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滎陽城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到處都是四散奔逃的守軍,而吾彥則是帶兵衝進城內,身後親兵高喊著繳械不殺,分散開來抓俘虜。
石虎在西門外等著,一直按兵不動。他看到城頭的動靜之後,知道吾彥已經得手,便在西門外擺出陣勢,以防有人潰逃。
很快,不需要石虎做什麼,城門居然自己就開了。滎陽城中那些不想戀戰又離得近的潰兵,直愣愣衝出城,被石虎留在西門外的隊伍堵了個正著。
眼見大勢已去,這些潰兵很自覺的放下武器,沒有費什麼功夫,這些人本身也沒有多強的戰鬥意志。
畢竟這年頭大部分丘八連工資都是拿不到的,更別提什麼八百塊玩命了。又不是面對異族,又不是投降必死,誰願意給司馬家賣命啊!
現在這個時代,如果投降可以活命的話,那麼絕大多數人都是不會拚死抵抗的,除非他們有不得不抵抗的理由。
吾彥帶著人衝進了城,城內守軍便知道大事不妙,便沒人願意再拚死抵抗了。誰都有妻兒老小,為了司馬家不值得。
一個時辰之後,戰鬥結束。
有些潰兵從北門跑了,又被石虎派人騎快馬抓了回來,兩條人腿終究是跑不過四條馬腿。進入滎陽城後,石虎沒有四處閒逛,而是徑直去了府衙,在這裡遇到了吾彥,還有大量被俘虜的官員。
有官員趁亂跑了,又被騎兵抓了回來,送到了這裡以供甄別。
由於石虎發起進攻非常突然,守軍又中了聲東擊西之計,因此這一戰出奇的輕鬆,整個過程乏善可陳。
此戰的關鍵還是在於戰役前的決策,以及孫鑠提供了很多內情。
什麼時候出兵,什麼時候動手,先打哪裡再打哪裡。等這些事情決定好了,只要沒有意外,戰鬥的結果基本上就能定下來。
「虎爺,滎陽縣令劉喬去了敖倉,聽說是去運糧的。其他人都在,特別是司馬肜和他的王妃也在。」
吾彥湊過來對石虎說道,此刻寬敞的府衙大堂內,都是被捆住雙手的官員。這些人耷拉著腦袋,跟鬥敗的公雞一般。
「噢?司馬肜啊,這傢伙有點意思,等會可要會一會他。」
石虎面露冷笑,揉捏著拳頭想打人!
上次他攻許昌時,就是司馬肜守許昌。結果這廝居然提前跑路了,害得石虎沒有抓到這位司馬家的廢物。
該說不說,司馬肜別的本事沒有,跑路的水平還是很強的,不知為何這次居然被逮到了。
「找個寬敞點的屋舍,將他們都關押起來,然後你親自去把平原王夫婦帶到這裡來。
對了,抓到司馬肜的那幾個人,重重有賞。」
石虎對吾彥吩咐道。
話音剛落,大堂內的丘八們,就將那些石虎壓根不認識的官員們押走了,眨眼功夫,這裡就從門庭若市變成了門可羅雀。
不一會,司馬肜和他的王妃王粲也被帶進了府衙大堂。
雖然王粲頗有姿色,特別是身材火辣得很,但石虎卻沒有看她,而是盯著司馬肜那張蒼白如紙的臉。
「平原王真是難請啊,上次你在許昌,我就想請你吃個飯喝點酒,你卻不賞臉,提前跑路了,讓我好沒面子啊!
