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閃雷鳴,狂風暴雨。
一座早已不再存在的兇案現場,一間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老舊民房,一場名為「報復」的血色劇目。
正在上演。
緊緊閉合的廚房裡,痛苦的哀嚎和嘶吼接連不斷。
透過那一閃一閃的火光燈光,在老舊的玻璃窗勾勒出殘酷的剪影。
「錯了……錯了……」
「我錯了……我不該殺你們……」
「放過我……求求你們……放過我……」
「我該死……我該死……讓我死……」
「讓我去死……求求你們讓我去死……」
「讓我去死啊……」
風雨聲里,響徹男人徹骨的哀嚎和求饒。
可無人在意。
視角拉高,從這間並不存在於現實中的民房脫離。
能夠看到這一座民房和漫天的暴風雨,都處於一片茫茫黑暗。
而在黑暗的深處,有一雙蒼白的手探出,就像是捧起模型一般,將這正在進行一場殘忍殺戮的「民房」捧在手中。
當季青親手構建這場「噩夢的夢境」後,猶如造物主一般冷眼旁觀著一切。
鬼,特別是強大的鬼,他們的陰氣擁有扭曲現實的力量。
所謂鬼打牆,鬼遮眼,鬼壓床……都是這個道理。
而季青此時此刻所做的,也是如此。
他通過他的陰氣,將禿頭老闆每天都在做的噩夢——被那一家三口的鬼魂復仇的夢境。
真正具象化了。
雖然並沒有真正投射到現實來,但……同樣真實。
季青突然想起,他以前看過的一部動漫里,有一種叫「月讀」的招數,和現在他所做的事有些相似。
讓目標和對象在亦真亦假的幻境中遭受折磨,而外界看不出一切端倪。
當然,作為噩夢的構建者,季青也聽到了求饒聲,哀嚎聲,還有那禿頭老闆涕淚橫流的認錯聲。
他說他知道錯了,他說他對不起,他說他鬼迷心竅,他說他精蟲上腦,他說他罪該萬死,他請求讓他去死……
但季青知道。
他不是知道錯了。
他只是痛了,怕了。
所以沒有人饒恕他。
一如二十三年前,他也從未理會過那一家三口的求饒一樣。
.
.
蜀都,北站站台。
噩夢中,過去了很久,很久。
但現實里,只是一瞬間而已。
在周圍人的視角看來,並沒有雨夜,也沒有民宅,更沒有鮮紅的血手印和變成惡鬼索命的一家三口。
他們只看到一個渾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的男人,在即將邁上車站的前一瞬間,突然倒地。
就像是什麼疾病發作了那樣。
但他的臉上,青灰一片,表情驚恐僵硬,一雙眼睛瞪圓,暴凸,布滿血絲,已經是失去焦點的棕黑色的瞳孔倒映出站台上的一幕。
在慌亂和驚慌失措的騷動的人群里,身穿大衣的年輕身影留下冷漠的一瞥,轉身離去。
車站外。
「我還以為你會他大卸八塊呢,嗐,老闆你哪兒是那麼不知輕重的人,是我自己嚇自己了……」李越抹了抹額頭並不存在的冷汗。
「人太多了,可惜……」季青搖了搖頭,突然回想起在鬼屋醫院最後的時候。那種真實的、沒有絲毫虛假的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以血還血。
可惜,考慮到現實影響和周遭遊客們的心理狀況。
只能用這種這種的方式了。
李越渾身上下一個激靈,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倆人一同離開北站。
而因為那禿頭老闆並沒有真正踏上列車,只是死在了站台上,所以列車在短暫的停留後,重新發車。
.
.
幾個小時後,特事處。
銀髮老人,臉色陰沉。
無比難看。
他不曉得周岳那老頭兒是不故意的。
但反正電話掛斷以後沒多久,白嫻推門而入,報告。
蜀都北站發生一場「非凡罪案」,造成一名市民死亡,圍觀者無數,現在網絡平台上流言滿天飛——禿頭老闆死狀悽慘,渾身僵硬,四肢扭成成怪異的角度,一張嘴張得大大的,雙目暴凸,驚恐無比。
讓人一看,脊背生寒。
所以各種轉發,各種陰謀論,喧囂塵上。
而經過對現場存留少數陰冥之氣的痕跡的檢測,預估其濃度相當恐怖。
銀髮老人眉頭一挑:「陰冥之氣?鬼物?知道了,將資料抄送一份給陰差吧,這畢竟是他們的管轄範圍。」
白嫻沉默了片刻,罕見地抬起頭來:「現場殘留的陰氣經過對比,就是……屬於那位陰差閣下。」
銀髮老人:「?」
「你是說,咱們這位地府陰差……在北站光明正大殺了人?還引起了真麼大動靜?」銀髮老人揉著太陽穴。
他突然想起和周岳的那個電話。
「我們在死者腦中也提取到了那位陰差閣下的陰氣痕跡,堪比厲鬼。」白嫻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開口道。
「他才上任多久?就成厲鬼了?」銀髮老人沉默了好久,最後挑了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問。
「只是陰氣濃郁程度已經達到了厲鬼的程度,但沒有檢測到鬼蜮的特異性痕跡,應該還沒有真正構築鬼蜮。」白嫻回答。
然後拋出一個讓銀髮老人頭疼的問題,「處長,怎麼辦?」
怎麼辦?
能怎麼辦?
地府的人又不歸他們管。
要是異人圈子裡的那些混帳們鬧出了這麼大動靜,在大庭廣眾之下弄死了人,還鬧得那麼沸沸揚揚,那他現在恐怕已經坐上特質電椅了。
但季青是地府的陰差,真要處理也要和地府通氣兒。
而地府,大概率是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處理一位陰差的。
特別是聽周岳的口風來看,季青的身份哪怕是在地府那邊似乎也不太一般。
反正絕不可能是一個小小陰差就是了。
「我去一趟吧,見一見他,上次就說去接觸他,但一直拖著,也該動身了,畢竟以後要接觸的時間還長。」
銀髮老人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所以哪怕不能對他有什麼處理,但至少要讓他明白……這裡是陽間,陽間行事還是要有陽間的規則。」
白嫻點頭。
地府和陽間的超凡機構,關係微妙。
雖然萬萬不能將兩者看作敵對關係,但相互之間也並非絕對的盟友。
雙方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府的原則只有一個,那就是「陰陽平衡」,其他的對於他們而言完全無所謂。
死再多人都一樣。
反正奈何橋不限號,孟婆湯也管夠。
但陽間這些超凡機構的目的,卻是社會的安穩和平衡。
雙方之間的目的有相互重疊的地方,同樣也有相悖的時候。
所以在一個區域當中,陰差和陽間機構的關係各不相同——有的是陰差要強勢一些,有的是地府陰差要強勢一些,有的能和睦相處,有的誰也看不慣誰。
而季青這邊剛剛上任,雙方之間的關係還沒有完全明確。
「是時候了。」
銀髮老人深吸一口氣,他也是特事處的老人了,自然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
如今季青上任也有一些時日,需要明確一下雙方之間的「底線」了。
而說起來也挺好笑。
在這種甚至已經超越了國際層面的博弈中。
——誰拳頭大,誰就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