的投降。

  這人來到石虎面前,剛要下跪,看了石虎一眼卻忽然愣住了。

  「可是石虎都督當面?」

  這人疑惑問道。

  石虎看他也覺得眼熟,似乎有過一面之緣,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頓時面露困惑之色。

  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啊。他眼熟的人,都不會是普通人。新鄭現在連縣城都不是,面前之人連縣令都不如,他究竟是誰,怎麼會讓自己感覺眼熟呢?

  石虎依舊是騎在馬上沒有下馬,低頭俯視看著此人不動聲色問道:「你是何人?」

  「都督!我是孫鑠啊!石苞府上幕僚,被……」

  他還要再說,卻見石虎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孫鑠怎麼淪落至此的,那自然不用說了,石家遭難了唄。連石崇都體驗了「廷獄三日游」,金谷園都被抄家了,石家的幕僚還能有什麼好結果,那當然是被貶官貶到這裡送死啊!

  「原來是你啊!」

  石虎想起來此人是誰,當年他去石苞府上談事情,事後是這個人把他送出了石府。

  就是石府的幕僚,具體什麼職務就不知道了。

  「你不是在洛陽當司曹嗎?」

  石虎將孫鑠扶了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問道。

  「石家不受司馬攸待見,我也被貶官,來滎陽擔任督郵一職。」

  孫鑠搖頭嘆息道。

  石虎秒懂,這司馬攸果然是有高人相助,其細膩的政治手腕,就連他都自愧不如。

  督郵的官職看起來跟司曹的級別差不多,但……那是西漢時期的事情了。

  如今的督郵人憎狗嫌,嚴格來說就是什麼都不是,什麼活也插不上手,有它等於沒有。

  司馬攸未必是親力親為的打發孫鑠這種小人物,不過操盤朝局的人,手段卻是令人挑不出毛病來。

  做得雖然漂亮,但終究不過是清除異己罷了。

  如果孫鑠是這個操盤的上位者故意留在這裡等自己的,那此等心機,也太過於深沉了。

  石虎感覺對方不像是用來下套的誘餌,反倒是很像一個在政治風雨中浮沉飄零,又身不由己的倒霉蛋。

  「進城再說,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本督,以後跟本督混了!」

  石虎拍拍孫鑠的肩膀,哈哈大笑道。

  現場緊張的氣氛瞬間就被解除,石虎也明白為什麼孫鑠問都不問來人,就直接開城投降了。

  只怕這廝早就想著反了,不過是此前沒有機會而已。

  石虎帶著一眾親信來到狹小的城頭籤押房,孫鑠也沒跟石虎客氣,直接把他知道的事情全都說了。

  他此前可是在朝中當兵部司曹的,對於軍隊的調度十分清楚。

  「平原王司馬肜在滎陽城的行宮,他是個草包不足為慮,只不過滎陽縣令劉喬是一號人物,都督務必要小心此人。

  滎陽兵馬不多,只有三千人不到,或許更少。但管城、敖倉、垂隴城各有兵馬不等,都是分散部署,加起來卻也有一萬多人。

  司馬攸對於司馬肜不是很信任,所以沒有把兵馬集中在一處,不會讓司馬肜輕易奪取兵權。

  供應許昌前線的軍糧,都是從敖倉運過去的。而河北來的糧食,也是先在敖倉存放。

  如果不能拿下滎陽的話,先拿下敖倉,一把火燒了糧秣倒也能扭轉乾坤。究竟要如何去做,那就看都督怎麼考慮了。

  滎陽到新鄭之間,有苑陵、密縣、京縣、故市等城,它們和新鄭一樣,沒有多少兵馬駐守。」

  孫鑠告訴了石虎一個特別重要的軍情:滎陽地區,兵馬是分散部署的!

  這是司馬攸對司馬肜的不信任,也是轉運糧草所需。


  好消息是,他可以帶兵迅速攻克滎陽。

  壞消息是,攻克滎陽只成功了一半,還有另外幾座城要拿下,尤其是敖倉!

  「有點意思,以後你就在我身邊當個參軍出謀劃策吧!」

  石虎不吝賞賜,當著眾人的面提拔孫鑠,典型的順我者昌!

  是不是逆我者亡大家還不知道,但給石虎出力就有好處,所有人都是看得明明白白。

  孫鑠立刻跪下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可謂是感激涕零。

  從剛剛那番話,石虎就知道孫鑠是個有專業素養的,幾句話就把滎陽地區的軍事部署說得明明白白。

  在自己身邊當個參軍綽綽有餘。

  「滎陽距離此地五十里不到,快馬的話,天亮就能抵達。滎陽兵馬不多,都督直接沖就是了,神兵天降必定讓守軍心神動搖,無心戀戰。

  拿下滎陽,得到了司馬肜的親筆信和調令,再找幾個人換一身軍服,就能騙開其他城池的城門。

  換個馬分頭出擊,只要一整天時間,就能順勢拿下其他幾座城。

  至於步卒,那就跟在後面跑,逐個拿下沿途的幾座城,到明天天黑以前也該到滎陽了。」

  孫鑠又給石虎出了一個很有操作性的建議。

  孫鑠的意見很明確,騎兵放棄滎陽到新鄭中間的幾座小城,留給後面的步卒,反正這幾座城跟新鄭一樣,沒有多少兵馬。

  洛陽那邊的人馬都在滎陽以東靠近黃河的幾座城,任務是負責糧草轉運,也不是什麼精兵。

  只要速度夠快,司馬肜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

  「你們覺得如何?」

  石虎環顧眾人問道。

  「都督,萬萬不可如此啊,實在是太冒險了!」

  顧榮、吾彥、黎斐等人都是一起跪下,實在是不敢讓石虎這樣浪。大哥,莽也不是這麼莽的,一場戰役打幾個月正常得很啊!現在已經有了落腳點,可以徐徐圖之!

  「吾彥與我一道,現在就奔襲滎陽城!其他人,在後面拔城,明天天黑前,一定要抵達滎陽!

  就這麼定了。」

  石虎斬釘截鐵說道,然後拽住孫鑠的胳膊繼續說道:「你帶路,此戰若勝,你為首功,好處少不了你的!」

  孫鑠大喜,連忙信誓旦旦的表忠心。

  「得令!」

  眾人也不再說什麼,皆是領命而去。

  走出屋外,月光如水銀瀉地。顧榮剛要下城樓隨軍出征,恰好抬頭看天,卻看到天上的星辰有異象!

  其實今夜天上的星星如何,顧榮壓根就沒關注。之前慌忙趕路,又不知道能不能順利拿下新鄭,所以也沒心思看天象。

  可現在這一瞥,頓時讓顧榮驚出一身冷汗。

  「紫薇無光,熒惑守心,客星犯主?」

  他口中喃喃自語道,發現石虎已經帶著騎兵遠離,忍不住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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