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最終結算
到馮保手腕微微顫抖著,將手中那柄代表著最終裁決的小木槌,重重地敲擊在光潔的案幾之上,宣告最後一瓶貓眼藥劑也終於落槌售出之後。
饒是他這個跟著商雲良見識過無數大風大浪,在大同邊鎮也算是見過血的老資格,此刻都覺得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太多了!
這數額實在是太多了!
在剛才那漫長而激烈的競價過程中,每成功賣出去一瓶或者兩瓶仙藥,馮保都會在自己心裡那架飛速運轉的小算盤裡,準確地把最新的成交價格給加上去,累計著那不斷攀升的總數。
而到了現在,這最後的槌音落下,他很清楚,自己已經在這短短一晚之間,為國師大人成功地賺到了整整十五萬六千兩白花花的銀子!
十五萬六千兩!
這是一個何等恐怖的數字!
作為一個從最底層靠著察言觀色才一步步混起來的人物,這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數額,足夠讓他心神劇烈搖曳,連手裡那柄原本輕巧的木錘,此刻都覺得重若千鈞,有些拿不穩了。
「沒了嗎?馮公公?就這麼一點兒?這哪裡夠分啊!你替我們再問問,國師大人那邊,難道就沒有庫存,沒有新的仙藥了嗎?我們這裡,可是有的是銀子等著啊!」
今天趕來參加這場仙藥攬賞會的幾百號人,其中絕大部分,最終都只能是空手而歸,沒能拿到哪怕一瓶心心念念的仙藥。
畢竟,與會的足足有幾百人之多,而最終賣出去的仙藥,滿打滿算也就只有區區二十瓶。
這其中還有些財大氣粗的主兒,是一次性就拿下了兩到三瓶,所以真正手裡能穩穩拿到仙藥的幸運兒,攏共也就那麼十來個人。
這供需關係差異過大,導致很多乘興而來,自視甚高的人物都心懷強烈的不滿,覺得臉上無光。
這些人,平日裡在朝堂上都是說得上話的大佬,到了地方上那更是跺一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頂尖人物,他們沒那個膽子直接去質問商雲良,但轉而去壓力一下馮保,他們還是自覺沒什麼太大心理負擔的。
而早就被商雲良事先反覆交代過的馮保,對此早就有充分的心理準備,今晚誰買到了,誰沒買到,誰面露失望,誰眼藏憤懣,他心裡都一清二楚。
「好了!好了!諸位,諸位且稍安勿躁!」
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壓過了場下的嘈雜。
「若是這次沒買到,那也只能說明緣分未到,等到下一次,國師再有仙藥放出時,諸位再來爭搶便是!我等這次僥倖買到的,下次定然識趣,不會再來與諸位爭搶了!」
說這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今晚最大的買家之一,英國公張溶。
這傢伙今晚可謂是財大氣粗,出盡了風頭,一個人就獨攬了三瓶不同的仙藥。
最後那瓶「貓眼藥劑」,他本來都氣勢洶洶地出到了一萬兩千兩的高價,還意猶未盡,想要繼續加價,但後來環顧四周,發現幾乎所有人,都在死死盯著自己,他終究放棄了繼續喊價。
雖然花出去幾萬兩雪花銀,但對於這位家資巨萬的英國公而言,根本絲毫不會覺得心疼。
英國公府在京城經營了這麼多年,郊外的莊園田產到處都是,城裡的黃金地段鋪面,好多都是他手下精明能幹的掌柜們在控制經營。
他這番話,非但沒能平息眾人的不滿,反而成功引起了在場絕大多數空手而歸者的集體鄙夷,無數道目光仿佛在說:
就你英國公站著說話不腰疼,好處都讓你占盡了,還在這裡賣乖!
