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悠悠,涿縣,青木鄉。
黑土夯砌成的學宮操場開闊平整。
近百個十歲出頭的少年少女,站成一排排,立在驕陽之下,額角汗珠順著下頜不斷滾落。
教習週遊是個肩寬面粗的中年漢子,他站在隊伍前方,目光掃過一張張尚且稚嫩的面孔,聲如洪鐘。
「太初元年,鯨海武聖攜海外滄瀾宗舉宗歸降,自此九州四海,盡歸太初道統……」
「也就在那一年,道主傳下仙武大道,於虛境武聖之上,另闢全新修行前路……」
「太初二年,道主降下法旨,天下廣設道院、普建學宮,令仙武大道傳遍天下…」
週遊頓了頓,望向遠方層疊的鄉野。
「時至今日,已是太初一百一十九載,各級道院學宮上至州郡,下到鄉鎮,遍布四海九州。」
「便是窮山僻壤,亦必有一處基礎武道學宮。」
「學宮之內,基礎樁功、武道法門盡數免費傳授,按月配給修行資源。」
「若能顯露過人天資,便可舉薦升入縣級中等學宮,甚至再往州郡道院深造。」 說話的時候,週遊看著台下大半穿著粗布的少年,重重嘆了口氣。
「你們要懂惜!」
「擱在往昔,像你我這般出身寒門的人,修行武道,想都別想。」
「世家宗門把持武法,無錢無勢,連摸門道的資格都沒有。」
「聽好了!!」
「你們在這座鄉學宮,只有兩年修行時光。」
「兩年之內,衝破氣血四關,方能踏入縣學,切莫虛度。」
百餘名少年少女眼睛灼灼發亮。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他們都聽過父輩們遺憾的話語,早就牢記學宮就是改換命運的機會!
站在最前方的周教習,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出身深山小寨,甚至比場中絕大多數學員還要困苦,靠著學宮的機緣步步走到今天。
如今身為基礎學宮的教習,十里八鄉,誰不恭敬三分。 「好了,操練開始!」週遊高聲喝道,「武道根基,先練樁功,固住一身氣血,配合秘藥,逐步修成氣血九關!今日,便教你們太初樁前三式!」
話音落下,學員們擺開架勢,呼吸起落,樁功起勢。
週遊穿行在隊列之間,目光銳利,看見姿勢歪斜、呼吸紊亂的學員,便上前伸手,掰正肩肘,壓低腰胯,提點訣竅。
隨著時間的流逝,一眾學員的修行進度高下立判。
其中一名皮膚黝黑的少年,身形不算高大,扎著樁卻穩如紮根泥土,一呼一吸之間,體內氣血隱隱流轉,架勢有模有樣。
「恩……這娃子有些天賦!」
週遊腳步停下,眼底掠過一絲讚許,輕輕頷首。
他側身拿起攤開的登名冊,落在少年的名字上——王磊。
鄉中不少孩童的父輩,早年也曾在學宮修行,在家會粗略教些樁功架子。
可大多只形,不意,架子擺看,氣血紋絲不動,來到學宮依舊要從頭校正。
像王磊這般小小年紀,就摸到樁功三味的,寥寥無幾。
很多武者耗盡一生,都跨不過這道門檻。 週遊默默把這個名字記下,心中暗道此子底子極好,大有希望升入縣中等學宮。
一個時辰轉瞬而過。
烈日之下,少年們個個大汗淋漓,粗布衣衫盡數被汗水浸透,氣息粗重,雙腿微微打顫。
週遊朝後院揚了揚手,朗聲道:
「抬上來。」
下一刻,兩名壯漢合力抬來一尊大鐵鼎,鼎口白霧滾滾蒸騰,淡淡的藥香四散開來。
鼎內藥液翻滾,呈現赤紅色。
「列隊,一人一碗。」
一眾少年精神一振,連忙整起兩行隊伍,臉上滿是期待。
身材敦實的趙大牛咧開大嘴,難掩興奮:
「終於等到赤血散!我爹說這藥喝下去身子暖洋洋,長氣力最是管用。」
「我爹也是這麼說!」 王磊站在一旁,也輕輕點頭,眸中帶著幾分期待。
鄉學無人不知赤血散的用處,這是太初門下的基礎氣血秘藥。
氣血修行,單憑肉身硬熬,是在透支自身本源,耗時漫長,稍有不慎便落下內傷,折損壽元。
舊時代宗門之中,單單一碗類似赤血散的秘藥便價值一兩白銀,普通人想走完氣血修行,要耗竭金山銀海。
當真是武道只向富貴開門,寒門子弟莫進來!
