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爾加m24直接開到了原軋鋼廠老廠區機密倉庫門前,這裡已經是燈火通明。
門口站著幾個正在談話的保衛幹部,不遠處停著多台吉普車,而轎車只有一台。
李學武只掃了一眼,便知道董文學已經在這,車門開啟,他邁步下了汽車。
同樣的,紅鋼集團有很多台伏爾加m24,但作為領導小車的也只有一台。
秘書一科副科長、董文學的秘書張偉等在門口,第一時間趕了過來幫他開啟車門。
「秘書長,董總在裡面。」
「情況怎麼樣了?」
李學武表情淡然,語氣更是聽不出喜怒,作為曾經保衛處負責人,這裡有很多保衛處幹部他都認識,這些幹部也都認識他。
但是,現場的氣氛有些緊張,門口這麼多人,沒有一個敢上前主動打招呼的。
李學武也只是掃了他們一眼,便由著張偉一邊引導,一邊介紹著走進了現場。
機密倉庫是一幢獨立的建築物,跟很多尋常倉庫不同,這裡的設計是前樓後庫。
在後世很多六七十年代僅存的建築中或許還能發現,樓體中間位置有能貨車通行的通道,通道內側則有通往樓體內部的門。 因為是保密倉庫,面向樓體內外側門窗皆有防盜保護裝置,且值班室就在通道入口的左側,占了整整一間辦公室。
李學武走進通道的時候看了一眼倉庫里側,大鐵門嚴絲合縫,沒有打開的跡象。
要是這樣看,這裡丟了槍反而不是什麼大事,要是裡面的東西丟了,那就事大了。
要知道紅鋼集團此前也承接過重要國防建設項目,也是重點保密工作單位之一。
李學武曾經擔任過保衛處一把,很清楚這裡面都保存了什麼東西。
為什麼要將保密倉庫保留在原來的位置,連軋鋼廠搬遷,生態工業區建設都沒有改變這裡的使用性質,不是不想搬,是代價太大,且不具有搬遷的必要。
要知道重建一處保密倉庫可不是簡單的幾十萬支出,而是一整套保密體系的重建。
表面上看這處倉庫只有兩層建築,實則在地下還有倉儲空間。
紅鋼集團所有涉及到保密需要的技術機密、核心原材料、保密實驗樣品以及進口稀缺元器件都保存在這裡。
就連集團總部辦公產生的機密材料都要經過機要科整理歸檔以後存到這邊。
不用懷疑國內的檔案管理體系,李學武要查紅鋼集團最根源的原始資料都能找得到。
也就是說,婁鈺建廠之前所涉及到的辦公資料,只要當初完整交接下來的,現在都能在這處倉庫里找得到。 更不要說所有辦理書面入職和實習人員的資料,或者各種技術材料等等。
這處倉庫之於紅鋼集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今晚集團兩位領導到場,很能說明問題。
那為什麼還出現了保衛人員醉崗丟槍的情況呢?
老話常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用在這處倉庫里也很適用。
除了進口稀缺元器件以及核心原材料時不時地會有進出庫情況,其他時間倉庫大門都是關閉不開的。
每個月會有一天或者兩天時間打開,有總部以及其他單位核交辦公保密資料。
也就是說,這裡值班的保衛平時能閒出屁來,坐一天也不見得會有人過來。
而夜查和巡查人員的刻板印象造成了這裡的檢查約束缺失,他們認為保密倉庫這種重要的崗位,保衛不會也不敢有懈怠。
日常檢查過程中,這裡做的都很好,很少有人會關注到這裡。
李學武來時的路上也想到了這一點,清閒的崗位對於上了年紀的人來說是好事,但對於年輕的同志來說就是虛度光陰。
正因為幹部們看不到這裡,他們的表現也就失去了意義,更不要想有表現的機會。
缺了種種奮鬥和認真的意義,那這裡的管理情況可想而知。 李學武走進值班室現場,董文學正站在那看著保衛處調查人員採集證據。
張偉的說話聲提醒了他,轉回頭見是李學武,便點點頭招呼道:「秘書長來了。」
屋裡諸多幹部紛紛問好,李學武也是點點頭,大家都沒有握手寒暄的意思。
聽了張偉的介紹,李學武已經有了初步的判斷,又看了看現場的調查情況。
「來。」董文學又擰眉看了一眼現場,走過來示意了門外,想要跟他談談。
這麼多人站在屋裡,顯得有些擁擠,因為他們兩個的身份特殊,所以一些幹部已經被擠到牆邊靠牆站著了。