「散了散了!這都亥時了,夜已深了,諸位,尤其是拿到寶貝的,還不趕緊拿回家去
,給夫人看看,這才是正理!」
張溶也意識到自己似乎引起了眾怒,趕緊撂下這麼一句話,腳下如同生了風一般,排開那些圍攏過來的人群,拔腿就急匆匆地往大殿外面走,動作快得幾乎像是逃跑。
他已經敏銳地看到了,安平伯等幾個關係不錯但今晚卻沒拍到任何寶貝的勛貴老兄弟,已經臉上掛著那種他極為熟悉的不懷好意的笑容,正互相使著眼色,緩緩地朝著他這邊靠攏了過來。
國師的這些寶貝哪裡都好,但就這仙藥本身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問題」。
因為它是液體形態的,可以被人為地隨便細分!
這要是像某些傳說中的仙家法寶,是一整塊堅不可摧的固體,那他還可以振振有詞地說什麼「分割了就破壞了仙家靈氣」等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搪塞。
可現在,他懷裡揣著的這三個小巧玲瓏的玉瓶里,裝的可都是液態的仙藥啊!
這要是待會兒被這幫如狼似虎的老兄弟們真給堵住了,死皮賴臉地圍上來,就問你「借」一勺子,「討」一小杯之類的,你說他張溶,是給還是不給?
不給吧,幾十年的老兄弟情誼還要不要了?
他這個「朱希忠第二」還當不當了?
可要是給吧————這個口子一旦開了,今天東家來軟磨硬泡要走一勺,明天西家來哭窮
訴苦討去一杯,後天再來幾個更難纏的————他這三個瓶子本來容量就不算大,這麼一來二去,他手裡還能有的剩?
怕是連自己保命救急的份都沒了!
所以,為今之計,最明智的就是趕緊溜號,趁他們還沒形成合圍,跑得越快越好!
再不跑,他英國公今晚可就不是滿載而歸的幸運兒,而是要被他這幫土匪老兄弟們給當場劫啦!
後台,馮保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指揮著手下幾名得力的小太監,拿著早已準備好的清單,分頭去找那些成功競拍的買家進行最後的款項交割事宜。
他自己則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袍,這才小心翼翼地掀開那厚重的帷幕,低著頭,弓著身子,恭恭敬敬地走了進來。
「國師,奴婢幸不辱命,此次攬賞會,所有仙藥均已售出,一共是十五萬六千兩白銀,這是詳細的清單,記錄了每一瓶的成交價與買家,請國師您過目————」
話剛說到這裡,他用眼角的餘光才猛地瞥見,國師的身旁似平還端坐著另一人——————
他心中猛地一凜,趕緊抬起頭,這才駭然發現,皇帝陛下居然也一直在這裡!
他剛剛進來時,竟然沒第一時間發現陛下,就直接向國師開口匯報了!
這在宮廷之中可是犯了大忌中的大忌,極容易讓上位者認為你這個奴婢是在故意忽略皇帝,別有用心,是在挑撥離間皇帝與國師的關係!
「陛下————奴婢——奴婢該死!奴婢眼拙,剛剛未能——」
馮保嚇得臉色煞白,膝蓋一軟,下意識地就想跪伏在地請罪。
嘉靖卻只是隨意地一擺手,臉上並無慍色,反而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示意他不用過多解釋和請罪。
他轉過頭,看向一旁,笑呵呵地說道:「看看,國師,多了整整五萬六千兩啊,嘿嘿,真是出乎意料。」
「朕呢,也不多要,見者有份,你給朕三萬兩,算是朕今晚陪你看這場熱鬧的彩頭。」
「剩下的十萬兩,就按你之前說的,用作軍餉,而那最後的二萬六千兩,國師你就自己留著,隨便花用就是。」
商雲良聞言,不由得嘖了嘖嘴,對於嘉靖這種見到好處就立刻上來「打劫」的熟練操作感到相當無語。
他在心裡腹誹:
剛剛也不知道是誰,在那兒信誓旦旦地跟我說自己坐擁天下,看不上這區區十萬兩銀子來著?
怎麼現在一看到多出來五萬六千兩,你這皇帝的臉面就不要了,立刻湊上來分錢?
你咋就不知道體恤一下下面的士兵,把這多出來的錢也給他們多發一點兒,讓他們更賣命呢?
知不知道「明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
現在咱們這個掙錢和花錢的手面,一百年之後你那個在煤山上吊的倒霉後代朱由檢看到,會羨慕嫉妒死的你知道不知道?
