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心急之人
光是這第一批三瓶「救濟者煎藥」成功拍賣出去,加總起來的數額,就已經讓他商某人幾乎是在零成本的情況下,輕鬆入帳了超過兩萬兩銀子。
馮保在前面,對著那群翹首以盼的權貴們,煞有介事地說這仙藥是他商雲良嘔心瀝血才艱難弄出來的。
實際上他商某人吃著火鍋唱著歌,腦海中的獵魔人藥劑全書自己就把活給幹了。
這其中唯一算得上是實物消耗的,也不過就是取自宮廷御藥房裡的那幾種藥材罷了,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不過,無論是嘉靖還是他,顯然都不會在乎這點微不足道的藥材消耗就是了。
這回報率,資本家看了都流淚。
此刻,商雲良正安然坐在那厚重的帷幕之後,悠閒地舉著酒杯,跟其實已經悄悄趕來的嘉靖輕輕地碰了一下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微微蕩漾。
「國師啊————」
嘉靖抿了一口酒,目光似乎能穿透帷幕,看到前殿的喧囂,他語氣平和:「朕心裡有數,雖然你這仙藥確實是功效神奇,價值不菲,但底下這些人,今晚能出到這麼高的價格,恐怕其中大半的原因,還是在捧你我的場啊。」
他搖晃著杯中那清澈的液體,心情顯然是極佳,隨即一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作為這大明朝的皇帝,尤其是已經牢牢掌握朝政大權二十多年的皇帝,在這片廣袤的國土上,他嘉靖真正能做的事情其實很多,非常多。
以他如今說二不二的權威和遍布天下的廠衛耳目,如果真的鐵了心想要處死幾個不昕語的夫臣,將他們的家產查抄,那簡直是一點兒問題都沒有,如同碾死幾隻螞蟻般簡單。
但問題的關鍵和難點在於,嘉靖想要的,並不僅僅是依靠暴力威懾去強行掠奪,他更需要的是,讓底下這些精明似鬼的臣子們,能夠心甘情願地主動將他們兜里的銀子掏出來奉獻給朝廷。
同時還要把這件事做得不那麼難看,維持住朝廷體面和君臣之間那層薄薄的面紗,這對他而言,才是千難萬難。
「國師,依朕看,你這精心準備的四種仙藥,加起來一共二十瓶,若是操作得當,今晚至少能賣出去十萬兩銀子。」
他頓了頓,繼續問道:「怎麼樣,國師,心裡可曾打算好,這預計能到手的十萬兩銀子,準備用到什麼地方去嗎?」
雖然現在的皇帝陛下,其實還看不上這區區十萬兩銀子,但正如之前所說,這畢竟是個幾乎無本的買賣,空手變出真金白銀。
商雲良聞言,沉吟了片刻,然後才開口說道:「我打算就把這筆銀子,全部發給準備即將南征的三萬京營將士吧,平均算下來,大概一人能分得二兩銀子,算是開拔的賞賜。」
「至於剩下的那大約四萬兩,則隨軍攜帶,等大軍到了南京,再發給先期抵達的那兩萬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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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聽了,不由得挑起了眉毛,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表情:「哦?國師打算以什麼名義去發這筆錢呢?」
他壓根就沒去評價這個方案本身能不能這麼幹,可行與否。
商雲良聞言,心裡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無奈地說道:「陛下,這就沒意思了啊。肯定是以朝廷的名義,以陛下的恩典去發啊。」
