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鐵礦,依山而建,易守難攻。
早年鼎盛時數千人在此營生,屋舍、工坊、窯房、庫房成片林立。
雖然許多建築已然荒廢,但地基規整、格局完好,只需稍加修葺,便能重新住人。
陳勝當即拍板:
「全盤遷徙移寨。」
「老黃,你負責統籌調度,分批將山寨家屬、糧草物資、軍械輜重盡數搬入礦區。」
「是!」
然後陳勝又找來木城:
「此處礦區,咱們要利用起來,由你負責復產事宜,你需要什麼,和我說!」
木城聞言,心中也早有準備,連忙開口敘述起來:
「首先請大當家召集所有懂冶鐵、鍛打、燒炭的匠人、青壯……」
「我也去看過礦里的情況,只要稍稍清理爐窯、修繕礦道,便可重啟三座冶煉爐……」 聽方侃侃而談,陳勝心中滿意,當即大手一揮,讓吳汕配合對方。
同時,他也說了自己的要求:
「優先打制長矛、直刀、甲冑、箭矢,補軍制式軍械。」
「餘下鍛些耕犁、鋤頭、鐮刀,後續要用。」
木城躬身領命,幹勁十足:
「大當家放心!旬月之內,定能讓爐火燒徹,軍械農具源源不斷產出!」
……
營寨安頓、鐵爐重啟的同時。
陳勝依舊日日操練全軍陣列、搏殺、值守,同時定下輪訓輪戰規矩。
「隊內半數人留守練兵、修繕營寨、值守礦區。」
「其餘半數人輪流下山,清剿周邊零散土匪窩、見見血。」
「既能磨殺新兵怯意,又能持續繳獲糧草物資、供養隊伍。」 如此穩紮穩打,陳勝幾乎將周圍的土匪清剿七八八,又攻破了幾處鄉紳的塢堡。
由此席捲了大量人口!
現如今,陳勝麾下人口一舉突破八千之眾。
其中精壯之士三千,人人受過陣列操練、見過廝殺場面。
其餘人,即便是婦孺,都經歷了操練,可算做後備役。
人人皆兵!
陳勝心中暗道:
「亂世之中,有糧便有兵!」
「想想那些起義亂軍動輒裹挾數十萬流民,已是常態。」
「這點人馬,才剛剛站穩腳跟。」
……
與此同時。 白石縣城,城內氛圍早已是風聲鶴唳、人心惶惶。
縣衙大堂偏廳之內。
數十名鄉紳、地主、城中富戶一堂,煙霧繚繞,人人面色凝重,低聲議論不止。
這群人分作兩類:
一類是堡壘已被陳勝攻破的破敗鄉紳,家產大半被抄、基業盡毀,只剩隨身細軟家眷。
另一類是縣城近郊、僥倖未被波及的富戶,日日提心弔膽。
眾人圍坐一團,唉聲嘆氣,滿是惶恐。
「這飛天虎,太過兇悍!短短月余,連破八座塢堡,收了鐵礦,擁兵數千,已然成了氣候!」
「往日山賊劫掠便走,此人占地、練兵、存糧、擴人,分明要起兵造反!」
人群中,趙舉人滿臉憔悴、鬢髮凌亂,早已沒了往日鄉紳名士的從容氣派。
他基業盡毀、塢堡易主,是最慘的一批人,也是最惶恐之人。
他心中暗道: 「我趙家高牆厚院、家丁數十、糧儲數年,尚且一夜傾覆,爾等近郊薄堡,更是不堪一擊!」
「此人野心勃勃,下一步,必攻縣城!」
「此地不可久留!」
「有道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正好我家業已失,索性遷往府城避難!」
「早早脫身,保全家眷性命!」
他與其餘幾家失了家業的鄉紳對視,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這樣的念頭。
可反觀堂中其餘鄉紳,紮根縣城,此刻人人患失、猶豫不決。
