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崖岸,長風浩蕩,惡浪一遍遍地狠狠撞向礁石,碎起漫天白沫。
陡然間,海面上一道白衣踏浪而來,破風疾馳。
轉瞬橫越數裏海面,足尖點過起伏浪頭,穩穩落於臨江危崖之上,衣袂被海風扯獵翻飛。
「鯨海兄,別來無恙。」
顧遜負手立在崖邊,唇角噙著一抹淡然淺笑。
露台之上,鯨海武聖望著驟然現身的來人,眸底掠過一抹明顯的訝異:
「顧兄?沒成想是你來!」
二人同列天榜武聖,相交數十載,數次論武交手,算是知根知底的舊識老友。
鯨海武聖略一思忖,開口道:
「江湖皆傳,太初道收攏各方武聖宗門,向來三尊武聖並行,威壓一方,震懾九州。」
「今日這般大事,怎唯獨你一人前來?莫不是太初道看不上我滄瀾宗?」
顧遜聞言朗聲一笑: 「豈敢!豈敢!」
「你我的交情,還用興師動眾擺場面?」
「鯨海兄,我便不與你客套周旋,快些率滄瀾宗歸入我太初道統。」
鯨海武聖先是一怔,隨即搖頭失笑,眼底帶著幾分玩味:
「今日行事這般急切,真不像我認識的顧遜!」
顧遜面露幾分無奈:
「你不曾參悟《天人圖》,自然不懂其中玄妙。」
「這等造化擺在眼前,我只想早點了結,回去潛心參悟。」
這話反倒勾起鯨海武聖的濃濃好他眸光亮起:
「竟讓你如此心癢難耐?」
「江湖傳言,此圖可造就新晉武聖,莫非對我們這些早已登臨虛境的人,也有脫胎換骨的大用?」
「何止大用。」 顧遜眸光一凝。
「尋常武道神功,於你我而言已是食之無味的雞肋,可這《天人圖》,完全是另一重光景。」
他稍作停頓,直言不諱:
「口說無憑。你我多年舊友,不必虛言。」
「便以武道意志印證一番,你親自感受我近期的武道蛻變,便知真假。」
鯨海武聖本就心存試探,聞言當即頷首,周身筋骨微微繃緊:
「甚好。上一次與你交手切磋,我尚穩壓你半頭,今日我倒要好好看看,你究竟有何等底氣!」
「出手吧!」
話音剛落,崖上空氣驟然凝固。
轟隆——!
兩道浩瀚的精神意志沒有半分試探,直接狠狠撞在一處。
一瞬間,無形氣浪橫掃四方,堅硬崖石成片崩裂,碎石順著崖邊嘩嘩墜落海中。 數十丈之內的崖面盡數被勁氣碾成齏粉。
鯨海武聖的功法隱隱克制顧遜的《補天心經》,往年交手,每每都能占機,可這一次意志相撞的剎那,他心神猛地一震。
「這還是補天心經?」
顧遜的武道內里多出一層貫通天地的意蘊,一念鋪開,如天羅覆壓而下,厚重、開闊。
不再是從前那套守御修補的路數,和往日判若兩人。
咔嚓!咔嚓!