「怎麼,難道陛下是想讓我這個國師以自己的名義去發,然後藉此機會籠絡軍心,等到我帶著大軍浩浩蕩蕩去了南京,讓他們給我整一身黃袍子穿在身上?」
「哈哈哈————」嘉靖開懷大笑起來。
要不是前面大殿裡,馮保還在聲嘶力竭地繼續拍賣著「黑血藥劑」,競價聲此起彼伏,一定程度上掩蓋了這裡的動靜,嘉靖這爽朗而毫無顧忌的笑聲,一定會傳出去。
他就喜歡國師這麼跟他說話,坦誠,直接,放肆,整個大明朝,能跟他這個皇帝如此毫無顧忌、隨心所欲地說話的,也就國師這獨一份了。
他聽了半輩子冠冕堂皇的假話、空話、套話,如今身邊能有這麼一個自己真的可以完全無需揣測其用心的人,對多疑的嘉靖而言,比得到任何奇珍異寶都要重要。
帝王多是寂寞的,高處不勝寒,嘉靖現在對這句話,可謂是有了越來越深刻的理解和體會。
「行吧,行吧。」
嘉靖止住笑聲,擺了擺手。
「那朕便不多問了,你想發也就發了吧,反正這筆銀子本就是意外之財。朝廷的國庫也不缺這十萬兩銀子來救急。」
「京城的這五萬新軍,再加上五萬沙場老兵,這十萬精銳大軍若能牢牢掌握在你我手中,那麼這普天之下,能夠真正掣肘你我想法,阻礙你我行事的人,便要少上太多太多了。」
這一點上,嘉靖和商雲良的想法是高度一致的。
在經歷了京城這許多的風波和暗流之後,他們兩人,作為大明這艘古老而龐大的航船實際上的掌舵者,都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改變這艘巨艦的航向,絕不僅僅是利用自己船長的身份,在船艙里動動嘴皮子,發號施令就能輕易辦到的。
商雲良也深刻地知道這一點。
他對那些故事裡,想要推動一場變革,無論是規模宏大還是細微末節,好像就是身處高位的主角輕飄飄地說一句話,底下的文武百官、黎民百姓就立刻山呼萬歲。
然後這些變革者們只需稍稍動動手腕,展現一下王霸之氣,整個國家龐大而複雜的變革進程,就能像塗抹了潤滑劑一般絲滑順暢地完成了似的。
這怎麼可能?
真以為自己是國家意志的扮演者麼?
從祖龍開創大一統的中央集權王朝到現在,都已經過去一千多年了,被殺掉的、被廢掉的皇帝
還少嗎?
那些曾經尊貴無比的皇后、妃嬪,被當成奴婢一樣肆意欺辱的例子,史書上記載得難道還少嗎?
這些東西,都是明明白白、一字一句地鐫刻在史書里的。
所謂飽讀詩書的人,除了整日研讀那些四書五經之外,難道他們就真的不知道這些歷史往事嗎?
不,他們知道,而且知道得比誰都清楚。
他們早就對「皇帝」這個身份本身進行了「祛魅」,不再將其視為不可侵犯的神明。
維護君權,維護這個制度,沒問題,因為這符合他們的利益;但若要讓他們真心相信並且宣揚「君權神授」,皇帝是上天之子,擁有絕對不可置疑的權威,那就不行了。
所以,就算是他商某人現在真神仙在世,想要讓這些早已盤根錯節的帝國官僚集團真正地俯首帖耳,如臂指使,除了將強大的軍隊牢牢掌握在手中之外,基本上沒有其他更有效的辦法了。
「陛下,等到此間事了,過了這個年,天氣轉暖,我便親自率軍南下去南京坐鎮。」
不料,嘉靖卻緩緩地搖了搖頭:「情況有變,恐怕,到不了過年,國師你可能就需要提前動身南下了。」
他招了招手,一直如同影子般把自己隱藏於帷幕最深暗處的呂芳,便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他恭敬地將兩份密折,遞到了商雲良的手裡。
嘉靖的聲音隨之繼續響起,帶著一絲冷意:「朕今晚親自過來,一是要親眼看看國師你這第一場仙藥攬賞會辦得怎麼樣,效果如何,這第二件事情,便是把這兩份東西,交到國師你的手裡,讓你儘早知曉。」
他指著第一份密折,解釋道:「江南的那些人,他們的船隊已經大規模集結完畢了。根據我們最新的確鑿消息,他們已經去海上匯合了那個大海寇汗直的船隊,組成了一支聲勢浩大的聯合艦隊,正殺氣騰騰地奔著南邊的洋面去了。」
