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戰後(上)
哈倫看著填滿了壕溝的屍體,語氣里濃濃的都是悲傷。
雖說知曉這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清洗,但是這個伊拉克農夫家庭出來的男人依舊會感到悲傷。
路邊懸掛的鐵籠里,裝著高度腐爛的屍首,離他最近的那具屍體死前曾將手伸出鐵欄,仿佛在渴求最後一絲自由。如今隨著屍體腐爛,那隻手已脫落掉在地上,成群蒼蠅圍著嗡嗡打轉。
這一幕讓哈倫感到分外難過。
哪怕是依靠這場清洗,他獲得曾經想都不敢的職位也是如此。
「我的好大哥,別再對著這些叛徒悲春傷秋了。」阿米爾趕緊把哈倫從屍堆旁拉開,生怕有人注意到他的異樣,「我們剛當上百夫長,要是被人看見你這副樣子,那些眼紅的傢伙肯定要去告發。蒙古人現在到處抓叛徒,還有那個什麼尼扎爾派—要是被到處搜查的人咬上,這點剛得來的身份根本保不住我們的性命!」
阿米爾對那個抓捕尼扎爾派是充滿恐懼,志費尼直接給每個區域劃了指標,
要求抓出多少尼扎爾派或尼扎爾派同情者。
哪怕他們兩是被志費尼所提拔,也怕不知什麼時候波及到自己身上。
仿佛是為了響應阿米爾的話語,一隊蒙古騎兵從安巴爾大道上奔馳而過,他們的馬鞍上都繫著頭顱。
在戰馬的晃蕩之下,頭顱也不斷搖晃。
蒙古人正用他們的語言互相談笑著,仿佛只是出去做了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阿米爾連忙按著哈倫的腦袋對這些蒙古人鞠躬,蒙古人也沒有在意,繼續他們的談話,討論著接下來要去哪兒殺戮。
「我受夠了,我不要做這個百夫長了。」在蒙古人走後,哈倫甩開了阿米爾的手,自暴自棄的說道,「我怎麼都沒想到,蒙古人居然會殺那麼多人,好多社區都被整個整個的剷平,好多部落也被蒙古人徹底毀滅,現在他們都還在製造殺戮,我——我忍受不了了!「
縱然是站在了勝利的一方,哈倫都為蒙古人的種種手段而膽戰心驚,這些殺戮刺激了這個一直都是小民心態的人了。
「真主在上,你在發什麼瘋?是你要我留在蒙古人的陣營里,現在我們熬過來了,獲得回報了,你看到一堆死人就開始這樣。」
阿米爾的情緒也隨之失控,這一路哄了哈倫那麼久,一直照顧他的情緒,但是這傢伙卻油鹽不進,還反而對著他施壓。
這關係再好也受不了。
「既然你這麼看不下去,剛才我按著你低頭的時候,你怎麼那麼順從?怎麼不去找那些殺人如麻的蒙古人理論?這個百夫長你不是也接下了嗎?當初志費尼任命的時候,你怎麼不拒絕?呵,看到了這些死人,就把氣撒在我身上,就顯得你品德比我高尚是吧?哈倫,我告訴你,這個世道就是這樣。別再抱著你那套過時的道德觀了。老老實實做好這個職位,找個女人結婚生子,讓你的兒子將來繼承你的位置——這就是我們這種人最好的出路了。「
在阿米爾的怒罵下,哈倫漸漸平靜了下來,看著阿米爾,他一言不發。
他明白,阿米爾正是罵對了的。
這一句句讓哈倫不得不面對現實。
他無非是因為這一切都是沾血的,所以就良心不安。
見哈倫這般模樣,阿米爾的語氣也軟了下來。他嘆了口氣,把手搭在哈倫肩上。
「我們還是趕緊回去練兵吧,志費尼給我們這些權力,可是要早點看到成果的。你以後也乾脆就待在軍營里別出來了,免得什麼時候不知道得罪了什麼人。
或者撞在了蒙古人的槍口上,現在巴格達城內那位大人物可是眼睛裡揉不得一點沙子。」
阿米爾說著,眼神卻不由自主看向了底格里斯河的東岸。在那裡,可是有著一位讓巴格達所有大人物都必須鄭重對待的人物呢。
而且,這位大人物還帶來了一支足以把城市屠滅的蒙古大軍。
但好在,這一切和他們兩個小百夫長沒有直接關係。
只是,阿米爾的內心依舊滿是不爽,這種命運完全不由自己掌握的感覺,可真是糟糕。
以後有機會往上爬,還是要繼續努力。這個剛剛在巴格達叛亂中獲得豐厚回報的男人,此刻再次躍躍欲試,準備加入到下一場可能的賭博里了。