現在,你可算是被我請來了呢!」
石虎面露遺憾之色,失望的搖搖頭。
司馬肜和王粲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一種不妙的感覺。作為當事人,他們當然知道那時候是什麼情況,事後司馬肜回了洛陽,然後就被司馬炎收拾了。
一聽石虎剛剛那番話,就知道他們沒有好果子吃。
一旁的吾彥差點笑出聲來,憋得滿臉通紅。
「吾彥啊,此戰你勞苦功高。這平原王妃,就賞給你做妾了。」
石虎指了指身姿妙曼的王粲道,甚至都懶得去問她姓誰名誰。
「石虎!士可殺不可辱!你奪我愛妻也就罷了,還要將她賞給手下,你就不怕得罪司馬氏嗎?」
司馬肜勃然大怒,指著石虎痛罵道。只是這話里話外,聽起來好像有那麼一點不對味。
王粲一臉驚愕看向司馬肜,萬萬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沒有肉慾的婚姻還能維持,感情的羈絆是很深的,彼此間往往會有那種不能割捨的深厚情感。
要不然,王粲遇到石虎麾下的丘八,就不會拔劍沖向他們掩護司馬肜逃跑了。
結果司馬肜居然說了那樣的話!
什麼叫「奪妻」也就罷了,那是不是說只要石虎不將她賞賜給手下,那這件事也還可以商量?
石虎也是沒料到司馬肜居然這麼坦蕩,連老婆都可以讓出來。不過真要這樣,眼前這齣戲就唱不下去了啊!
眼見氣氛尷尬,吾彥連忙站出來推辭:「都督,天下美人只有英雄得之才是良配,這平原王妃已經是都督的囊中之物,末將怎可染指。不妥,實在是太不妥了。」
此刻吾彥在心中大聲喊冤,只是沒有說出口。
開什麼玩笑,玩司馬家的女人對他而言有什麼好處嗎?如今他已經是石虎麾下大將,無論是娶妻還是納妾,只要不跟石虎搶,這又是什麼難事不成?
把平原王妃收入囊中,固然是很有面子,卻也會招惹無窮無盡的麻煩。這些麻煩對於石虎來說就是個笑話,但對於石虎的手下而言卻不是。
「罷了,把他們的雙手捆在一起,丟府衙的柴房裡頭關押起來吧。」
石虎意興闌珊的擺擺手,完全沒看出來他對這個平原王妃有什麼性趣。吾彥將司馬肜夫婦的雙手捆在一起,然後讓人丟到了柴房,後面再來處置。
等吾彥回來的時候,卻見石虎坐在府君的位置上沉思著什麼。
「虎爺,末將打聽過了,這平原王妃沒有生育過。佳人如此,您千萬別浪費了呀。」
作為親信,吾彥對於石虎的喜好是非常了解的。石虎從來不會因為要解決生理問題而臨幸哪個女人,無論是誰,只要是被他霸占了,那都要送回後宅生兒育女。
所以「沒生過孩子」就成了石虎的精神潔癖,他可不想帶一個拖油瓶,將來養成白眼狼。吾彥知道,只要是沒生過孩子的女子,都是石虎的潛在獵物。
「哼,一個帶兵出征的大將,在戰鬥還沒結束,只是占據優勢的時候,不想著怎麼打完戰役,反而把心思都花在別人家的夫人身上,那還像什麼樣子?」
石虎面色不虞的嗬斥道,吾彥拍馬屁拍到了馬腿,只好訕訕告罪。
好在石虎並不是真的生氣,他長嘆一聲道:
「劉喬很可能在天黑前就會回來,而我們的步軍不一定能在他抵達前就到滎陽,所以這件事你準備一下,在城內設伏,給機靈一些的弟兄換上滎陽守軍的軍服。
那個叫盧播的平原王府長史不是主動投靠,交待了很多事情嘛,你跟他配合一下,如果劉喬帶著運糧的隊伍回來了,讓盧播把他騙到府衙來。
然後埋伏的兵馬把運糧隊繳械。
這件事說大不大,運糧的都是屯田兵,劉喬也打不過我們。可他若是跑了四處報信,恐怕會打亂我們的部署。
等解決了劉喬,後面的事情就好辦了。」
石虎頭腦很清晰,注意力全部在戰役進程上,既不想在司馬肜這裡找一找成就感,也不想品嘗王粲的妙曼身體。
他所想的,全部都是怎麼能打贏這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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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只要能贏,榮耀啊,女人啊,他要什麼得不到?