無形精神風暴以二人為中心肆虐開來,海面被意志攪動,翻起千疊巨浪,濤聲轟鳴不絕。
鯨海武聖只感覺自己不是在與人對拼,而是在硬撼一座亘古不動的山嶽,一股無力感自心底升騰而起。
僅僅數息碰撞,高下已分,他心裡清楚,真死戰下去自己必敗,二人極有默契,同時收束精神異力,狂暴的壓力潮水般退去。
鯨海武聖立在原地,衣袍尚在微微震顫,久久沉默,心緒翻湧難平。
他慨然長嘆,滿是駭然:
「你竟精進至這般境地。」 「昔日我穩壓你半籌,可短短時日,你已經徹底脫胎換骨……」
「這一卷《天人圖》的玄妙,當真是匪夷所思。」
顧遜哈哈大笑:
「這僅僅只是初悟皮毛而已。若能盡數參悟通透,方能窺見真正的無上大道。」
「鯨海兄若是加入,便可同享造化,如何?可有決斷?」
鯨海武聖眸光沉沉,幾番斟酌,沉聲問道:
「那位創立太初道、傳出《天人圖》的道主,究竟是何等人物?」
顧遜微微搖頭,面露幾分為難:
「這點我也無從知曉。」
「我歸順至今,尚且無緣真容。」
「道主定下太初道、賜下天人圖之後,便閉關修行不出。」
「不過天下大勢擺在眼前,待鯨海兄加入,九州四海逐步一統,道主必然會現身。」 鯨海武聖心中暗嘆一聲。
太初道大勢已成,眼前老友實打實的蛻變,便是最有力的憑據,逆勢相抗,只會落門覆滅的下場。
良久,他沉聲道:
「大勢如斯,我滄瀾宗,願舉宗歸順太初道!」
顧遜周身緊繃的氣場徹底鬆弛,哈哈一笑:
「明智之舉!」
「既然滄瀾宗歸順,那我便不多久留,即刻返回太初道復命。」
鯨海武聖伸手將他攔住。
「我隨你一同前往太初道,宗門後續交接諸事,交由我師弟全權打理即可,他足以勝任。」
顧遜聞聲側首,目光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對方,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鯨海兄怕是心裡惦記天人圖吧。」
心思被一語戳破,鯨海武聖也不遮掩,重重點頭: 「如此機緣,我心嚮往之!」
不多時,他喚來一名他師弟,也是一位地榜的頂尖先天宗師。
師弟接過宗主令牌,臉色透著幾分無奈。
他同樣渴求天人圖的武道機緣,到頭來卻要留下來處理一堆俗務,替師兄處理後續的爛攤子。
鯨海武聖笑呵呵拍了拍師弟肩膀:
「我此番前往太初道,不過先行一步,正好替你探探路。」
一旁顧遜見此,微微一笑:
「好了,我們走吧。」
「嗯。」
二人不再耽擱,轉身向著內陸疾馳而去。
……
長稽山。 孤峻參天,雲霧飄渺,半掩山石林木,教人辨不清內里地勢。
鯨海武聖心中一沉,他能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壓迫自群山漫溢而出,仿佛整座大山,就是一頭蟄伏沉睡的巨獸。
顧遜立足山腳,哈哈一笑:
「此地便是我太初道的山門,也是古楚太初道的舊址。」
「依我之見,道主必然與古楚淵源極深,他也姓祖,說不定便是古楚皇室直系遺脈。」
「不但重拾太初之名,還占據此山……」
「待到統合九州四海,說不定還要再建大楚……到時候,你我說不定還能封個國公!」
鯨海武聖心中一動,抬眸遙望群山,緩緩開口:
「此山我之前來過,卻沒有如今的氣象。」
顧遜笑著解釋:
「自然是道主的功勞,他在此處布下陣法……內里門道我也搞不懂,就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莫要擅自闖山,否則生死難料,即便是虛境武聖,進去也討不到半點好處。」 鯨海武聖點了點頭,江湖間陣法他見了,但能篡改山勢地脈,連武聖都能威脅的陣法,聞所未聞。
他心底不由起祖天師流傳下來的那些古老傳說,心頭越發震動。
「或許真有人能活三千年!」
正思忖之間,山間雲霧緩緩翻湧攪動,數道先天一級的氣機自山中掠出,穩穩落在二人身前。
「恭迎兩位前輩!!」
同一時刻,山腰厚重雲霧向兩邊自行分開,凝出一條蜿蜒向上的雲路,直通山內深處。
道路之上飄漾淡淡的靈霧,吸入肺腑,渾身氣血都跟著通透舒展。
顧遜深吸一口氣,笑道:
「這便是天人圖之外另一樁好處,整座山的地氣都被道主調改,極適合修行。」