一名體態微胖的良田地主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強硬:
「依我之見,區區山野匪寇,何足懼哉!」
「我等各家私蓄護院、鄉勇合在一起,足有數千之眾!」
「再聯動城中百姓,聯合結陣,直搗匪巢,徹底剿滅這伙亂寇,永絕後患!」
話音剛落,一旁年邁的鄉紳連連搖頭,擺手反駁: 「不妥,不妥!貿然主動出擊太過兇險!」
「那飛天虎治軍極嚴,麾下匪卒戰力兇悍,咱們臨時拼湊的鄉勇,如何能勝?」
「不如收攏人手、緊閉城門、囤積糧草,憑高牆堅城死守待援,靜待府城官軍前來平亂即可!」
又有一名年輕富戶抱著手臂,語氣鬆弛,滿心僥倖:
「諸位未免太過杞人憂天!」
「陳勝不過占了一座廢礦、幾座空堡,縱然擴勢迅速,終究是山野流寇。」
一時間。
大堂之內眾說紛紜,各種說法交織在一起,亂糟糟一片。
大堂主位上,白石縣令秦曄端坐案前,滿心無奈。
這群鄉紳富戶,個個精明利己、私心極重。
局勢稍有不對,人家便可卷著家財、帶著家眷,奔赴府城安逸避禍,天高路遠、逍遙自在。
唯獨他這個守土縣令,權責繫於一身。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只能死死困在這危城之中。
紛亂爭執入耳,秦曄心底煩躁更甚,強行壓下滿腹焦躁,抬手重重一壓,沉聲開口:
「諸位稍安勿躁!靜聽本官一言!」
大堂瞬間一靜,所有議論聲戛然而止,眾人紛紛轉頭看向主位。
秦曄目光掃過堂下眾人:
「秦某深知諸位心中惶恐,日夜不安。可事到如今,爭執、推諉、坐等援軍,皆是無用之功!」
「未破縣城之前,府城只會視之為山野小亂,絕不會出兵馳援!」
「眼下局勢,外援無望,唯能自救!」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銳利,直逼眾人:
「今日召集諸位前來,不為閒談議論,只為共守縣城!」
「從今往後,還需諸位各家合力協助縣衙修繕破損城牆、添置滾木、礌石、火油等守城器械,增補青壯年民壯值守城牆!」
「唯有穩住城防,咱們所有人才能安穩度日!」 這番話落地,大堂瞬間再度譁然,比先前更加喧鬧。
縣令這是要強行攤派錢糧人手!
以趙舉人為首的破產鄉紳,聞言心底冷笑,打定主意一個子都不掏。
而那些坐擁田宅家產的本地坐地戶富戶,瞬間面色難看,讓他們出錢出糧,如同割肉剜心。
一人當即拱手哭窮,叫苦不迭:
「大人!連年災荒、歲收大減,我家中田地歉收,實在無多餘錢糧可捐,還望大人體恤!」
另一人連忙附和:
「是啊大人!我等平日按時完稅納糧,從未拖欠!如今匪患四起,怎可再層層攤派?」
眾人紛紛附和推脫,人人哭窮、個個避責,誰都不願率先鬆口出血。
……
待眾人陸續拱手告退、大堂之內人去樓空,只剩寥寥幾名衙役侍立左右。
秦曄才緩緩搖頭,低聲輕嘆: 「一群鼠目寸光之輩!」
「恐怕只有兵臨城下,這些人才舍錢出力!」
沉默片刻,秦曄眼底閃過一絲深思,他心中藏著一個從未對外言說的盤算——招安陳勝。
他觀察陳勝許久,此人與尋常燒殺搶掠、混亂無序的流寇截然不同。
若能成功招安,既能兵不血刃化解縣城覆滅危局,更是一樁實打實的亮眼政績。
退一萬步說,即便招安不成,也能藉此穩住陳勝,拖延進攻縣城的時日。
只要對方暫時按兵不動,自己便能爭取時間、上下打點,尋機會調離此處,脫身遠走。
秦曄側身轉頭,看向身側躬身待命的周師爺,壓低聲音,鄭重吩咐:
