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返程
寒冬將過。
枝頭已有嫩芽怯生生探出來。
樂愁走後的第二天,猿縛蛟便被族中傳訊召走,鑽入水中匆匆離了竹塢湖。
許戒甲在湖邊又盤桓一月。
此間,他將《七情煉心錄》傳予青萍。奇的是,或因她已失去尋常情感羈絆,修習此法竟異常順遂。
不過十日,便已至入門。
如今她眉宇間雖仍帶著疏離,卻比先前多了絲活氣。
事情。
總歸是往好里去了。
許戒甲收拾好行囊,抬眼望見窗外竹影里立著幾個竹山派修士,知道是時候回紅雲廟了。
「我要走了。」
「這麼急?」
霧傘妖聞言抬眼,眸中藏著一絲不舍,瞥見窗外人影,終究化作一聲輕嘆。
「也是,他們等得久了。」
她與許戒甲並非深交,但敬他磊落無輕慢,又同屬樂愁座下,心底攢了點說不清的情愫。
可見他身旁青萍,那點心思便如風散輕煙,淡了。
「娘親。」霧傘妖轉身行至窗邊,望著對鏡梳發的母親,輕聲問:「伏波老祖既去,這竹塢湖水脈,您...還要凝練麼?」
百里竹塢湖。
當年被大蛟攪得水氣紊亂。
百年來,霧傘妖一族靠著浣溪紗一點點滌盪湖中積鬱的念想,眼瞅著再有幾年,便能重凝一條上品水脈。
可如今伏波已去。
這水脈反倒成了母親甦醒後的一塊心病。
「要走你走吧。」女人對著銅鏡,聲音平平,眼角餘光卻與許戒甲對上,隨即轉向霧傘妖,「天地大得很,你若想出去看看,娘不攔你。」
霧傘妖抿了抿唇,半晌才搖頭:「我跟娘一起凝練水脈。」
這時許戒甲已要離開,他看向窗邊的女子,拱手道:「道友既決意留在此地,我便不多擾。你我同受樂愁大人所託,日後若有難處,往紅雲廟尋我便是。」
女人梳發的手頓了頓,銅鏡里映出她波瀾不驚的眉眼:「多謝。」
話音落,指尖彈出一枚瑩白石子,「這是水紋石,持它能號令水中魚蝦。聽說道友要借水勢凝雨築基,或許用得上。」
石子落入掌心。
冰涼溫潤,隱有水流潺潺之聲。
許戒甲剛要道謝,卻見青萍已先一步跨出門檻,青色衣袍被水風掀起一角,側臉依舊沒什麼表情,腳卻在門檻邊頓了頓,分明是在等他。
「那我等告辭了。」
許戒甲朝母女二人頷首,快步跟上。
霧傘妖追到門口,望著兩人漸遠的背影,忽然揚聲喊:「許道友!青萍姑娘!」
許戒甲回身,見她捧來一竹籃干蓮子:「此乃竹塢湖蓮子,泡水喝可清心。青萍姑娘修那法門,或許用得上。」
青萍沒回頭。
許戒甲接了籃子,笑了笑:「多謝。」
直到兩人身影隱入竹林深處,霧傘妖才低頭踢了踢腳下的石子:「娘,你說他們能成嗎?」
女人走到她身邊,望著湖面泛起的薄霧:「成與不成,都是他們的道。咱們的道,在這湖裡。」
她說著抬手一揮,袖中的浣溪紗忽然騰空而起,如萬千銀絲墜入湖中,水面頓時浮起細碎的金光。
那是幾百年積攢的念想,正隨著薄紗的律動,一點點流轉起來。
竹塢湖距紅雲廟四百餘里,好在如今化雪,天氣微暖,終於可以乘雲、化霧。
坐雲行至一半,青萍望著下面寨子的輪廓,忽然道:「師弟,停下。」
.