「朕不能完全保證,我們的天津水師裡面,有沒有被他們收買的諜子細作,所以,在得到這確切消息之前,水師主力只能按兵不動,不能輕易起行南下,以免打草驚蛇。」
「而朕的這位成國公,倒也是個急性子,他也給朕緊急送上來了一份他自以為周密的行動計劃。」
「國師,你仔細看看吧,他打算調動兵馬,迅速進入浙江地界,以清剿倭寇殘餘勢力、整頓防務為名,從王以旂的手中,強行接管整個南直隸和浙江所有重要的府縣、關隘、港口。」
「他的計劃是,只等朕的天津水師能夠順利南下,徹底封鎖住浙江的外海洋面,切斷那些人的海上退路之後,他就立刻動手,以雷霆萬鈞之勢,將那些目標人物一網打盡。」
嘉靖將朱希忠的計劃概要敘述了一遍。
商雲良皺著眉頭,仔細地逐字逐句審視著手裡的這兩份至關重要的文書。
幕後的空間裡一時陷入了沉默,只有前殿傳來的馮保主持拍賣的聲音,以及紙張翻動的細微聲
響。
過了好一會兒,連馮保那邊都已經結束了「黑血藥劑」的拍賣,開始高聲介紹並拍賣第三種仙藥「妖靈煎藥」了,商雲良才終於將兩份文書輕輕放下。
嘉靖倒也不急,顯得極有耐心,他看著商雲良,笑問道:「國師,看完了?那麼,你以為成國公此議如何?」
商雲良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給出了自己的評價:「有點冒險,過於急切了。對於王以旂王部堂手下的兵,朱希忠擺明了是信不過的,所以才會想出這麼一招,試圖繞過王部堂,自己動手去接管防務。」
「他這麼做,根本原因大概是怕那些家資巨萬、消息靈通的富戶豪商們,提前買通了王以旂摩下的關節,得到風聲後,自己先卷著細軟跑路了,導致我們最後撲個空,人財兩失。」
「但問題是,他成國公目前在南直隸能直接調動的人馬,滿打滿算也就兩萬左右,就憑這麼一點本錢,想要同時控制住偌大的南直隸和浙江這兩個精華之地,這根本不現實。」
「這就好比只有一小塊麵團,卻把它擀成一張巨大無比的薄餅,試圖把整個案板都蓋住,結果就是,這張餅必然會被擀得薄如蟬翼,覆蓋的地方是大了,但處處薄弱,隨便哪裡被人用力一撕,立刻就會支離破碎,全盤皆輸。」
他現在算是徹底明白,為什麼剛才嘉靖會說,可能等不到過年,自己就得提前南下了。
朱希忠對於王以旂及其部下的不信任,是可以理解的,畢竟真要動手抄家滅族,那就是要做絕的,必須確保萬無一失,不能有一條漏網之魚,任何一點疏漏都不能有!
商雲良抬起頭,目光看向嘉靖。
「陛下,我原本的打算,是利用年前這段相對平靜的時間,再給靖安司多訓練出一些可靠的人手出來,但現在看來,江南的某些人,還有我們這位成國公,比我們要心急多了,他們正在逼著我們加快步伐。」
「再給我十天時間,讓我抓緊再緊急訓練出二三十個合格的苗子,這樣加上之前已經成型的人手,總共能湊出大約四十人左右,基本上就夠了。」
「我會親自帶著他們,秘密地儘快地先行趕往南京。陛下您這邊,則可以稍作準備,等我安全抵達南京,並且初步掌控住南京的局面之後,您這邊再起大軍,浩浩蕩蕩地南下,如此便可萬無一失。」
古時有戰神白起秘密進入大軍,替代王齡執掌帥印;如今,他商某人同樣可以效仿一二,秘密南下,親自坐鎮,按住可能因為急躁而冒進的朱希忠,確保整個計劃的順利實施。
就在這時,外面大殿,馮保那因為激動而略顯嘶啞的聲音,又一次清晰地傳了進來,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聲,標誌著又一件珍品的歸屬即將落定:「一萬三千兩一次!一萬三千兩兩次!」
緊接著,是那柄代表最終裁決的小木槌,重重敲擊在案几上發出的沉悶而決絕的一聲響!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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