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裴徽的書房裡,石虎坐在裴楷對面,而裴凌塵則是被她父親拉到僻靜的房間裡面「商議大事」去了。
至於家主裴徽,據說是「病了」,不見客。
作為石虎的老友,而且是比較淡泊名利的世家子弟,裴楷顯然是更適合出麵攤牌的人。
然而,即便是裴楷,給出的條件,也和裴凌塵所設想的大相逕庭。
「石都督啊,我這侄女雖然聰明伶俐,但她還是想得太簡單了,你可不能當真啊。」
裴楷嘆息道,見石虎點點頭沒有開口拒絕沒有發飆,他繼續解釋道:
「無論你將來想做什麼,你現在都不會說出你的真正想法。
即便是外人猜到了,你也不可能承認。裴家的小娘子可以跟著你浪跡天涯,無論你把她揉圓了還是搓扁了那都是你的事情。
即便是她受辱,裴家頂多也是被你噁心一下罷了。
但是,這份清單卻是另外一回事。」
裴楷將裴凌塵給的那份「嫁妝清單」遞了過來,上面大部分詞條都被硃筆划去了,只留下金銀和布匹。也就是所謂的「浮財」,至於其他的戰略物資和兵員,裴家則是一毛不拔!
說白了,現在還不是天下大亂,至少朝廷還在,胡人還沒來。
石虎以草莽之姿進裴家搶妹子回家做妾,那頂多也就只是搶了個妹子,裴家給點面子賠點錢做「嫁妝」,也就那樣了。
沒有把石虎帶走的東西要回來,就已經是非常看重裴凌塵了。更多的,想都不要想!
「這樣吧,我聽說你三子裴憲尚未出仕,不如跟我回荊州做幕僚如何?他堂姐做我的中夫人,他去襄陽也有人照應。
至於其他的我也不要,甚至那些金銀財帛我也都不要。你只需派幾個善於管理莊園,經驗豐富的管家一起去荊州便是。
這樣的條件應該不麻煩吧。」
石虎微笑問道。裴家漫天要價,他就落地還錢。裴凌塵那般獅子大開口,換誰也不會答應。石虎提出的條件是很合理的,裴家出一個和裴凌塵同輩的堂弟,出幾個經驗豐富的管家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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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現在家大業大,也不缺那點錢,就是缺了也可以在洛陽城裡面「撿回來」。
世界上什麼東西最值錢,人才!如果有人才加入,那些浮財就無所謂了。
「她倒是什麼都跟你說啊,如此,那就這麼安排吧。
待你離開洛陽的時候,我讓他們跟你一起走便是。」
裴楷嘆了口氣,終於還是點了點頭。他的三子裴憲確實還未出仕,主要是現在朝廷的局面不太好,風雲變幻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也不是出仕的好時候。
另外一邊,在裴凌塵原來的臥房裡,這位裴家大小姐正在跟她父親鬧脾氣。
「這女子嫁人啊,說難聽點就是賣女。待產下子嗣後,家族與家族的聯繫就牢固了,再多投一點資源就不會虧,沒有那種一竿子買賣的。
如果哪個女人肚皮不爭氣,弄不好還會被休妻,那家裡就賠大了。
你是被石虎搶回去做妾的,裴家反抗不了石虎也就罷了,難道你還讓家裡繼續賠本麼?
我不是已經跟你說得這麼明白了嗎。」
裴黎板著臉說道,因為是在家中,也不怕被人偷聽,說話屬實有些太坦白了。
「那你當初給我的陪嫁也太少了吧?」
裴凌塵非常市儈的抱怨道,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原本滿是春意的臉,此刻布滿了寒霜。她雖然是被石虎搶走做妾的,但她並不認為自己是奴。
不僅不是奴,而且裴凌塵和石虎相處得非常融洽呢。
「司馬越算什麼東西,他也配要嫁妝嗎?」
裴黎一臉不屑說道,對裴凌塵的抱怨嗤之以鼻。
這就叫「死人沒人權」,裴黎雖然不喜歡石虎直接在大婚之日搶自己女兒,但他更討厭連未婚妻都保不住的窩囊廢。
石虎固然很壞,可你不能懷疑他的本事。能搶裴家女還招搖過市,這本身就是一種大能耐。
裴黎對於石虎這個人的本事還是很佩服的。
「司馬越是不配,但石虎配啊。你看他麾下那些人,如狼似虎的,扮作盜匪再來光顧裴府怎麼辦?」
裴凌塵反問道。
「行行行,你莫要再聒噪了……把我們這一房的浮財都給你當嫁妝,這樣總可以吧?
但是家裡的下仆,田產,佃戶,牲畜,農具這些都不能動。」
裴黎沒好氣的說道,終於還是心軟了。浮財可以給女兒,家業卻是要兒子繼承的。
「父親!您說真的?」
裴凌塵大喜,她是萬萬沒想到老爹會鬆口,本來只是想故作生氣敲一筆。至於她之前報的條件,很顯然裴家內部已經商量過,結果就是沒得商量。
「不過你弟弟裴苞要在河東守家業,不能跟你一起去襄陽。」
裴黎又補了一句,這也算是分散風險吧。
裴凌塵跟石虎的關係,對於家大業大的裴家來說或許不算什麼,但是對於裴黎這一房來說卻很重要。這可是沒有稀釋過的股權啊!多少也得投一點才行,一毛不拔的話,女兒去了荊州豈不是要吃苦?