「我這記性!」許戒甲這才想起,青萍的父母還在寨中沉睡。他壓下雲頭,問:「師姐有了解決之法?」
「嗯。
「」
依舊是那副冷漠。
兩人從雲中落下,半盞茶的工夫便進了屋。
先前那老婆婆仍在餵爐子,回頭時視線與青萍對上,身子驀地一哆嗦,眉眼都擠在了一塊。
「婆婆,您先出去。」
許戒甲將老婆婆請到外面,好一番安撫,才重新入屋。
屋內,青萍素手一揚,袖中飛出兩朵白火。火團沒入她父母眉心,只聽得一陣嗚咽。
怪了。
兩人的眼睛和身子緩緩抽動。
做完這一切,青萍似是卸下了什麼重負,長吁一口氣,連看也不看便轉身推門離開。
「師姐!」
不見回應。
許戒甲眉頭緊鎖。
功法似乎有用,卻見效甚微,終究還是要去尋青霜,因她才是始作俑者。
青萍離開後,門口的老婆婆走進來,見床上的兩人甦醒,神色異常驚訝。
「婆婆。」
「麻煩您這些日子照拂了。」
「哎呀呀,太貴重了。」老婆婆推脫不得,只好收下。
她見許戒甲眉眼緊蹙,拍著他的肩膀道:「萍兒是不是跟她爹娘一樣,也聞了那什麼香?」
「唔...嗯。」
許戒甲猶豫片刻,說了個善意的謊言。
「唉,遭罪啊...」老婆婆一邊念叨,一邊走到青萍父母跟前,試著跟他們說話。
許戒甲在一旁站著,片刻後,床上的男人緩緩下地,走到他面前問:「萍兒呢?」
「外面。」
許戒甲朝門口指了指。
男人嘆了口氣:「都怪我,為了一時之利失了心智。」他猶豫片刻,沒出去,只問:「蛾神的蠱惑不是一般人能破解的,我女兒...是不是受了什麼傷?」
「嗯...」猶豫片刻,許戒甲還是說了實話,「青萍她...沒了情緒。」
「這...」
男人瞪大眼睛,緩了好一會。
許戒甲看他們身子能動,便要離開。正欲走時,青萍父親募地拉住他:「我修為雖不高,有什麼能為我女兒做的嗎?」
「伯父放心。」許戒甲道,「青萍的事,廟裡會為她解決。如今你們能做的,便是好好照顧自己,等我消息。」
說罷推門離去。
只聽得屋內傳出一陣婦人的哭聲。
屋外,夕陽正熔成一團金紅。
青萍仰著頭,目光空茫茫的,像望著很遠又很近的地方。
「好看嗎?」
許戒甲走到她跟前。
青萍沒應答,片刻後,一滴淚從她眼角滾下來。
「不...要...告訴...他們...我的事情。」
她的聲音很澀,每個字都隔了許久才擠出來,說完便又恢復了那副空茫模樣,仿佛剛才開口的不是她。
許戒甲心頭猛地一揪。
他忽然懂了。
神光壓得住表象,卻鎖不住根里的牽掛。
對爹娘的那份擔心,從來都在。平日瞧不見,偏在這時,借著一滴淚、半句碎語,透出剜心似的疼。
「好。」
他沒多問,伸手將她抱緊。青萍的身子很僵,卻沒推開。
「沒事的!」他低聲道,「有我在。」
許戒甲抬手招來黃雲,托著兩人沖天而起,直向紅雲廟飛去。風聲在耳畔呼嘯,懷中人漸漸鬆了些,額頭輕輕靠上他的肩。
夕陽徹底沉下去了,雲影掠過山林,前路雖暗,卻有他提著一盞心燈。
「沒事,沒事的...
奔走兩日,中間停停歇歇。
許戒甲方一到廟,便領著青萍直奔大殿。見了雲鶴,將這些日子的事一一告知。
雲鶴聽後,見青萍果然沒了情緒,頓時面色一沉。
許久,雲鶴看向許戒甲道:「你先別急,等我去問一問楚雅,看她有什麼法子。」
「好。」
兩人一陣沉默。
雲鶴待不住,喚來一朵紅雲,飛遁而去。
這時,一水、雨淨聽聞許戒甲回來,挑著走水劍,趕忙走了過來,似要說些什麼。
一入大殿。
兩個十七歲的少年便覺氣氛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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