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以命飼刀
空氣之中，只余粗重的呼吸聲，與四周斷壁殘垣被夜風拂動時發出的細微碎響。
顧少安緩緩收劍，神色依舊平靜。
只是其氣息也明顯多了幾分絮亂，其嘴角處更是有著鮮血溢出。
笑三笑餘光略過顧少安，注意到顧少安那明顯白了幾分的面色以及起伏更加明顯的胸膛，眼睛微微眯了一瞬後又立刻恢復如常。
就在這時，笑三笑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顧公子，張真人，可還記得和小老兒之間的約定？」
這聲音傳出的瞬間，顧少安面容微抬。
一旁的張三丰，身體也明顯僵了一瞬。
兩人竟都沒有選擇在此時乘勝追擊。
廢墟之間，氣氛忽然變得有些詭異起來。
幾息之後。
笑驚天緩和了幾分胸中翻湧的氣血，方才緩緩抬起頭來，看向顧少安。
他的聲音沙啞了些，卻仍帶著一股難言的鋒銳。
「你這一劍，叫什麼？」
顧少安淡淡開口。
「《峨眉劍典》·劍十三。」
聞言，笑驚天先是一怔，旋即竟忽地笑了起來。
「好，好一個劍十三。」
他胸口傷勢未止，這一笑之下，唇邊甚至再次溢出一絲鮮血。可他的眼中，卻沒有多少惱怒，反而浮現出一種近乎熾烈的異樣光彩。
「沒想到，老夫有生之年，還能夠看見世間有人能將拔劍修煉到這個地步。」
說到這裡，笑驚天抬起頭，望向夜空，聲音里竟帶上了幾分複雜難明的感慨。
「劍道不孤，劍道不孤啊！」
這時，笑三笑卻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壓抑。
「都到了這一步，你還要繼續留在我這逆子的身上嗎？」
聞言，笑驚天偏過頭，緩緩看向笑三笑。
那目光之中，不再只是笑驚天原本的森冷凶性，反而更多出了一種久遠、漠然、俯視眾生般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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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輕笑了一聲。
「若沒了今日之事，老夫確實可以脫離笑驚天的身體。」
說到這裡，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那隻仍在不斷滲血的手掌，眼中似有異芒微微閃過。
「可拜你們今日所賜，如今老夫與笑驚天的身體，已經徹底融為了一體。」
他的聲音並不高，卻讓笑三笑的臉色陡然變了。
「如今，老夫便是笑驚天，笑驚天便是老夫。」
「再難分開。」
此言一出，笑三笑身形竟不由跟蹌了一下。
他面露驚愕，仿佛根本沒想到事情最終竟會演變到這一地步。臉上的神情一時間複雜到了極點，有難以置信，有驚怒，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悔意。
少頃。
笑三笑才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了幾分。
「你到底選我這逆子做什麼？」
對此，笑驚天只是眼眸輕抬，淡淡瞥了笑三笑一眼。
那一眼裡，甚至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輕蔑。
隨後，他輕輕搖頭。
「空有數千年的壽元，卻依舊是井底之蛙。」
「沒想到，老夫上千年的謀劃，竟是被你這樣的蠢人破壞掉。」
話音落下，廢墟之中驟然一靜。
笑三笑的臉色也是在這一刻驟變，體內的氣息仿佛也隨之絮亂了起來。
將笑三笑的神情收入眼中，笑驚天嘴角的冷意愈發濃重。
就在笑驚天想要再次開口時，他臉色卻猛地一變。
不是緩慢的遲疑，而是驟然失色。
笑驚天幾乎是本能般低下頭，目光落向自己的雙手，落向那柄長刀。
也正是在同一刻，顧少安、張三丰、無名三人的視線，也齊齊隨著他的動作微微下移。
只見笑驚天雙手仍死死握著刀柄，可那刀柄處卻有一股股鮮血正不斷淌下，血流順著他的指節、腕骨，像一條條細小的溪流，源源不斷地墜入刀身之內。
那血流不是一滴一滴地滲出，而是近乎失控般奔涌而下，速度快得驚人。
「這齣血量，不對勁。」
幾乎是在察覺到這一幕的剎那，顧少安、張三丰與無名心中同時掠過同一個念頭。
那不是尋常傷勢該有的模樣。
更像是這柄刀，正在主動吞食笑驚天體內的鮮血。
笑驚天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神情驟然一沉，握住刀柄的雙手下意識便想鬆開。
可下一刻，他眼底的神色便徹底變了。
因為他的雙手，竟被那刀柄死死吸住了。
任他如何發力，掌心與刀柄之間都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徹底粘連，連一絲縫隙都掙不開。
