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放下,那是我的!
隨著馮保那悠長的尾音落下,大殿側方的帷幕被無聲地掀開,四名身著曳地彩衣,樣貌嬌艷,身段高挑的侍女,神色莊重,蓮步輕移,手捧四個紫檀木托盤,魚貫走上了那被燈光聚焦的高台。
每個托盤之上,都覆蓋著一方象徵皇家尊貴的明黃色織金錦緞澤。
而就在這錦緞的正中央,各自靜靜地躺著一支造型各異、玲瓏剔透的水晶瓶。
瓶身線條流暢,在四周琉璃宮燈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璀璨光華,仿佛其中盛裝的不是凡間之物,而是凝聚了日月精華的瓊漿玉液。
要知道,這年頭的大明,工藝水平還遠遠造不出如此純淨透明的玻璃器皿,尋常富戶能用上不泛綠的琉璃盞已屬難得。
因此,商某人拿出來的這些造型別致、純淨無暇的玻璃瓶,隨便一個在眾人眼中,那本身就已經是堪稱「仙家寶物」的存在了,更遑論瓶內所盛之物!
幾乎就在侍女們上台站定之前,早有訓練有素的精幹僕役以極快的速度上了高台,動作麻利地將四張早已準備好的大案,精準地擺放在了高台之上早就劃定好的四個方位。
四位侍女動作輕柔優雅,如同呵護絕世珍寶般,將手中托盤穩穩地放置在了大案的正中央,讓那四瓶仙藥成為絕對的焦點。
隨後,她們便如同四尊美麗的玉雕,靜靜地侍立在桌案之側,低眉順目。
整個玉熙宮內,原本還有些細微騷動的人群,在短短的一瞬間,徹底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無論來自文官、勛貴、商賈還是使臣,都像是被無形的磁石吸引,死死地釘在了那四瓶在柔和燭光與琉璃燈映照下、顯得耀眼異常的「仙藥」之上!
已經坐在最前排的嚴嵩,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身後以及周圍傳來的沉重的呼吸聲。
這時候,嚴嵩聽到了坐在自己身邊,同樣身處前排的禮部尚書張壁,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地問道:「閣老,您看————這四瓶仙藥的顏色————似乎各不相同。下官冒昧問一句,這顏色————跟您之前從那些大同回來的兵卒手裡收來的————是一樣的嗎?」
嚴嵩聞言,目光如炬,再次仔細地逐一審視了一遍那四瓶仙藥的顏色。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用同樣低沉的聲音回答道:「我收來的那些,與這些顏色完全不同。而且,即便顏色一致,也並不能就此斷定就是同一種東西。仙家手段,變幻莫測,豈是我等凡人可以僅憑顏色妄加揣度的?」
他側過頭,看了這位在內閣中一直以自己馬首是瞻的次輔一眼,語氣平淡地提醒了一句:「莫要再問了,謹言慎行。這是國師親自操辦的第一場攬賞會,關乎陛下和國師的顏面,國師絕無可能,也絕無必要用假貨來糊弄我等。安心看著便是。」
嚴嵩說完,做了一個極其輕微的噤聲手勢,目光重新投向高台,低語道:「注意,國師————要來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高台後方那面用金絲繡著日月星辰圖案的巨大華麗帷幕,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拂過,無風自動,向兩側緩緩滑開。
一個身著玄色雲紋廣袖長衣、身姿挺拔的身影,在光影交錯間悄然出現,他的面容在特意調整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神秘感,但那股令人心折的氣度,卻瞬間籠罩了整個大殿。
正是當朝國師,商雲良!
就在商雲良現身的同時,侍立台側的馮保那清晰而恭敬的聲音也隨之響起,傳遍大殿:「國師親臨!為諸位講解仙藥之神異!」
商雲良並未多言,只是對馮保微微頷首示意,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嚴嵩反應極快,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當先站起,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後對著高台上的商雲良深深一揖,恭敬地行了一禮,同時朗聲說道:「下官嚴嵩,恭迎國師駕臨!」
他這一句話,瞬間點醒了所有尚在震撼中的人群。
在場的大明官員們,無論品級高低,都立刻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呼啦啦」地齊刷刷站起身,動作整齊劃一地朝著高台上那道玄色身影拱手躬身,齊聲道:「恭迎國師!」
而勛貴那邊,也在英國公張溶的帶領下,不敢怠慢,紛紛起身行禮,雖然動作不如文官們那麼規範劃一,但態度同樣恭敬。
至於那些坐在後排或角落的富商巨賈和番邦使臣,他們連站著的資格都沒有!