「你即刻備上綢緞、茶禮、白銀薄禮,收拾行裝,即刻出城。」
「前往白石礦區,面見陳勝。」
他頓了頓,仔細叮囑細節,生怕師爺言辭不當激怒對方:
「你切記,姿態放軟,不可擺官府架子,不可咄咄逼人。」 「只需轉達本官心意:本官惜其治軍之才、憐其部眾多是亂世流民,願給他一條正途出身。」
「先穩住對方!」
周師爺躬身垂首,神色恭敬,鄭重領命:
「屬下明白!大人放心,屬下定把握分寸,穩妥辦妥此事,絕不誤事!」
……
一日之後,晨光初露,薄霧纏山。
一輛樸素的青篷馬車緩緩行至白石礦區山口,剛抵關卡百丈之外,便被攔下。
此刻的礦區山口。
山道兩側崗哨林立、明暗布防,山道入口設實木拒馬、攔路柵欄,數十名持槍士卒分列兩側。
皆是站姿筆直、目不斜視,周身肅殺凜冽。
車簾掀開,師爺手持禮帖,緩步下車。
守門屯長踏前一步,橫槍擋路,目光銳利地掃向來人: 「止步!何人?來此何事?」
師爺拱手躬身:
「在下乃是白石縣衙師爺,姓周。」
「奉縣尊大人之命,特來礦區拜會飛天虎陳大當家,攜帶公文手帖、薄禮一份,勞煩通傳。」
屯長眼神不變,依舊謹慎盤問:
「縣衙來人?可知上山規矩?」
「今日非邀約之人,一概不許擅入,車馬止步,隨從留人等候,只許你一人入寨。」
師爺早有心理準備,連忙點頭應下:
「理應如此,理應如此。」
「車馬隨從盡數在此等候,周某獨身入山,絕無異議。」
說罷他揮手示意車夫、隨從原地待命,自己孤身立在關卡前,靜待通報。
屯長抬手示意身旁值守士卒: 「仔細核驗禮帖,即刻入寨通報大當家!」
一名士卒快步上前,再三查驗無誤後,轉身沿著山道快步奔入礦區深處,層層上報。
足足半柱香的時間,上報傳令的士卒方才折返歸來。
士卒躬身回話:
「頭領有令,准許縣衙師爺入寨覲見!隨我來!」
小隊長抬手撤去拒馬柵欄,沉聲叮囑師爺:
「入寨之後,不許四處張望、不許隨意走動、不許私語窺探,全程隨我行走,謹遵寨規,否則休怪我等無情!」
「謹記小哥叮囑。」
師爺壓下心底所有思緒,跟在士卒身後,緩步踏入這座煥然一新、肅殺森嚴的白石礦區大寨。
一路行來,所見所聞,徹底顛覆他對山寨匪寇的認知。
山道沿途,隨處可見操練休整的士卒,井然有序。
人人手持長矛利刃,踏步整刺殺劃一、進退有度,絲毫不見尋常山寨匪寇的散漫混亂。 比起縣城守備的官軍,不知精銳了多少倍。
師爺心底暗自凜然:
「這般軍紀,絕非草寇!」
……
踏入中軍大堂,威壓更甚。
兩列甲士持戈肅立,人人身形挺拔、煞氣逼人,堂內寂靜無聲,一股煞氣撲面而來。
師爺心中慌意叢生,背脊微微發涼,卻只能強行穩住神色,故作從容。
大堂主位,陳勝端坐其上,一身鐵甲未卸,靜靜看著來人。
未等師爺開口寒暄、遞禮客套,陳勝率先出聲:
「我正打算休整兵馬,不日便帶兵攻打白石縣城。」
「你家老爺倒是識趣,提前派人找上門來,此番前來,是準備獻城歸降?」
師爺心頭巨震,慌忙解釋: 「大當家說笑了!我家大人一心掛念城內百姓,實在不忍刀兵相向,生靈塗炭!」
「聽聞大當家麾下軍容整肅,和那些荼毒鄉里的流寇截然不同。」
「我家大人愛惜人才,這才特意遣小人登門,想要好生安撫,為大當家落一個前程。」
陳勝垂坐在大堂主位,冷笑道:
「你家縣令算盤打是輕巧。」
「我麾下現下足足三萬弟兄,隨時可以攻破縣城,你們也配招安我?」
這話入耳,師爺瞳孔驟然一縮,後背霎時間浸出一層薄汗。
三萬大軍?
