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劍靈體
笑三笑聞言,目光緩緩落在顧少安身上。
夜風掠過,池塘邊水霧蒸騰,那團被赤紅火焰包裹的鐵水仍在他掌間不斷翻湧、變幻,時而拉長如刀,時而收攏如劍,內部不時傳出一陣陣低沉而清越的金鐵顫鳴,仿佛有無形重錘正在其中反覆淬鍊。
笑三笑略微沉吟了片刻。
隨後,他輕笑一聲。
「看在今日幫手的情分上,小老兒確實也該給顧公子和張真人一個解釋。」
說話間,他一邊運轉罡元,維持那股赤紅火焰持續包裹兵刃熔煉,一邊緩緩開口。
「小老兒之前與顧公子和張真人講述的許多內容,並沒有虛構。」
「數千年前,小老兒確實機緣巧合之下獲取到了玄武元丹,從而藉助玄武血脈之力得以長生。」
火焰在他掌中騰騰而起,映得他半張面孔忽明忽暗,那雙眼睛裡像是沉著千年風霜,也像是壓著無數不願被人觸及的幽邃念頭。
「只是天下萬物,總歸有定數。」
「縱然是玄武本身,也並非真正意義上的長生不死,只是壽命悠長罷了。更何況武者終究是肉體凡胎,縱有聖獸血脈加身,隨著體內玄武之力一點點消耗,精氣神逐年衰退,終究也會迎來生死的那一日。」
說到這裡,笑三笑稍稍頓了一頓。
隨後,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空中的皎月。
月華清冷,灑落在殘垣斷壁之間,也落在他那張蒼老面容之上,將其眉眼映得愈發幽沉。
「人生不過匆匆百年,縱然是坐照境武者,也不過壽至千載。」
「但人活於世,當經歷了轉眼千年逝的日子,多少都會生出一些常人無法理解的感覺和想法。」
他的聲音很平靜。
可那平靜之下,卻像是有一股深埋歲月盡頭的疲憊,正隨著這些字句一點點漫出。
「在起初那段悠悠歲月里,壽元在小老兒看來,或許不是祝福,而是一種詛咒。」
「故人一個個埋入黃土,敵人一個個化作白骨,山河在變,王朝在變,世間萬象皆在輪轉,而你卻始終還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不斷重複。」
「可後來,當小老兒真正發現,原來自己遲早也有一天會死時,這種感覺,卻又變了。
話音落下,顧少安目光微動,隨後淡淡開口。
「所以說,笑前輩也怕死了?」
聽著這句平淡到近乎鋒利的話,笑三笑卻沒有半分動怒。
他反而點了點頭,毫不掩飾。
「不錯。」
「在發現我體內玄武之力已經在上千年的歲月之中明顯消耗了一部分後,小老兒確實怕了。」
「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每當體內的玄武之力再消耗一些,這種感覺便會更強一分「」
「到後來,小老兒發現,自己不只是怕死。」
「更是不甘。」
「不甘未來就此死去。」
說到這裡,他掌中的火焰猛地一盛,赤芒捲動,照得半空一片通紅。
那團鐵水在高溫與罡元的雙重壓迫下不斷扭曲,表面浮現出一道道細密如血脈般的紋路,隱約之間,已有刀身輪廓再度浮現。
笑三笑繼續道:「為此,小老兒查閱了各種資料,也想過獲取其他聖獸,或藉助天地間那些稀世天材地寶的能量,來增加自己的壽元。」
「可最後發現,聖獸元力本就是世間藥物之最。」
「論及壽元悠長,我體內玄武之力所能發揮的效果,已經是最強。」
「也就是說,我體內玄武之力的消耗,難以避免,更難以逆轉。」
「哪怕是得到了傳說中的龍晶亦是如此。」
「所以這一條路,小老兒走不通。」
他微微低頭,看著自己掌中的火焰,語氣平靜,卻像是在陳述一個曾讓他徹夜難眠的冰冷事實。
「所以,小老兒找到了第二條路。」
「那就是踏入坐照境之上的境界,以武道通神之路,得以真正長生。」
聽到這裡,顧少安眸光輕閃,隨後緩聲開口。
「所以,這千年來,劍聖也好,笑驚天、笑傲世的存在和經歷也罷,乃至於今日發生的這一切,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笑三笑聞言,輕輕點頭。
「不錯。」
「早在四千年前,小老兒便已踏入坐照境。」
「放眼天下,小老兒敢說,單論實力,無人能夠與我相比。說一句無敵於天下,也不為過。」
這句話若是出自他人之口,難免顯得狂妄。
可此時從笑三笑口中說出,卻只讓人感覺到一種冰冷而沉重的真實。
「可隨後數百年的修煉里,小老兒卻發現,不管自己如何精進修為,如何錘鍊武道,境界都再難更進一步。」
「那不是積累不夠,也不是悟性不足。」
「更像是武者走到坐照境後,前方已經出現了一道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天塹。」
說著,笑三笑眼神微沉了幾分。
「為此,小老兒鑽研醫術,剖析人體奧秘,推衍經絡竅穴與神魂本源之間的關聯,最後發現了人體之中存在的一道桎梏。」
「那是一道先天便存在於武者體內、束縛著所有凡俗生靈的鎖。」
「若不能打破它,任你驚才絕艷,任你武道通玄,最終也只能止步於坐照境。」
夜風嗚咽,池水翻湧。
火焰燃燒時發出的低沉啪聲,與他的話語交疊在一起,讓這片廢墟愈發顯得壓抑。
「為此,小老兒也將這個發現,暗中散布於天下。」
「我想看看,這世間是否有人能夠替我解決這個問題。」
「但可惜的是,千年過去了,哪怕是江湖中那些驚絕艷艷的坐照境天驕,也無人能夠打破這一個桎梏。」
說到這裡,笑三笑忽然輕聲開口。
