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頭老闆摔得頭暈目眩,爬起來,剛要重新打開門。
卻發現大門緊鎖。
——那並不是門鎖鎖住了,更像是整道門和牆壁一起,化作了凝固的實體,完全就打不開。
他又去看窗戶。
同樣也是如此。
原本脆弱的玻璃,就好像是堅不可摧的鋼鐵一樣,牢牢長在牆壁上!
禿頭老頭心頭一個咯噔。
只感覺頭皮發麻。
他硬著頭皮,抄起鐵架子的椅子,往窗戶上砸!
砰!砰!砰!
費了一番力氣以後,紋絲不動。
他也累得癱坐在地上。
「叔叔,你在幹什麼啊?」
突然間,他聽到有人在叫他。
一個清脆的,稚嫩的小女孩兒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來。
他下意識猛然回過頭去,卻發現背後什麼都沒有。
只有那台吱嘎吱嘎轉動的老舊風扇,緩緩轉動。
他鬆了口氣,回過頭來。
卻猛然發現先前還算清晰的玻璃窗上,多了好多個……小小的手印!
鮮紅的,像是要滴出血的手印!
嚇得禿頭老闆渾身顫抖!
「誰!」
他爬起來,環顧房間周遭,卻空無一人。
只有沾滿了牆壁,天花板和地板的鮮血。
「叔叔,你在找我嗎?」
清脆的聲音再度從他的背後響起來,他再一次猛然回過頭去。
仍然什麼都沒有。
只有幾枚小小的血手印,印在地上,
「可是叔叔,你怎麼找得到我呢?」
「你已經把我切碎了啊!」
稚嫩的聲音再度響起,禿頭老闆嚇得一屁股癱在地上!
是她!
是她!
就是她!
那個煩人的小丫頭!
二十三年前,她一直哭,一直哭,自己抄起榔頭就給她開了瓢,連著她和她那死鬼爹娘一起切了。
「好痛啊……叔叔……」
稚嫩天真的聲音再度響起來,但已經隱隱帶上哭腔,就像在掙扎和哭泣那樣。
「真的好痛啊……叔叔……好痛啊……」
逐漸變得猙獰,變得沙啞,變得無比痛苦!
「叔叔!!!」
那一瞬間,一聲刺破耳膜的尖嘯迴蕩在整個個房間裡!
一道慘白的鬼影好像風一樣從廚房刮過來!
緊緊貼在他的面前!
他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蒼白的,布滿鮮血的,雙眼布滿血絲的鬼臉!
咧開嘴,笑了。
笑得純真可愛。
「叔叔……一起來玩吧……」
禿頭老闆此時此刻已經被嚇得六神無主,渾身都在戰慄,全身都在顫抖!
然後,他感受到兩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回頭一樣。
兩道高高的黑影兒,站在他背後兩側,渾身滿是鮮血。
一男一女,男的戴著黑框的眼鏡,女的黑髮如瀑,蓋住了臉。
青灰色的兩隻手,輕而易舉拎著肩膀,把他提了起來,朝廚房走去。
小女孩的鬼影也跟著走了進來。
吱嘎一聲。
廚房的門關上了。
「叔叔叔叔……這裡……這裡就是叔叔切碎我的地方……」
「叔叔來玩吧!」
已經呆滯的禿頭老闆,渾身如篩糠一般抖了起來。
陡然間,他聽到了像是鋼鐵摩擦的聲音。
那一男一女,拿起了廚房的刀具。
那一刻,好像是想到了什麼那樣。
禿頭老闆的像是瘋了一般跳起來,推開廚房的門就往外逃!
可下一瞬間,一隻伸長了兩三米的蒼白的手從廚房伸出來。
一把抓住他的腳踝,讓他摔倒在地,一點,一點拖回去。
砰!
大門關閉。
轟隆隆,嘩啦啦……
這是雷雨聲。
吱嘎,吱嘎,吱嘎……
這是吊扇和電扇旋轉的聲音。
嗤嗤嗤,嗤嗤嗤……
這是燈光明滅不定,電流短路的聲音。
除此以外,夏夜的嘈雜里,又響起了刀尖劃破皮膚的聲音,刀刃撕裂血肉的聲音,錘子敲斷骨頭的聲音……
以及可愛的小女孩兒在嬉鬧,窮凶極惡的兇手在哀嚎。
.
.