趙大牛率先接過陶碗,仰頭一飲而盡。
一股溫熱藥力瞬間淌遍五臟六腑,方才操練的疲憊一掃而空,渾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氣。
「還愣著幹什麼,回去站樁!」週遊面色嚴肅呵斥。
「哦哦!」
趙大牛撓撓後腦勺憨笑一聲,快步回到場中,跟著眾人繼續扎樁練式。
隊伍前移,很快輪到王磊。
他雙手接碗之前,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週遊心中更添幾分滿意,開口問道:
「你的樁功底子,是誰教你的?練了多久?」
「回教習,是阿爹傳授的,練了兩個多月了。」
週遊聞言,更是心中一震!
僅僅兩月便能修到這般地步,稱難天才。
照此勢頭,未必不能衝擊州郡道院。
但少年言語未必沒有誇大,他打算往後多觀察幾分,不急於下定論。
他把盛滿赤紅藥湯的陶碗遞過去:
「喝罷,喝完繼續練樁。」
「是。」
王磊接過陶碗,一口飲盡。
藥湯入口甜潤,轉瞬腹中便騰起滾滾熱浪,熱流順著血脈湧向四肢百骸。 他立刻退回場地,沉腰扎馬。
「太初第一式——抱月!」
一式樁功打雲流水,少年頭頂升騰起一縷淡淡的白氣。
藥力緩緩散盡,王磊才收樁調息,抬眼環顧四周,其餘少年還在練功。
週遊朝他招了招手:
「你的樁功比他們深,還能再消化一碗。」
王磊臉上難掩驚喜,快步上前再行一禮,接過第二碗赤血散。
周遭其餘學員投來滿眼羨慕的目光。
……
歲月彈指,一晃二十年。
涿縣官道,塵土輕揚。
道旁旌展,縣裡一眾官員、學宮主事盡數到場,車馬列隊,等候來人。 週遊站在人群之中,一身教習青衫,眼中露出期待的目光。
他的武道修為已然堪堪後天四重,只是縣中一個普通的教習。
按理說,以他的身份修為,根本沒有資格和一眾縣級大員並肩立在官道之上。
可今日,人人對他客客氣氣,不少官員主動同他寒暄。
週遊心中感嘆:
「我這個當老師的又沾光了!」
遠處天際,一隊人馬緩緩走來,領頭之人正是王磊。
如今的他,早已修成先天神藏境,擱在舊世,便是一方赫赫宗師。
這些年他一路向上,從鄉、縣學、郡、州,一路走到太初道總山門長稽山修行。
此番歸鄉,算是衣錦還鄉!
馬蹄風聲漸近,王磊落地。
一眾縣裡權貴紛紛上前見禮,態度恭敬有加。 王磊對著眾人的態度不冷不熱,只是輕輕頷首,直到看見一旁的週遊,他才露出笑容。
也不顧周遭眾人目光,他快步上前,對著週遊深深一揖:
「王磊見過老師。」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週遊心中激盪,連忙伸手扶起,眼眶微微發熱。
當年鄉學操場上那個皮膚黝黑的少年,已經長成如今這般人物。
其餘的官員則是羨慕地看向週遊,他們怎麼沒有遇上這樣的弟子。
縣令見一幕,對於週遊更是高看幾眼,他對著一旁的學宮主事開口:「周教習這般人才要好生照顧啊!」
學宮主事頷首:「周教習一直是縣中學宮的優秀教習,我們早就準備給他加加擔子!」
縣令聞言,露出笑容,待師徒一番敘舊,他走上前:
「我等已備上接風宴……」
王磊聞言,並未拒絕。 他雖然不喜這些人的做派,但此處畢竟是他的家鄉,他許多親朋在此處。
酒宴上,一眾官員接連給王磊敬酒,無比恭敬,週遊也未被冷落。
酒過三巡,一番寒暄應酬,地方官員陸續告辭。
週遊滿面紅光,吐出一口酒氣,對著王磊開口:
「去我的府中吧,你師娘也想見見你!」
王磊輕輕頷首:「是該拜見師娘!」
當初在鄉中,週遊夫婦待他極好,堪比親子。
很快,師徒二人去了週遊的府邸。
周師娘對他無比熱情,又是一番寒暄,才給師徒兩人留下獨處的空間,
週遊望著眼前的弟子,開口問道:
「你此番從長稽山回來,之後有何安排?」