他轉瞬便強行壓下慌亂,暗自揣測對方定然是故意誇大人數造勢震懾自己。
他強斂心神,緩緩開口吹捧周旋:
「大當家雄才偉略,這般本事困在山野之中著實屈才。」
「若是招安歸入官府,建功立業上報朝廷,日後論功行賞步步高升,博取一世功名!」 「豈不比占著山頭做旁人忌憚的匪寇要好上千百倍?」
「如今世道紛亂,正是男兒報國建功的好時機,以大當家的能耐,未必不能封侯蔭子?」
師爺說著,見陳勝面上看似沉吟思索,只當這番說辭說動了對方,正要趁熱打鐵繼續勸說。
沒等他把話說出口,陳勝驟然抬眼,直接截斷他的話頭:
「招安也不是不行。」
師爺話音一噎,心中一喜,連忙凝神細聽。
「你回去原原本本轉告秦曄,三件事,少一樁都沒。」
「其一,授我白石縣團練總領一職,縣境內所有鄉勇盡數歸我調遣,旁人不手掣肘。」
「其二,縣衙每年固定撥付白銀十萬兩、糧食五萬石,專門用來供養我麾下團練將士。」
「其三,我駐守白石礦區轄地,一切全由我說了算,縣衙官員不手管束。」
陳勝身子微微前傾,強悍的壓迫感直直壓向堂下的師爺:
「三件事全數應允,我便約束麾下兵馬駐守礦區,保白石縣境內無兵禍侵擾。」 「否則,三日之後,我這三萬大軍直接開拔圍城,再無轉圈緩和的餘地。」
師爺被這霸道苛刻的條件砸腦發懵,雙腿微微發軟,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話。
……
縣衙內堂。
周師爺躬身立在燈下,將陳勝提出的條件原原本本地稟報給了秦曄。
話音落下。
秦曄非但不急,反而緩緩舒了口氣,連連點頭:
「能談就好,能談就好啊!」
「他這是漫天要價,我等自然可以坐地還價,無非是錢糧數額虛高,慢慢磨、慢慢壓便是。」
「我早該想到,他遲遲不攻縣城,就不是流寇的做派,他這是想當坐寇!」
他轉頭看向師爺,沉聲吩咐:
「老周,此事還苦你再多跑幾趟礦區。後續談判,重點把糧銀數額往下壓。」 一想起礦區大堂上陳勝那雙冰冷懾人的眼眸,師爺後背就陣陣發涼。
可他不敢推諉拒絕,只能硬著頭皮躬身,苦著臉提醒:
「大人,不是屬下不願奔走,實在是……縣裡家底早已掏空。」
「連年災荒、匪患不斷,府庫空空如也,就算盡力下壓數額,縣衙也根本拿不出啊。」
聽聞此言,秦曄眼底驟然掠過一絲狠厲決然:
「無妨。」
「那就苦一苦這些鄉紳富戶了。」
先前議事大堂,這群鄉紳個個推諉扯皮、哭窮避責……
如今自己已然和陳勝達成談判,穩住了危局,這些鄉紳也就用處不大了。
不僅要逼著他們填補窟窿,他還要藉機大肆超額攤派、層層壓榨,多撈一筆私財。
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必須攢足錢財,疏通關係,借著此次招安的政績,調離白石縣。 秦曄語氣凌厲,狠厲吩咐:
「明日一早,再度召集全縣所有鄉紳、富戶、地主,捐糧捐銀!」
「屆時調守城衙兵圍堵大堂,誰敢哭窮推諉,直接扣上通匪罪名,從嚴查辦、抄家問責!」
師爺心頭一凜,連忙躬身領命:「屬下遵命!」
……
與此同時。
白石縣城外,夜色沉沉,星月隱晦。
一隊車馬簡從的人影沿著官道一路疾馳,朝著府城方向狂奔。
正是趙舉人,以及一眾先前被攻破塢堡的鄉紳。
夜風呼嘯,車馬顛簸。
一名鄉紳掀開車簾,望著身後漸漸遠去的縣城輪廓,低聲感慨:
「總算脫身了!」 「再留在城裡,要麼死於匪寇破城,要麼被縣令榨乾家底,橫豎沒有活路。」
趙舉人頷首:
「秦曄為了保住官帽,遲早會大肆壓榨城中富戶湊糧湊銀。」
「那些死守家產、心存僥倖的蠢貨,怕是要被扒一層皮了。」
「說不要破門滅家?」
身旁一名鄉紳搖頭:
「無非是舍財,應當不至於,本地鄉紳盤根錯節、人脈極廣。」
「地方治理終究要靠鄉紳維繫,秦曄不怕引發士紳集體反彈、上報參劾?」
眾人各執一詞,最終趙舉人哈哈一笑:
「罷了,白石縣的風雨,從此與我等無關了。」
「安心前往府城,避禍安居,靜待時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