「末將這就去辦,小事一樁。現在那些彎腰的官僚,多的是人願意配合,末將甚至還能給他們搭台子唱戲呢。」
吾彥嘿嘿笑道,跟在石虎身邊,他也學到了很多卑鄙手段。現在當俘虜的官僚那麼多,找幾個願意配合的人出來易如反掌,他們彼此之間還能互相掩護。
劉喬就是再機敏,看到好多城內的同僚一切如常,也不會生疑。至於吾彥,他全程都不會參與其中,一切由盧播處置。等劉喬被帶進府衙,他就是有三頭六臂也跑不掉了。
「不錯,此計甚合我意,你去安排吧。」
石虎微笑點頭,吩咐吾彥去辦事。
等吾彥走後,石虎這才微微皺眉,長長的出了口氣,看上去並不是那般胸有成竹。
許多時候,看起來只是一件可有可無的小事,卻是會影響全局,影響今年數年的部署,比如說現在。
滎陽和敖倉陷落,司馬攸必定會氣急敗壞,文鴦也會解除許昌的圍困,調頭來攻滎陽。
這時候,衛瓘的選擇就很重要了。
如果衛瓘還站在司馬攸那邊,那石虎只能一把火燒了敖倉,然後帶兵跑路。
在得知總糧倉被燒的情況下,洛陽禁軍要是還敢在虎牢關以東作戰,石虎給他們豎大拇指,那是真的佩服。
但這種可能性極小,更大的可能是退守虎牢關,依靠洛陽那邊來的軍糧守住東進洛陽的要道。都沒糧食了,還打什麼仗啊。
那樣的話,司馬攸固然是被重創了,可司馬亮這邊也落不到好,戰役會曠日持久的打下去。
這不是石虎想看到的局面,如果真的打成這樣,那又跟八王之亂有什麼區別呢?
更麻煩的在於,石虎還不能提前跟衛瓘商量好,如果泄露了軍機,誰知道衛瓘是怎麼想的呢?以他對衛瓘的了解,這位的身段可是很靈活的。
然而只要衛瓘這次也反了,那麼石虎便可以帶兵渡河殺進河內,然後從孟津渡口渡河去洛陽!當然了,衛瓘就算反了,他也不可能親自帶兵去洛陽面對司馬攸的,這不是衛瓘的性格。
如此一來的話,司馬攸就敗了。
對於石虎來說,司馬攸是他整個計劃裡面的唯一威脅。除掉了司馬攸,司馬家就再也凝聚不起來了,以後怎麼操作,可以徐徐圖之並不著急。
眼前這一波,卻是拖不得。
「還是要跟衛瓘寫一封信,陳述利害才是。」
石虎無奈搖頭,這種命運不掌控在自己手裡的感受非常不好,可他每到關鍵時刻,都感覺身不由己,總是有求於人。
他找來筆墨紙硯,開始給衛瓘寫信。寫了一遍,感覺不好又再寫第二遍,總是不滿意,反覆的寫。
……
夏秋之交的黃昏很長,日頭落得似乎也很慢,陽光照在人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年近三十的滎陽縣令劉喬,帶著一支運糧的隊伍,朝著滎陽北門而去,車輪軋過地面留下深深的車轍,可見這次是滿載而歸。
待離得近了,劉喬抬頭望去,只見城牆上稀稀拉拉站著幾個守城的士卒。除了站得筆挺外,倒是和過往一模一樣。
劉喬不想評價什麼,因為他是王戎的人,跟司馬肜不是一路。滎陽城防守得如何,也不關他啥事,士卒是不是訓練好了,跟他關係也不大。無論好壞,都不可能算到劉喬身上,無功也無過。
總之,這裡不可能被人攻克就是了,前後左右的城池都是兵馬,誰敢來攻滎陽?