「浮財聊勝於無罷了,將來或許有錢也買不到東西的。」
裴凌塵搖搖頭。臉上依舊難掩失望。
封建時代的商品經濟那還是幾百年後的事情,少說也要追到唐代了,到宋代才到高峰期。她跟石虎聊過這個問題,石虎覺得就現在的局面來說,浮財的意義不大。
現在出了洛陽到地方上,更多的是以物易物,很多城池連集市都沒有,只有「草市」。財帛只是方便儲存,它能不能起作用,要看社會是不是安定,商賈能不能自由行動。
「你就說你要不要吧?要的話我明日派人送到齊王府。」
裴黎無奈嘆息,他是沒想到裴凌塵這麼能折騰,被人擄走了都不省心,還要跑回來搞事情。
「要要要,怎麼不要啊,難道我去襄陽以後不要用錢啊。」
裴凌塵連忙擺手,生怕裴黎變卦。
「父親,那些宮女,裴家不交一些出來嗎……」
裴凌塵欲言又止。裴黎卻苦笑道:「那些人都在河東老家呢,就算想交也是鞭長莫及啊。再說你都被石虎擄走了,他還好意思找我們要宮女啊?」
聽到這話裴凌塵才恍然大悟。石虎說她一人頂萬人,所以就不拿宮女的事情噁心裴家了。
想到這裡裴凌塵心裡甜如蜜,還有點小得意。
「父親,石虎回襄陽後,就會醞釀滅吳,未必要借朝廷之力。待他拿下吳國後,只怕就要席捲天下了。
您真的不看好他嗎?」
裴凌塵收起臉上的笑容,也不再無理取鬧,非常嚴肅的問了一句。這是她最後發問了,話說三遍淡如水,總是揪著不放很沒意思。
「首先,石虎還沒有拿下吳國。」
裴黎伸出一根手指說道。
見裴凌塵點了點頭,裴黎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說道:「其次,石虎的本事並不代表你的本事。如果你的地位不穩,我們為什麼要把熱臉貼過去,白白把那些裴家的財產丟水裡?」
聽到這話,裴凌塵嘆了口氣,感覺已經沒有必要繼續再說了。一切都是藉口,說白了就是裴家不想賭,而是想要現成的。
裴凌塵又是一聲長嘆,內心非常失望,跟裴黎閒聊了幾句後,便起身告辭。
……
石虎帶著裴凌塵回齊王府,二人對帳,抱怨,互相安慰,互相吹捧,互相鼓勵。然後是一起在溫室里泡澡,互相搓洗身體,情不自禁在浴池裡放縱。
完事後吃宵夜,交換著揉肩捶背。等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時,已經是過了子夜。
「阿郎,問你件事啊。」
黑暗之中,裴凌塵把手伸到石虎頭髮裡面亂摸,一邊摸一邊問,手很不老實。
「嗯,你說。」
有些睏乏的石虎隨口應了一句,今天經歷了好多事,再加上剛剛在溫室內的激情很消耗體力,讓他此刻只想好好睡一覺。
這十八歲女孩的精力是真旺盛,明明之前還潰不成軍喊饒命,現在又問這問那的。
「你說將來這洛陽要是亂下去,北方會不會赤地千里啊!真要赤地千里,只怕襄陽也非安穩之處。
萬一啊,萬一局面真的控制不住了,是不是我們把家搬到建鄴比較好呢?畢竟有這長江天險在,江北就算是再亂,一時半會也亂不到建鄴來,你說是吧?
待阿郎滅了吳國,我們是不是就該準備一下了?」
裴凌塵很有前瞻性,提出了一個石虎不能迴避的問題,可謂是深謀遠慮。一時之間,石虎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的好寶兒,你真是給我太多驚喜了。」
石虎十分肉麻的將裴凌塵抱在懷裡稱讚她,偏偏對方還真吃這一套,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小嘴不停親著石虎的臉。
「建鄴是不能去的,去了的話,偏安一隅脊梁骨就被打斷了。
就算將來天下大亂,我也要守住北方。如果真的退到建鄴,那還不如留在洛陽,跟那些權貴們鬥智鬥勇呢。」
石虎拍打著裴凌塵的後背,讓懷中的女人感覺非常怪異。明明只是在討論某種可能性,石虎卻是異常的反感,說了這麼重的話。
到底是為什麼呢?
她不知道石虎的經歷,自然也不能理解這樣的想法。
在石虎看來,去建鄴是比留在洛陽更糟糕的棋。非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走這一步。
石虎無法跟裴凌塵解釋,去建鄴那就是等著八王之亂後衣冠南渡。在南方偏安一隅容易,想重新奪回北方可就難了。
當然,人口南遷是大勢所趨,可是不能以這樣慘烈的方式。石虎認為,待他奪取了天下之後,便可以用溫和方式徐徐圖之。如果一切都只是走老路,那他來這裡走一遭又有什麼意思呢?