那並非單純的吸附，更像是血肉、經脈、真元彼此糾纏後形成的詭異鎖死。
笑驚天心頭一震，胸中那股屬於劍聖的閱歷與從容，在這詭異一幕前也不由生出幾分慌亂。
他不再猶豫，體內劍念陡然鼓動，罡元隨之翻湧，轉眼之間便凝成一道凌厲無匹的劍氣。
那劍氣甫一成形，便發出極其尖銳的低鳴，鋒芒之盛，連四周空氣都被切割出一道道細密波紋。
而後，笑驚天眼神一厲，竟是毫不留情地斬向自己的雙腕。
他分明是要壯士斷腕，哪怕斬斷雙手，也要從這柄詭異長刀中脫身而出。
這一幕看得張三丰瞳孔微縮，連顧少安的神色也微微一動。
可就在那道劍氣即將落下的剎那。
霎時間，整柄刀像是活了過來，刀身內部仿佛有滾滾血潮翻湧奔流，赤色光芒如同驟然甦醒的凶獸，帶著一種邪異到極點的吞噬之力，猛地一卷。
「嗤」。
那道由笑驚天凝聚而出的劍氣，竟在接觸紅光的瞬間便被生生吞沒。
沒有爆裂，沒有反震，甚至沒有絲毫遲滯。
就像一滴水落入無邊血海，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笑驚天瞳孔驟縮，心中終於生出真正的駭意。
短短几個呼吸間，他已清晰感知到，自己體內近一成的血液正被那柄長刀以極其霸道的方式強行抽離。
可這還遠遠不是最可怕的。
更讓他心頭髮寒的，是他體內的精氣神，乃至劍念與劍意，竟也在順著雙手不斷流逝，像是被那柄刀強行拖拽著湧入刀身之內。
這一刻，笑驚天的神色終於徹底變了。
那種變色不再只是驚怒，而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慌亂。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尋常兵刃，哪怕再如何凶邪，吸血，吸元，吸精氣，都還在可理解的範疇之內。即便被抽盡一身血肉精元，只要根本未損，便未必沒有轉圜餘地。
可劍念與劍意不同。
那是他真正的根本。
早在上千年前，他的劍念和劍意便已進入劍界，化作特殊的劍界生命體。
也就是說，如今的劍聖，早已不是凡俗意義上的血肉之軀，而是由劍念與劍意凝聚而成的存在。
劍念在，劍意在，他便可永存世間。
可若劍念與劍意被徹底吸盡，那就不是重傷，不是虛弱，而是滅亡。
真正的死亡。
笑驚天的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致，口中低喝一聲，周身罡元瘋狂暴走，雙臂肌肉根根賁起，竭盡全力想要將那柄長刀強行甩脫出去。
刀身隨之劇震，發出一陣低沉而尖銳的嗡鳴，四周地面也被震得寸寸開裂，碎石翻飛o
可那柄刀卻像是生了根一般，非但沒有脫手，反而吞噬得愈發兇狠。
笑驚天胸前那道劍痕本就深可見骨，此刻在體內真元翻湧的衝擊下，傷口再度崩裂，鮮血沿著衣襟急速洇開。
就在這時，原本一副重傷虛弱模樣的笑三笑，忽然動了。
他腳步一踏，身形如風似電，竟在剎那間掠上半空，整個人化作一道極其輕靈卻又迅疾無比的身影，直撲笑驚天頭頂。
這一動，快得幾乎沒有聲音。
顧少安眼睛輕眯。
「這老傢伙，果然有問題。」
下一瞬，笑三笑已然落至笑驚天上空。
他五指一張，掌勢凝如天壓，毫不遲疑，一掌重重拍下。
感受到頭頂上傳來氣流的變化，笑驚天猛然抬頭。
只是此時笑驚天正全力對抗長刀的吞噬，根本就沒有回應的能力，只能看著頭頂上那隻肥厚蒼老的大手悍然落下。
也是在掌勁落在笑驚天頭頂天靈的剎那，一股恐怖到近乎扭曲空氣的勁氣，便自笑三笑掌心轟然灌入。
那勁氣並非單純的剛猛霸烈，而是挾著《混天四絕》之威，火、雷、風、雨四股異力彼此糾纏，像是四道怒海狂潮，同時貫入笑驚天體內。
剎那之間，異變再起。
笑驚天肩頭、胸腹、背脊、雙臂、腰側等周身數干處大穴盡皆迸出細密而猩紅的血點，繼而轟然炸裂成一團團刺目的血霧。
那些血霧不是散開的，而是被笑三笑那一掌之力硬生生從體內逼出，沿著他體內翻湧的經脈與竅穴，化作一場近距離爆裂的血雨。
空氣里頓時瀰漫起濃烈的血腥氣。
可更詭異的還在後面。
那些自笑驚天體內爆開的血霧，在離體之後並未四散飄落，而是在半空中微微扭曲，竟像是受到了某種無形牽引一般，迅速匯聚成一道道細長的血流。
血流如線，如蛇，如活物，在夜色下不斷遊動，盤旋，最後齊齊沒入刀身之中。
長刀上的紅光也隨之愈發熾盛，刀身輕顫不止，像是在發出某種極其興奮、極其貪婪的低吟。
這一刻，張三丰神色亦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無名更是眉頭緊鎖，眼底浮現出一抹深深的警意。
因為他們都已經看得分明。
笑三笑這一掌，根本不是在救笑驚天。
而是在以笑驚天的命飼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