特事處。
銀髮的老人正在打電話。
「周岳,墳塋那群瘋子的事我報上去了,估計你們那邊也收到消息了吧?」
電話的那頭傳來貓叫。
然後是一個老人的聲音:「唉唉唉,別這邊那邊的,我離職了已經,跟他們沒半毛錢關係——不過對於那群瘋子,他們還是挺重視的,多半已經引起注意了。」
「行。」銀髮老人點了點頭,繼續道:「哦對了,你選的那個繼任者人還挺好,謙遜有禮,昨兒還幫我們解決了一頭小貓,我還得感謝你離職,要不然跟你共事起來我可太頭疼了。」
「哦?人還挺好?」周岳愣了愣:「不是,老林,你這樣認為的?」
銀髮老人眉頭一皺,「難道不是嗎?」
「大多數情況下吧……」周岳沉吟片刻,好像撓了撓頭,「但比起『挺好』這個評價,我更覺得他相當『傲慢』。」
「傲慢?」銀髮老人回想起白嫻和季青的接觸。
連向來冷冰冰的白隊長都評價對方「謙遜有禮,知時識勢,是個很合適的合作對象」。
這怎麼看也和「傲慢」不太沾邊。
「你開玩笑吧?」銀髮老人道。
「沒有,我看了他很多年了。」周岳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半年前他出過一次車禍,當時他騎電瓶車送外賣,結果被一輛大卡砰一聲撞飛了——但其實沒那麼簡單,他原本可以避開的,他沒有避開的原因是因為如果他拐進人行道,那裡有一群小孩兒。所以他被撞得支離破碎,慘不忍睹。」
「呃,這不正說明他人很好嗎?」銀髮老人疑惑道。
「沒那麼簡單。」周岳像是在搖頭:「他曾跟我詳細說,有那麼一瞬間,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人行道的方向撞過去,朝那群小孩兒的方向撞過去,他難以控制。」
「求生的本能?」銀髮老人皺眉,但他表示理解。
雖然可能後來會被追責,但有很多時候人的意志並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欲望和身體。
「差不多。」周岳點頭:「所以你猜為什麼他還是被撞了?」
銀髮老人等待下文。
「我也問過他。」周岳繼續開口:「他是這樣回答我的——他不會為了活下去而去傷害無辜的人,這是不對的。」
「可他自己也控制不住啊!」銀髮老人皺眉。
「對。」周岳幽幽開口:「所以在他還能夠掌控自己身體的最後一瞬間,他朝相反的方向打了方向。」
銀髮老人:「?」
「那個傢伙為了糾正他口中的『不對的事』,親自撞向了冰冷的咆哮的鋼鐵巨獸,用他自己的『性命』為代價,把局面變成了他認為『對』的樣子。」
周岳繼續開口道:
「然後我問他,我說如果有一天,當他發現不只是他自己的求生欲望,而是一個城市,乃至整個世界都和他所認為的『正確』背道而馳的時候,他又能怎麼辦呢?
我至今依舊記得他看我的眼神,那一瞬間,他恐怕覺得我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多餘的問題,他回答我——那就糾正它,改變它。
妄圖以一人之力去改變整個世界,我的老朋友,難道你不覺得這就是最大的「傲慢」嗎?
你們至今仍覺得他謙遜也好,溫和也罷,那是因為大家都還是在他認為的『正確』的那一面上,這種時候的他太好拿捏了,你欺負他都沒事的,隨便忽悠也行,反正他不屬於猴精猴精的那種,沒準被你這種老狐狸賣了還會幫著你數錢。
但……」
周岳的聲音驟然變得嚴肅起來,
「一旦你們站在絕對的對立面,你就會體會到——前段時間的鬼屋事件你還記得吧?你們沒看到那頭惡鬼最後的結局,但我看到了。
最後的結果是,一共一百三十八次剪刀斷肢,八十二次電鋸切割,還有十八次錘殺。加起來正好是他的女兒還有那位不幸的警官遭受折磨的次數,一次不多,一次也不少,簡直稱得上……藝術。」
銀髮老人沉默了半晌,才吐出一句,「還好,他只是個陰差……還好,對大局影響不大。」
周岳不說話了,只是笑。
笑得銀髮老人頭皮發麻。
「你笑什麼?」
「我想起高興的事。」
「?」
「琥珀要生了,先掛了。」
「你家琥珀不是公貓?」
嘟——
電話掛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