他當年為了籌措遼餉、剿餉,把國庫和內帑都掏空了,號召大臣們「募捐」救國,那幫鐵公雞才磨磨唧唧地弄出來幾千還是幾萬兩銀子來著?
商雲良有點記不清楚具體數字了。
但絕對沒有今天他這場仙藥攬賞會一晚的「流水」多!
人家李自成闖王進了北京城,隨便對那些不肯出錢的官員勛貴們抄了家,就硬生生弄出來了幾千萬兩銀子!
可見這幫人到底有多肥,心腸又有多黑!
所以,商雲良覺得自己不對升斗小民動手,但宰他們這些人,那是一點兒心理負擔都
沒有。
不過,這番驚世駭俗之語,他此刻是不能對嘉靖說的。
且不說道長信不信這百年之後的預言,不信倒也無所謂,就當他商某人隨意扯淡而已。
萬一他真信了,進而疑神疑鬼,那可就壞事了。
「行了,陛下既然開口了,我這個國師豈有不從之理?」
商雲良無奈地擺了擺手。
「今天這個熱鬧朕看得實在是結實,過癮,還平白從國師你這裡賺了三萬兩零花錢,不錯,真不錯。」
嘉靖心情愈發舒暢,拍了拍商雲良的肩膀。
「下次,國師你這裡還有這種既好看又能賺錢的好事,記得提前通知朕一聲,朕一定準時到場。」
「朕過兩天,得了空閒,就在朝會上或者私下接見時,好好給國師你的這些仙藥多站站台,宣揚一下其神奇功效。」
嘉靖似乎覺得光拿錢不辦事有點不好意思,又補充道:「朕可不是那種拿了銀子就揣兜里,不辦事兒的無信之人,國師放心。
商雲良現在只想清靜一下,不想再搭理這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主兒,只是隨意地拱了拱手,連句客套話都懶得說,那意思很明顯:
銀子也分你了,熱鬧你也看完了,趕緊滾蛋吧。
皇帝陛下此刻一點兒也不在意商雲良這「無禮」的態度,反而笑得相當開心,他留下呂芳在一旁訕笑著,等待國師給他掏銀子,自己則一個人背著手,心情愉悅地從後門離開。
他上了自己那頂不起眼的小轎子,在一隊精銳錦衣衛的嚴密護送下,悄無聲息地回宮裡去了。
「馮保。」
商雲良看著嘉靖離開,這才對驚魂未定的馮保吩咐道:「待會兒款項交割清楚之後,你從中點出三萬兩現銀或者等值的銀票,交給呂公公帶走,剩下的,全部登記造冊,然後安安穩穩地運到我這裡來。」
這發錢犒軍的活,明天還得他自己親自打著嘉靖恩賞的名義,去京營大張旗鼓地散財o
這事要是按照正規流程,交給戶部去辦理,再由戶部按照程序撥給兵部,然後兵部再層層下撥給京營,最後才發到士兵手裡————
呵呵,商雲良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那十萬兩銀子,你看最後能有五萬兩實實在在落到那些大頭兵手裡,那都算是這幫經手的官吏們良心發現,手下留情了!
這中間過程的層層盤剝、雁過拔毛,光是想一想,都夠讓他噁心的了!
商雲良不打算去對抗這龐大官僚體系下根深蒂固的人性貪婪和潛規則,以明朝中後期這堪憂的治理水平,把這些人全換了還是一點兒用處不頂。
所以,現在他的選擇就是乾脆利落地直接繞開這套僵化腐敗的流程,我自己親自去發錢,你們要有這個本事從大頭兵的手裡直接搶錢,那你就看本國師扇不扇你們就完事了!
反正,就算是有人知道了,那也沒那個膽子敢來找他商雲良的麻煩。
他今晚的「飢餓營銷」搞得非常成功,下一次再售出仙藥時,聞風而來的人只會更多,出的價錢恐怕也會更高。
那就安心等著吧,等到自己從南方平定事端,帶著那幫地主老財的萬貫家資凱旋之後再說。
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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