「這條雲路直通天人殿,如今山中所有地榜宗師、武聖,盡數聚在殿內。」
鯨海武聖眸光驟然一亮:「天人殿?」
顧遜點頭: 「正是。」
「《天人圖》便懸於殿中,並不設禁,任由所有歸降武聖觀摩參悟,人人各取造化。」
此言入耳,鯨海武聖心中大震,這般胸襟氣魄,這位太初道主果然非同凡響,也難怪一眾武聖甘願供其驅策。
他當即拱手,語氣急切:
「既如此,勞煩顧兄引路,我迫不及待欲觀寶圖!」
顧遜灑脫一笑:「好,請隨我來。」
……
長稽山腹地,天人殿矗立,殿宇宏大壯闊,橫亘千丈,巨柱沉厚,不見華彩。
一道道身影盤坐殿內,各自沉心悟道,浩瀚的氣機在殿堂之內流轉碰撞。
顧遜二人還未走近,殿內辯道爭執之聲便陣陣傳來,火氣隱隱裹挾在言語之間。
鯨海武聖腳步一頓,眉頭微挑,面露詫異:
「為何殿中爭執不休?」 顧遜笑著解釋:
「天人圖包容萬象。」
「眾人各憑本心參悟,所見道象各不相同,所悟武道自然千差萬別。」
「道有分歧便相爭,理有出入便辯論,辯到激烈處,直接動手交手也是常事。」
鯨海武聖愈發驚
「道主便放任一眾武聖在此爭鬥辯道,不加約束管束?」
顧遜搖頭一笑:
「只要不損毀山垣殿宇,道主便不會過問。」
「而且真理越辯越明。」
鯨海武聖輕輕頷首:
「倒也有理。」
「走吧,你我也速速入席參悟。」 二人抬步踏入大殿。
顧遜熟門熟路,尋到一處空餘地面,直接盤膝落座,顯然早已習慣殿內這般喧鬧悟道的氛圍。
鯨海武聖抬眸望向大殿正中,一卷道圖虛懸半空,金光緩緩流轉,壓心神肅穆。
正是《天人圖》。
目光觸及的那一瞬,鯨海武聖心神猛地巨震。
「妙!妙!妙!」
識海之中,無盡汪洋虛影轟然浮現,潮起潮落,吞吐日月。
外界一切聲響盡數隔絕,他心神沉淪,徹底沉入悟道之境,外物一概忘卻。
不知過了多久。
整座大殿,此起彼伏的辯道之聲驟然盡數停歇。
當——!
一聲黃鐘大呂之響,直接在所有人心神深處炸開。 鯨海武聖心神一空,驟然驚醒過來,他猛地抬頭,才看見一道白衣身影,不知何時靜立在大殿最高的台陛之上。
殿內,鐵山等一眾武聖盡數自悟道狀態脫出,躬身,動作整
「我等拜見道主!」
鯨海武聖心底更是駭然,若非肉眼能看見,在他的精神感知中,此人根本就不存在!!
也就是說,對方若是心存殺念,完全可以悄無聲息,將他斬殺於不知不覺之間,他心中的敬畏油然而生,也跟著俯身行禮。
祖元遐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滿堂武聖,最後落在剛剛歸降的鯨海武聖身上:
「你就是鯨海?」
鯨海武聖低頭回話:
「海外之人,見過道主。」
「無須多禮。」
祖元遐只是淡淡一語,他並非特意看重此人,只是鯨海武聖是九州最後一位歸降的武聖,有著象徵的意義。
至此,九州四海,盡數歸入太初道麾下。 祖元遐目光掃過下方一眾強者,緩緩開口:
「這些時日,爾等參悟《天人圖》,各有所也各自摸索前路,爭辯不休。」
「今日,我便為爾等,補上往後的傳承。」
滿堂武聖心神激盪。
他們親身領教過天人圖的玄妙,也清楚自己如今的武道,僅僅只是摸到冰山一角。
不少人心中已然明了,眼前這位道主,修為境界遠在虛境之上,一雙雙眼睛,滿是期待。
迎著滿堂目光,祖元遐聲音平靜,淡淡開口:
「自今日起,我傳爾等——仙武大道!」
……
玉蟬仙宮。
陳勝安坐蒲團,天人殿傳道的全部景象,皆在他眼底映照。
仙武大道,延續天人圖,自然是由他賜下,不出意外的話,後續祖元遐也會轉修這條路。 「由武入道,虛境之上,再立金丹、元神、返虛諸重境界。」
「這套修行路子,完美契合如今這片天地的環境。」
「以武道打牢根基,再以仙道登臨高處。」
「待到修行走到至高境地,便可領悟三千道輪迴,屆時,皆可為我助力。」
……
天人殿內。
祖元遐不急不緩,緩緩鋪陳仙武大道完整體系,重點講起凝鍊洞虛金丹的法門。
這也是武者正式由武跨入仙道的開端。
滿堂武聖聽痴如醉,心神盡數沉浸在這套從未接觸過的修行體系當中。
他們修行的武道,在這套仙武體系面前,便如同孩童手中的稚拙伎倆,處處都顯出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