王磊望著遠處青木鄉的方向,開口道: 「先回鄉里祭祖,然後趕赴郡城,就任郡監察!」
週遊聞言,心中更是為弟子高興。
郡監察,那是郡中數的實權大員,也難怪方才一眾縣級官吏那般恭謹。
顯然那些人都是消息靈通,自家弟子還未就任,便知曉了消息。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週遊連連感慨,他實在沒有想到一個鄉下的少年,能走到這一步。
最開始,他覺磊能同他一樣,做個學宮教習,就算是改命了。
王磊看向眼前恩師,卻是直言道:
「老師,弟子能走到今日,多蒙您當初的照拂。」
「老師可有什麼事情需要學生做的,但凡學生力所能及,必定全力以赴。」
週遊神色微微猶豫,臉上露出幾分為難,遲疑片刻才開口:
「不瞞你說,我家中有一子……」 王磊聞言,當即恍然,卻是為了子嗣的前程,他開口:
「那就請老師喚來一見。」
不多時,週遊的兒子匆匆趕來,演武一番,武道根基打實。
年僅十四歲,修成氣血八關,在縣中算是小天才,卻夠嗆能通過郡道院的考核。
王磊仔細看過,心中有數,轉頭看向週遊:
「我就任之後,會為師弟求取一個郡中道院的名額。」
週遊聞言,頓時大喜過望,立刻叫自己兒子上前,對著王磊重重拜謝。
王磊連連擺手:「無需這般客氣!!」
不多時,少年退下之後,望著自家兒子遠去的背影,週遊長長嘆息一聲,低聲感慨:
「這孩子,已是我幾個兒女裡面武道資質最好的一個。」
「奈何天賦終究有限,若是能有你半分天資,我也就不用這般掛心了。」
王磊聞言,只是笑了笑,並不說話,直到從週遊家中離去,他才露出苦笑。 天賦?
若是山中人說他有天賦,他都覺方在諷刺自己。
他心中無奈:
「也就在山外,我還算有些天賦!」
他一步步從鄉里,進入山中修行,才知道天下英才如過江之鯽。
他三十歲出頭修成先天,但有妖孽在同等的年紀,已然成就虛境。
若對方家世不凡,他還能自我安慰一番,偏偏對方也是自鄉中起步。
在長稽山,比他更有天賦者,比比皆是。
正因如此,他才會被外放出來做這郡監察。
郡監察手握一方權柄,在外人眼中風光無限,說到底終究是俗務。
那些真正身負絕世天賦的修士,一心修行,根本不會被外放。
「唉!」 「在山中享受最好的修行資源、環境……在山下卻是遠遠不如。」
「修行艱難啊!」
王磊不由想起之前在郡中拜見過的一位師兄。
對方也是從山中外放下來,在郡中開枝散葉,已然是郡望之家,可其終身未能踏入虛境。
「我也會成為這樣嗎?」他連忙搖頭,「我一定不能成為師兄那樣,至少也要積累功勳,參悟一次天人圖!」
「師兄未能踏入虛境,是因為在子孫後輩上花費了太多心思,我要引以為鑑!!」
……
又是五十載!
青郡,王氏莊園。
最深處,一處石室中。
王磊鬢角發白,露出癲狂的神色:
「最後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這已經是他第四次衝擊虛境了。
前三次都失敗了,包括參悟天人圖那次,他急功近利,導致走火入魔,無緣破關。
此刻,他運轉功法,抱著必死的念頭,終於打破了某種上限。
他身體不斷顫慄,仿佛來到了無窮高處,沐浴無量日光,看到了一尊難以想像的存在……
祂是一、祂是萬、也是一切!
祂是……大日如來!!!
「啊啊啊!」
剎那間,王磊的雙眼突然爆掉,兩個血洞不斷流出血淚。
他臉上卻露出大歡喜的神情,手舞足蹈:
「我佛如來,普度眾生!」
……
與此同時。 長稽山,一處宮殿之中。
祖元遐忽然按住眉心,感到一陣刺痛!
他不由望著山下西南方向,神情變比凝重:
「道敵!!」
「在西南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