他也沒有現場勘查的技術和經驗,光看這些也沒什麼用,便同董文學一起出了門。
張偉是董文學在鋼城工作時選用的秘書,這些年一直帶在身邊。
說起來,年齡已經超了,雖然職級提到了正科,但依舊擔任著副科長的職務。
就連一科副科長的崗位都是虛的,是為了照顧他們這些領導秘書才多設了幾個。
張偉這些老秘書都得到了照顧,像是李學武的秘書張雙慶則沒有,他只是辦事員職級,年輕的很,明年才能正式提科員。
相比較下來,張雙慶站在張偉面前就有些不夠用了,無論是眼力見還是工作能力。 董文學為啥一直沒有放張偉離開,除了張偉自己的意願,還有董文學的考慮。
顧寧都知道他又調離紅鋼集團的想法了,這件事基本上就是板上釘釘了。
董文學要走,一定會妥善安置張偉,所以這個時候就沒有必要換秘書了。
看張偉的表現,已經超過了一個秘書應該有的工作能力和行為,放去任何一個分公司擔任辦公室主任也是夠格的。
總公司級別的辦公室不行,像是銷售總公司總經理辦公室主任得是副處級。
董文學先出了房間,卻是沒有往外面走,而是向門洞裡走了幾步。
這裡的燈沒開全,顯得有些昏暗,映襯著門口的燈光愈加的光亮。
一明一暗,李學武好像明白他要說什麼了。
張偉拉了要跟上去的張雙慶胳膊一些,示意了門口的方向,同時掏了一支煙給他。
張雙慶反應過來,從兜里掏出了他爸給的香菸,客氣著說要抽他這個。
兩人聊了兩句,時不時往門洞裡看一眼,抽著煙,站著崗。
「是我讓值班室給你打的電話。」董文學自顧自地掏出香菸點了一支,解釋道:「偵查方面你是專家,你來了,事情就好辦了。」 「值班保衛呢?」李學武沒有客氣,單刀直入地問道:「帶走審查了?」
「在裡面辦公室單獨隔離了。」
董文學看了一眼值班室對面的鐵門,介紹道:「值班人員上報情況以後,保衛處值班副處長就到了現場,核實過後逐級上報到了我這裡,現在所有值班保衛都在這裡。」
「只丟了一把槍,不正常。」
李學武皺了皺眉頭,道:「拿槍不拿彈,回家當燒火棍嗎?」
「我也正在思量這個。」董文學用夾著香菸的那隻手的拇指撓了撓太陽穴邊上的頭皮,道:「現場的情況太過於正常了。」
「從發現丟槍到現在,也才過了不到一個小時,所有經過現場的人員都能找到。」
他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道:「這裡別說夜晚,就是白天都很少有人經過。」
「一個班三名保衛,要從他們眼皮子底下把槍偷走,實在是有些詭異。」
「那就基本上可以排除外部作案嫌疑。」這裡只有他和董文學,所以他說話很是直接,不藏著掖著,直言道:「就從值班保衛下手,一定能挖出點什麼來。」
「保衛處和監察組臨時組建了調查小組,已經對相關人員進行審查了。」
董文學一邊抽著煙,微微眯著眼睛,一邊介紹道:「但是一直沒有什麼進展。」 從前年下半年開始,質安部分家,監察處單獨劃分出來,組建了大部室級獨立監察單位,由當時的副主任周萬全領導。
現在的主管領導是薛直夫,他也兼著紀監監察組的組長職務。
這個部門級別很高,對集團上下幹部都有組織監查權,是讜組織恢復的重點工作之一。
71年由核心領導小組成員、管委會副主任、監察組組長薛直夫提議,為了加強安全監督審查機制建設,特派了一個小組駐紮在保衛處,雙方建立合作協調機制。
這其實是一種互相監督和約束的目標,當時組織辦公會和管委會正式會議都通過了的。
也是這一次出現問題以後,審查人員里有監察小組成員的原因。
凡是涉及到集團內部瀆職涉案調查,都會有監察人員到場參與和監督。
李學武對這一點還是比較支持的,只要不搞窩裡鬥,任何權力都需要約束和監督。
董文學找他過來,也是意識到了這一點,他自己倒是不怕監察那邊搞事情,就怕因為這件事產生連鎖反應,想要儘快解決。
他心裡已經想了好幾套方案,天亮之前找到了,或者沒找到,或者出事了,都應該該怎麼處理,心裡都有預案,只是說這些話還早,就沒有跟李學武詳細說。
董文學的事,李學武自然不可能站在一邊看熱鬧,所以出工出力,到現場解決。
「走,去審訊現場看看。」 李學武對現場勘查沒什麼特長,但在審訊方面,他還是有點成績的。