有這個保底,劉喬不想考慮那些有的沒的。
如今滎陽城的麻煩事只是缺糧,本地百姓都跑得差不多了,沒有跑的多半是守軍和官僚的親眷。如果不能及時從敖倉運糧到滎陽,城內的士卒是可能譁變的。
這些事情不能疏忽。
此刻劉喬的心思其實不在滎陽,而是在臨淄。
王戎被朝廷任命為都督青州諸軍事,劉喬也想去青州,在王戎麾下公幹,而不是待在滎陽,被那個無能的司馬肜呼來喝去的。
通報之後,滎陽北門敞開,運糧的平板車一輛接一輛的入城,沒有任何意外發生。
劉喬總感覺有點不對勁,又說不上來究竟哪裡不對勁。真要說的話,可能是北門的守軍數量多了點吧。
現在正值黃昏,正是換防的時候。守城一天的士卒疲憊得只想呼呼大睡,而當值的士卒又不可能全部來這裡接應。
怎麼會有這麼多士卒在北門呢?
劉喬正要上前詢問,卻見平原王府長史盧播走上前來,他身後還跟著幾個衙門的官員。
「劉縣令,平原王有請,府衙一敘。」
見這麼多人一起來,劉喬被嚇到了!他倒是沒想過滎陽城被人攻克,而是認為司馬肜要兵變了!
「你們,你們這是……」
劉喬又驚又怒,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司馬肜雖然無能而且不管事情,但他卻是名義上滎陽城的軍事主官!
「劉縣令,平原王不過是想找你詢問一下運糧的情況,你不必多心的。」
盧播一臉倨傲說道,打著司馬肜的名義誘騙劉喬,態度要囂張一點。
「唉,請盧長史帶路吧。」
劉喬沒有什麼反抗的心思,即便是要反抗也無人支持他對抗司馬肜,這也是他不想待在滎陽的主要原因之一。
待劉喬在盧播等人的陪同下走進府衙大堂,卻見主座上坐著一個陌生人。嗯,倒也不能說陌生,畢竟在洛陽見過。
只不過此人不該出現在這裡啊。
「石都督真是好手段,劉某佩服。」
劉喬長嘆一聲道。
此情此景,他也大致上猜到了今日發生了什麼事。雖然搞不懂對方是怎麼做到的,但事實就是事實,無須辯駁。
「有意思!來來來,坐本督這裡,本督有話要問你。」
石虎看起來很高興,讓人設坐給劉喬,又上了好酒好菜,一副為他接風洗塵的模樣。
「今日先吃酒,有什麼事情,待明天再說。」
石虎對劉喬很客氣,並沒有一上來就跟審問犯人一樣。但劉喬顯然比司馬肜要聰明多了,禮下於人必有所求的道理,他還是明白的。
「都督啊,這酒不妨後面再吃,您有什麼要問的,那就問吧。在下必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劉喬十分坦蕩的說道。
「好,那本督就不客氣了啊。」
說完,石虎從袖口裡面摸出一張紙,客客氣氣的遞給劉喬道:「先生請過目。」
劉喬接過紙張定睛一看,頓時眼前一黑,上面寫著的全部是滎陽和周邊地區的軍事部署。有些是問題,有些已經得到了答案,估計是讓他順便確認真偽。
劉喬非常確信,只要自己在上面作答並署名,那麼這張紙石虎會找人謄寫一份留底,然後把原件交給王戎。
他的仕途也就完蛋了。如果不寫,想來石虎多的是辦法「勸說」他寫。
一時之間,劉喬心中天人交戰。
「都督,要不還是先吃酒吧。」
劉喬將紙又還給石虎,一臉訕笑道。
「無妨,那就先吃酒,哈哈哈哈!」
石虎也不介意,哈哈大笑接過紙收好,隨即給劉喬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