「可就在小老兒已經快要絕望的時候,我忽然進入到了九空無界。」
「九空無界之內,沒有天,沒有地,也沒有人、神、佛、太陽、月亮與星辰。」
「那裡甚至沒有歲月和時間的概念。」
「像是一切真實與虛妄的交界,又像是一片容納古今萬象的空寂之海。」
「可偏偏在那九空無界之中,卻收錄著古今所有神級武學傳承。」
「也正是在其中一門更加古老的武學傳承所附帶的雜學中,小老兒知道了打破武者體內桎梏的一個方法。」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終於第一次泛起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波瀾。
不是激動,而是一種長久壓抑後終於談及核心隱秘時,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灼意。
「那便是,千秋大劫。」
聽到這四個字,張三丰與無名神情皆是一動。
顧少安則是目光深沉,始終沒有出聲打斷。
在三人的注視之中,笑三笑不疾不徐道:「按照那份傳承記載,千秋大劫降臨之時,會出現一種名為「劫心」的東西。」
「而那劫心之中,蘊含著天地間最為特殊、也最為本源的力量所孕育出的能量。」
「若是能夠將其煉化,便能讓坐照境武者成功打破體內桎梏,一舉邁入坐照境之上。」
「至此,武道通神。」
「長生不死。」
這幾句話落下後,四周一時竟靜得只剩風聲與火焰燃燒聲。
顧少安心思急轉。
這一瞬間,他腦海之中許多原本零散、晦暗、彼此難以貫通的線索,忽然之間全部被一根無形的絲線串聯了起來。
劍聖。
劍界。
笑驚天。
笑傲世。
不滅刀。
大劫刀。
碎片。
九空無界。
還有今日笑三笑那一步步看似順勢而為,實則早已算盡變化的布置。
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仿佛豁然開朗。
想到這裡,顧少安終於緩緩開口。
「所以,不管是劍聖,還是笑驚天、笑傲世,都是你刻意為了推動千秋大劫而準備出來的棋子。」
笑三笑抬起眼眸,看向顧少安。
火光映在他眼底,像兩團幽深不熄的赤焰。
「顧公子才思敏捷,小老兒佩服。」
輕聲稱讚一句後,他又繼續說了下去。
「按照九空無界中那門傳承的記載,千秋大劫的劫心亘古便存在。」
「只是想要真正將其引動,卻必須要有一把特殊的鑰匙。」
「而這枚鑰匙,便是一把名為無情刀的兵刃。」
說話間,他掌中火焰忽然再度暴漲。
那團鐵水翻卷不休,邊緣處刀鋒初現,赤紅之中透著一絲令人心悸的森白,像是尚未徹底成型,便已流露出斬斷萬物的冷意。
「此刀,需要由不滅刀、大劫刀以及千秋劍三種兵刃相融而成。」
「大劫刀與千秋劍相融,雖難,但只需要功力足夠之外,再找到劍血配合一門名為《赤火神功》的特殊武學便能做到。」
這時,無名似乎想到什麼問道:「你指的劍血,就是我的血?」
笑三笑先瞥了無名一眼,而後慢悠悠道:「當劍客邁入劍道第四境後,劍道進一步發生變化,自身的劍念也會更加強大,而在劍道第四境內,最為獨特的一種境界,便是天劍境。」
「能夠踏入天劍境的劍客,自身的血液以及精氣神都會沾染劍念的氣息,使得血液內有一些特殊的效果。」
「這種劍道天驕的血液,便是劍血。」
聞言,無名面色微凝:「所以在下今日會過來,也是因為閣下的設計?」
笑三笑如實道:「不錯。」
回應了無名一聲後,笑三笑先掃了一眼面前正在融合和淬鍊的武器,然後繼續抬眼看向顧少安與張三丰。
「大劫刀和千秋劍的融合難,想要再加上不滅刀,難度更為苛刻。」
「再大劫刀和千秋劍融合之後,若想再加入不滅刀,使得三把兵刃真正合而為一,除去必須要有《赤火神功》作為鍛兵之法外,還需要以一個坐照境的特殊劍靈體作為薪柴。」
「借其一身氣血、精氣神,以及劍念、劍意為火,方能讓三把武器徹底相融,最終鑄成無情刀。」
這番話一出,張三丰與無名皆是心中微震。
「劍靈體」三字,更讓二人眼中同時浮現出一絲疑意。
顯然,這個說法,他們此前並未聽聞。
而就在此時,顧少安卻已沉聲開口。
「所謂劍靈體,指的便是蘊含劍魄的武者。」
「不過劍靈體又分先天與後天。」
「先天劍靈體,一旦接觸修煉,便能做到劍氣自生,劍道天賦強絕,可謂天生的劍道天驕。」
「而後天劍靈體,則是將一個劍道境界達到第四境的劍魄,與武者自身強行相融而成。」
聽到這番解釋,張三丰與無名頓時神色一變。
兩人幾乎同時想起,先前笑驚天體內那道劍聖意志曾親口說過,為了應對顧少安與張三丰聯手帶來的壓力,他已強行與笑驚天徹底相融。
想到這裡,許多此前尚顯模糊之處,立刻便清晰了起來。
明白了這些之後,再聯想到笑三笑方才所說的話,張三丰饒是心境深厚,此時也不禁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你生下笑驚天,為的就是製造出一個後天的坐照境劍靈體,用來鍛造這把無情刀。」
此言落下,夜色似乎都更深了幾分。
笑三笑聽後,卻只是嘿嘿笑了兩聲。
那笑聲低沉而古怪,在池塘邊迴蕩開來,透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涼薄。
「玄武血脈本就珍貴。」
「若非是為了更大的好處,誰會主動將這些東西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