聽了董文學的介紹,便示意了那道鐵門,率先邁步走了過去。
張偉一直注意著這邊,見領導動了,很有眼力見地先一步來到門口,通知裡面的執勤保衛開門。
現在現場值班的保衛都是臨時從保衛總隊一支隊調過來的精英,剛剛完成尼克緊的接待保障任務,精氣神十足。
李學武邁步走進樓道,張偉引導著兩人一起上了二樓,這裡只有二樓亮著燈。
為啥不在一樓審,偏偏選擇二樓;為啥只有二樓亮著燈,這裡面有心理學方面的說道。
李學武沒管這些,上了二樓以後,從關閉的房門玻璃窗口挨個往裡面看了看。
這裡是機密倉庫辦公室,平時白天只有機密倉庫管理處的工作人員在崗,晚上只有幾個人值班,而且按要求他們不能出那道門。
也就是說,他們下午六點多從食堂回來,那道門便會從內部鎖閉,不存在有外人進出的情況。
當然了,不排除值班人員作案的嫌疑,但現場審查人員證實,這些人都能互相證明,不存在作案的時間和動機。
機密倉庫管理處的工作並不清閒,李學武先來到他們工作的大辦公室看了看。
桌子上還有沒完成的工作,牆角還堆積著很多沒整理的檔案,看起來讓人頭疼。 管理處的負責人也從家裡趕了過來,他是從後面跟著進的辦公樓,見李學武等人進了辦公室,便主動上前做了介紹。
「樓下那道門誰都能從裡面打開,但我們有消防和保密安全要求,夜間值班單科室不允許留人,都是在綜合辦公室值班。」
他介紹了綜合辦的情況,中間是六張辦公桌兩兩對著擺放,身後則是值班的床鋪。
「也就是說,每天晚上都有六個人值班,是這個意思嗎?」
三月份天氣並沒有那麼寒冷,雖然凌晨的冷是不一樣的冷,但樓內的溫度很高。
李學武只穿了一件夾克,因為身高和氣質的原因,看起來很是威嚴。
不過他的語氣一直都很和煦,並沒有刻意地給負責人壓力。
這個時候還沒到追究責任的時候,他來也是辦案的,要追究責任有董文學呢。
「沒錯,以前是兩層樓六個人,二樓因為連通著,所以是雙人,一樓兩邊各有兩人。」
負責人介紹道:「後來我們加強了門窗防盜,技術也做了升級,再加上人員保密需要,就都安排在了這一處辦公室。」
他指了指窗外,道:「這裡就是進出口門洞的上面,左右上下都能兼顧得到。」
李學武順著他的手指往外看了看,確實如他所說,孔眼密集的鐵絲網將窗子保護得嚴嚴實實,倒是能透過玻璃看見前後院。 「之所以將六個人都安置在一間辦公室,就是為了保密工作需要。」
負責人繼續介紹道:「69年您主持機關工作和人員管理條例修訂以後,我們便做了以上安排。」
「六個人值班,任何行動必須是兩兩一組,包括取材料、吃飯和上廁所,夜間還有值班長帶隊巡查等管理機制。」
他解釋這麼多,就是想要摘清責任,這一次的事情不小,但幸好發生在保衛那邊。
紅鋼集團保衛管理是一條線,所有部門的保衛都歸屬保衛處管理,值班室和崗亭等等都是派出機構,跟所在單位沒有管屬關係。
也就是說,如果他能摘清管理處相關人員的責任,那這件事就跟他們沒有關係了。
到時候集團的板子打下來,他們也吃不著刮撈。
李學武很理解他的心情,回頭看了一眼董文學,見他點頭,便也就放下此處。
問題既然不是出在管理處這邊,那就只能是值班室那邊了。
他出門的時候,調查小組關於管理處值班人員的審訊工作也完成了,記錄交給他和董文學看了。
該說不說,管理處這位負責人還真是嚴謹,不僅設置了夜間值班長制度,還特麼搞出了一套特別監察制度。
也就是說,每天的值班人員里,除了有一名人員擔任值班長,還有一名其他人都不知道的監察人員。 這個人是由管理處保密辦公室長期管理,李學武看了審訊記錄,嘴角都扯了扯。
他抬起頭,看了那名負責人一眼,這特麼還真是個人才啊。
六個人好幾個心眼子,但凡有人去樓下偷槍,不僅要過同組同伴那一關,還得過值班長那一關,另外還有一條暗線盯著他。
這特麼時遷來了也得交代在這,這種工作機制下,管理處人員作案的可能太低了。
一個機密管理處的幹部竟然教了保衛處怎麼做好保密工作,真夠特麼諷刺的。
對比之下,他離開保衛處以後,保衛工作非但沒有進步,還特麼退步了。
保衛處現在的負責人是王一民,周瑤調離以後,他便做了代理處長。
李學武對他的工作很是不滿意,看完這份記錄便回手遞給了他。