總是要去求一個不一樣的結果,走一條不一樣的路,這樣才對得起自己這十多年來苦心經營啊。
「你放心吧,有我在,不會讓這天下崩到赤地千里的。」
石虎在裴凌塵耳邊喃喃說道。
「嗯,阿郎且寬心,妾會幫你的。」
裴凌塵很是感動,石虎的志向,真是無愧於男子漢大丈夫這六個字。
也只有這樣的大丈夫,才配得上她。
……
一夜之間,王浚與王衍家的女眷及女僕,全都被所謂的「盜匪」劫走了,震驚了整個洛陽城!大家都知道是誰幹的,但卻不能把這塊遮羞布揭開,免得讓盤踞於洛陽的某位都督惱羞成怒掀桌子。
一時之間人心惶惶,大家都擔心發生在這兩家的事情被自己遇到,同時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石虎到底是想幹什麼。
然而又過了一夜,這兩家的女眷又送了回來,只有女僕被扣下了。盜匪把人蒙著眼睛丟到家門口就揚長而去。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石虎這是在向某些糊弄他的人示威呢!
這次是搶女僕,下次搶什麼人可就不好說了。一時之間,很多洛陽城內的權貴紛至遝來,以慶祝石虎納妾裴氏的名義,送來了一些侍女。
這些侍女是不是宮女出身不知道,但看起來明顯比金谷園裡的那些強不少,而且加起來也有將近兩千人了。
明明是很容易辦的事情,偏偏那麼久都辦不好,非得把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說,這些洛陽權貴,一個個都是欠抽欠收拾。
石虎讓這些侍女們住在軍營裡面,反正也沒有人會騷擾她們。然而事情到這裡並不完美,一方面距離計劃中的三千人還不足數,另外一方面,軍中丘八看到石虎是來真的,一個個都瘋狂了。
與此同時石虎打聽了一下,卻發現洛陽城因為居住環境有限,所以大量出宮的宮女都被送到了世家大戶們的家鄉,在外地。
大批士卒前來齊王府領「功勞券」,三千個號很快就排完了。不患寡而患不均,有些人功勞足夠之前卻因為謹慎沒有兌換「功勞券」,現在看到別人兌了又眼紅,嗷嗷叫的吵鬧,搞得人心浮動。
狼多肉少,後面還有很多人想要討婆娘,帶她們回荊州成親過日子,他們都希望石虎開「第二期」。這種事情不好不管,否則很影響士氣。但……洛陽本地似乎已經搜刮不到了。
裴凌塵提出從官營的紡織作坊裡面撈人,石虎派人去查了一下,其中大部分婦人都是成婚了的,並且丈夫就在本地,通常都是洛陽城內的失去土地的窮苦人家。
她們跟洛陽南市的商賈關係密切,如果讓丘八們擄掠回去,性價比特別低不說,傳出去名聲還不好。
一連好幾天過去,這件事也沒有得到妥善解決。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今夜石虎準備出門去洛陽宮,他也顧不上宮女的事情了。
臥房裡,裴凌塵正在給石虎整理衣衫,修剪鬍鬚,如同一個溫柔的小賢妻。
弄完之後,石虎卻是唉聲嘆息道:「唉,這可怎麼辦才好呢?沒分到功勞券的弟兄們都是怨聲載道啊。」
「那還不簡單,直接把洛陽宮裡剩下的宮女都擄走就好了。爛攤子自然有人收拾,到時候阿郎不在洛陽,還管洛陽會不會發洪水嗎?」
裴凌塵滿不在乎的道,她自己都是被搶來的,自然也不在乎別人是不是被搶了。
石虎若有所思點點頭,有所意動。裴凌塵又湊過來出餿主意,壓低聲音道:
「而且啊,反正明日要掀桌子的,不如在辦事的時候,順便把朝中官員家的女眷們都綁走,然後讓他們花錢贖人。
這些狗東西把宮女送回老家出不了人,那放點血總是應該的吧?就當是送瘟神咯。」
她一邊說一邊嬌笑不已。
石虎嘆服道,女人真是可怕的生物。
「阿郎,你天天都在吃山珍海味,但弟兄們都還餓著,就不怕他們譁變嗎?
不患寡而患不均,領不到婆娘總要發點錢補償一下吧?有了浮財,他們就能自己想辦法,聊勝於無嘛。」
裴凌塵對石虎拋了個媚眼,對方立刻心領神會。這些日子石虎天天都能享受貌美仙子的熱情侍奉,可謂是佳人在懷志得意滿。
有如開宴會的時候,項羽腿上坐著虞姬。但此情此景,他手下那些弟兄們看了會作何感想?
石虎抱得美人歸時,也要關心手下人過得如何,這樣才會有人給他賣命啊!
「你明天記得不要出門,街上會淌血。」
石虎親了下裴凌塵的額頭,意味深長的叮囑了她一句,然後便拿著佩劍,帶著張方等人出了齊王府。
萬事俱備,他準備開始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