在周圍那些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目光冷漠如冰的錦衣衛無聲的注視下,這些人只能慌忙離座,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行叩拜大禮,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能在京城混這麼久,並且有資格拿到請柬進入這玉熙宮的人,誰不知道這位當朝國師的超然地位?
在某些時候,他不是君王,但其威嚴卻勝似君王!
此刻不跪,等到一會兒盛會結束,恐怕都不用國師開口,那些如狼似虎的錦衣衛,就會立刻衝上來,毫不猶豫地敲碎他們的膝蓋,讓他們這輩子都只能永遠跪著,再也站不起來!
商雲良對台下眾人的反應似乎早已預料,他神色平靜,再次對退到台側陰影處的馮保微微點了點頭。
馮保會意,立刻躬身,悄無聲息地退入了幕後,將整個光芒籠罩的高台,全部交給了商雲良。
「好了,諸位不必多禮。」
商雲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都坐吧。」
文官勛貴們紛紛落座,而那些跪在地上的商賈使臣也戰戰兢兢地爬起來,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只是心跳依舊如同擂鼓,面色漲紅。
「今日,我說,你們聽。」
商雲良繼續說道。
他開門見山,毫不拖泥帶水:「既然是仙藥的攬賞會,那我這個煉製者,便有這個責任,給你們詳細說說,今日展示在爾等面前的這四種仙藥,究竟都有些什麼功用。」
他說完,略作停頓,待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他身上,他才繼續開口,聲音洪亮:「此次,為諸位展示的,乃是四種功效各異的仙藥。爾等可以放心,它們皆是經過本國師精心調配,藥性相對溫和,是諸位凡俗之軀能夠承受,可以安全使用之物。」
他這話等於直接挑明了,今天這四種仙藥就是拿出來賣的,自標客戶就是在座的各位。
既然如此,再藏著掖著、故弄玄虛也沒太大意思,索性就攤開了說,反而更能取信於人。
「所以,諸位不必擔心什麼若是將仙藥帶回之後飲下,會因為仙力太過霸道、無法承受而爆體而亡」之類的無稽之談。本國師還不至於用那種坑害人的東西來砸自己的招牌。」
他這番略話,引起一圈附和的笑聲,但商雲良並沒有給台下眾人太多的時間。
話音未落,他便已徑直邁開步子,走到了擺放在最前方,左手第一張案幾的面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托盤中的水晶瓶,瓶內是深邃的,如同幽暗森林般的綠色液體。
他立刻便確認了,這第一瓶,正是「初級救濟者煎藥」。
這種深綠色的、造型呈三角的玻璃瓶,在今日展示的四種藥劑中,特徵非常鮮明,非常好辨認。
「行吧,既然如此,那就從你開始介紹好了。」
商雲良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他伸出手,穩穩地拿起了那瓶「救濟者煎藥」,將其舉至胸前,讓台下所有人都能更清楚地看到它。
「在場的諸位,想必應該都還記得,兩個多月前,於乾清宮大殿之上,本國師協同錦衣衛,合力斬殺那附身於夏言逆賊身上的影子妖邪一事吧?」
他這個問題拋出,台下寂靜無聲,沒人敢吭聲接話。
但是,幾乎每一個人都在不由自主地點頭,臉上流露出心有餘悸或深以為然的表情。
這件事,實在是太過震撼,可以說,整個京城,乃至大明上層社會如今這股談「鬼」色變的「怕鬼」風潮,其源頭,正是從這件震動天下的大事開始的!
也正是那一幕,讓許多當時在場的官員勛貴們真真切切地認識到,他娘的這大明朝,原來還真有「鬼」啊!
這種東西不再是志怪傳奇里的虛構,而是真實存在於身邊的威脅!
不少人甚至在心中哀嘆:要不是親眼見過那玩意兒,大夥這時候應該正舒舒服服地摟著美嬌娘,圍著暖爐吃著熱騰騰的涮肉,聽著小曲唱著歌,何等愜意!
何至於像現在這樣,提心弔膽,四處尋求護身之法?
唉————真是造孽啊!