就在王一民雙手接過的時候,他還在記錄本上點了點,言道:「好好看看,也學習學習人家的工作經驗。」
「是。」王一民是老同志了,李學武剛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就是他帶教的。
雖然只是帶李學武去吉城押運的師傅,但說起來也是師傅。
李學武這幾年跟竄天猴似的往上升,也知道王一民的能力,所以才有了他的今天。 只是這位老同志年齡高了,技術和管理能力沒有什麼進步,李學武對他很是失望。
王一民也能感受到這份失望,但在李學武面前他不敢辯解,任何解釋在專業面前都是蒼白的,都是無力的。
他親眼見過李學武主持審訊和管理工作,那才叫技術,那才叫厲害。
相比之下,他覺得自己代理保衛處負責人是有些尸位素餐了。
當初他還覺得周瑤的管理和辦案能力不及李學武的一半,現在看來,他的能力還比不上周瑤呢。
接過文件之後,他便已經有了讓賢的準備,這件事無論如何解決,董文學那邊一定會做出嚴肅處理,否則就震懾不住場面了。
這個代字別想去掉,甚至還要面臨其他處分,王一民心裡有些沮喪,面上不顯。
畢竟現在的他還是保衛處負責人,代表的也是保衛處的臉面。
就算董文學現場撤他的職,他也不會丟掉精氣神,保衛工作講究的就是這個。
所以李學武「罵」他,他就得聽著。
這裡的罵要加個雙引號,因為不是出口成髒的罵他,但比直接罵他還要扎心。
李學武已經不是保衛處的主管領導,就算他看不慣這種情況,也只能言及於此。 再往深了說,就要傷董文學的顏面了,董文學不在意,那也不能這麼做。
要是讓別人說他們之間有嫌隙,再往外傳,說不定要傳出什麼話來。
李學武不想拖沓,問了張偉,直接來到值班班長的審訊室。
張偉打開房門,同裡面講道:「先停一下,集團領導來問話。」
他先進屋,站在一邊,等李學武和董文學進屋,這才面色嚴肅地給坐在辦公桌對面單獨座椅上的值班長介紹道:「這是咱們集團安全總監董文學同志,這是咱們集團管委會秘書長李學武同志,你認識吧。」
因為還沒有確定嫌疑,只是配合調查,所以值班長並沒有上銬子,相對自由。
見領導們進來,他便已經同審訊人員一起站起身,這會兒點頭問了好。
李學武很是隨意地擺了擺手,也沒聽審訊人員的讓座,而是走到了審訊桌的前面。
他打量了兩眼坐下後的值班長,問道:「什麼時間發現槍丟了的?」
這個情況他已經聽張偉介紹過了,但還是問了一遍。
不是不信任張偉的匯報,而是一種心理暗示,調查人員一定也問了很多遍。
「夜裡十點半左右。」值班長匯報導:「齊大力下炕去小解,發現靠在牆邊的槍沒了,我們這才發現槍丟了一支。」 「你們值班室有幾支槍?」
李學武知道他們幾個在玩撲克,剛剛去現場看過,值班室的辦公桌上有花生米和一些熟食,地上有一堆啤酒瓶子。
吃晚飯打撲克,這算是正常操作了。
「三支,兩支短槍,一支長槍。」
值班長雖然已經回答過幾次,但面對李學武的審問還是冷汗直流。
他解釋道:「兩支短槍一支在我腰上,一支在麼建設身上,齊大力用的長槍。」
「彈藥呢?」李學武加快了詢問的節奏,「彈藥是誰保管的?」
「我,我是值班長,是彈藥箱的第一保管人和責任人。」值班長回答道:「發現丟槍以後我們第一時間核查了彈藥,沒有缺漏。」
「昨晚喝酒的都有誰?」李學武微微眯起眼睛,問道:「除了你們三個,還有沒有其他人?仔細想想,喝一口也算的。」
「……有。」值班長猶豫了一下,回答道:「交班的時候老黃跟我們喝了一陣。」
「剛才你怎麼不說!」調查組的審訊人員瞪了眼睛。
「他喝完就走了,沒多大一會。」 值班長猶豫了一下,道:「問題是我們這一班的,我不想牽扯到別人身上。」
「什麼叫別人身上!」董文學皺眉道:「你還有沒有點組織紀律性?」
值班長低著頭,不說話了,在面對集團領導的時候,他不敢有絲毫辯解。
因為他知道,調查組的人不可怕,甚至董文學都不可怕,可怕的是秘書長。
這位可是真敢殺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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