國師說兩個多月,他們這些人,可不就有兩個多月沒怎麼睡安穩覺了!
商雲良對於台下沒人敢出聲回應自己,一點兒都不在意,他本就不需要互動。
他手持藥瓶,繼續語氣平穩地陳述道:「對於那種如同陰影、能夠附身害人的詭物,本國師將它,以及曾經在夏府中發現的那類鬼靈,一併稱之為—妖靈」。
「,他在這裡進行了概念的簡化統一。
雖然他知道,自己這麼籠統地歸類,希姆肯定會有意見,但現在顯然並不是給大明朝這幫剛剛接觸這些玩意兒的權貴們進行細緻科普的時候,用一個他們容易理解和記憶的統稱,更為有效。
商雲良繼續道:「這類妖靈」,並非我中原本土所生之物,乃是由泰西邪術儀式孕育出的邪物,傳入我京城之後,又與某些心懷極大怨念離去之人的殘存惡念結合,方才誕生出來的詭異之物。」
「如今,兩廣總督蔡經,已經在陛下的嚴旨下,加大力度巡查沿海,查封一切試圖從南洋非法進入我大明的泰西船隊。但諸位也都知道,這茫茫大海,可從來不是我大明水師一家之天下,總有漏網之魚,防不勝防。」
「有些人為了銀子什麼都幹得出來,所以,諸位也需當心。
,」
他不動聲色地給江南那幫海商上了點眼藥,然後便立刻將話題扯了回來:「而本國師手中這瓶仙藥,正是根據那泰西妖靈的特性,針對性研究、調配出的一種特效仙藥!」
「它的功效,非常直接且實用!若諸位真的不幸在家中,或者在任何地方,遭遇了妖靈的襲擊,那麼,及時飲下此仙藥————」
商雲良稍微停頓,加重了語氣:「那麼,妖靈的任何攻擊,無論是直接的撕扯,還是無形的心神侵蝕,落到諸位身上,其效果將會被顯著削弱!同時,諸位對妖靈發起的任何反擊,其造成的傷害,也會比尋常人有效得多!」
「如果屆時,諸位手中恰好持有經過鍍銀處理的武器的話,說不得————諸位也能跟本國師當初在乾清宮一樣,有機會親手誅殺掉這些來自泰西的害人邪物!」
「當然,若諸位自覺沒這個膽子,或者不想親身涉險,那也完全沒有關係。有了這種仙藥傍身,關鍵時刻飲下去,至少————從妖靈的兇悍攻擊下成功逃脫、保住性命的可能性,將會大大增加!」
「本國師今日,無需跟爾等吹噓什麼移山填海、呼風喚雨的神效。此藥的功效,便是如此實在,如此直接專克妖靈,保命護身!就這樣,這便是今日展示的第一種仙藥。」
他說的很輕鬆,也很自信,因為他確實一點兒謊都沒說,每一句描述都符合「救濟者煎藥」的實際效果。
現在就算他給自己來一發「亞克席」法印,迫使自己絕對誠實,給出的回答也只會和現在一模一樣。
至於在講明藥效之前,為什麼要把已經死去的夏言拉出來再次「鞭屍」————
嗯————商雲良在心裡無所謂地想了想,都是順嘴一說的事情,加深一下大家對「妖靈」威脅的直觀印象而已。
介紹完畢,商雲良便不再多看這瓶「救濟者煎藥」一眼,隨手將其放回托盤內,準備走向下一張案幾,介紹第二種仙藥。
然而,台下那數百名京城頂級的大佬們,一個個卻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目光依舊死死地留在了那瓶深綠色藥劑之上!
他們雖然還不知道這東西具體叫什麼名字,但如果————如果國師剛才所言非虛,沒有騙人的話————
那麼,有了這東西放在家裡,萬一真遇到了那種防不勝防的「妖靈」危機,豈不是立刻喝上一口,就能極大增加保住性命的機會?!
這裡可是天子腳下的京城!
這瓶藥,關鍵時刻就是一條命啊!
不少人下意識地與身旁相熟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那灼熱的目光中,看到了同樣毫不掩飾的渴望與勢在必得的決心!
然後,他們又從那些交織的眼神碰撞中,清晰地讀出了另一種心照不宣的卻充滿競爭意味的警告:
不准搶!那是我的!
待會兒競價的時候,都識相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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