至於哈倫,他則打定了主意此後就待在軍營中閉門不出,既然他惹不起,那他總是躲得起吧。眼不見心煩,只要看不到這些血腥之事,自己應該就可以平靜下來吧。
就這樣,兩人走回了軍營,這次,他們學會了對身邊的一切都視若無睹。
然後,他們在不知不覺中經過了穆斯坦綏里耶學院,見此他們連忙加快了腳步。不止是因為學院大門的恐怖景象,也因此那群在城裡到處咬人的傢伙,就在這裡呢。
穆斯坦綏里耶學院,這座巴格達重要的伊教學院,如今變成了巴格達政府的暫時駐地。
畢竟,隨著大不里士那位大人物的到來,即便是巴格達最位高權重的兩人,
也只能讓開路,讓那位大人物進駐自己昔日的宮殿。
由於在叛亂中的糟糕表現,穆斯坦綏里耶學院在叛亂結束後迎來了清算,大部分學生都被送去運河工地上干苦役,修補叛軍掘開的堤壩,教師們則被發配去抄寫文書,不過他們沒有參加叛亂,所以幹完了苦役期,也就再次成為了自由人。
至於這座學院的種種特權,也已經被巴格達政府盡數取消。若是不出意外,
這座伊教世界的著名學院,將會變成歷史,或是徹底的改頭換面。
而這,都還是志費尼盡力爭取的結果。不然,一個人都別想從蒙古人的彎刀下活下來。
現在,在學院的門口掛著一排人頭,他們都是巴格達叛亂中表現最積極的結社成員,他們大部分都被一網打盡,只有少數幾個人和他們的首領逃出了巴格達。
這些教法生多具有在巴格達根深蒂固的家庭背景,但即便如此,也無法阻止他們的腦袋被掛在這裡。
畢竟,連他們的父輩都被處決抄家,這些家族庇護下的年輕人又怎麼可能逃得過呢?
其實巴格達的市民們對這些年輕人普遍抱著同情態度,不少人看到他們時臉上還流露出不忍。
這些年輕人本應該有更輝煌的未來,卻這樣毀在了征服者之手。
更別提,他們還是為了這座城市而起義。
自然也就有人趁著夜色偷走頭顱,但那些人頭很快也就多了新同伴。
這當時還在巴格達引起了不小風浪,又是一番雞飛狗跳,不少人被砍下了腦袋。
自此之後,即便是再抱著同情心態之人,也不敢看那些頭顱,連經過它們時,都要加快腳步。
在穆斯坦綏里耶學院昔日的主教學樓里,巴格達大維齊爾志費尼正拿著一份名單,與巴格達總督萬家奴一同討論著什麼。
「全部處決?志費尼,事情都過去一個月了,怎麼你的殺心還那麼重?「
極其罕見的,向來嚴厲的萬家奴對志費尼表示了異議。
畢竟,向來殺心重的那個是他,他也因此被罵上了天,但是志費尼這一個月來可真是——
「寧可錯殺三千,絕不能放過一個。」志費尼的語氣中有著壓抑的憤怒。
而見到他這副姿態,萬家奴也不太好說什麼。雖說這場叛亂沒有給他們造成多大影響,但是志費尼卻一直都是一副被刺激到的樣子。
尤其在涉及尼扎爾派的問題上,他對任何蛛絲馬跡都不放過,幾乎讓巴格達人人過關,甚至仍堅持挨家挨戶抓人。
若在平日,這般行徑必會激起社區的激烈對抗。但在如今的巴格達,縱使志費尼做得再過分,也無人敢吭聲。
而萬家奴也無意為了一群伊教徒和同事爭辯什麼,於是,就在這張決定無數人生死的文書上簽了名,蓋上了印章。
看著那鮮紅的印章,萬家奴有些感慨,最初為大規模處決下命令時,萬家奴的態度還是頗為嚴肅,但是隨著處決越來越多,他也越來越麻木。
現在,他的心緒已經完全不會為這些所作所為而產生一絲一毫的波動。
大不里士方面顯然是要殺雞做猴,根據他在宮廷里的朋友傳來的消息,大汗對巴格達所發生之事尤為憤怒,尤其是關於那個名叫扎蘭丁的文書官之子。
提到扎蘭丁,萬家奴臉上就浮現出不爽,這傢伙跑得可真是有夠快的。
在巴格達之戰叛軍失敗後,早已撤到城郊的扎蘭丁攔截了不少巴格達退下的敗兵,把他們收編之後,據說他的兵力已經來到了四千人。
然後,他就帶著這支部隊穿越了加茲拉,進入了敘利亞,投靠了馬穆魯克蘇丹。
馬穆魯克蘇丹拜巴爾斯把這作為一個正面典型,對伊兒汗國進行宣傳,汗國不少城市都冒出了關於這位扎蘭丁的消息,對他可是極盡吹噓。
逃到敘利亞的巴格達叛軍倖存者也自然而然擁護他為領袖,這傢伙成功成為伊兒汗國與馬穆魯克對弈的棋局上一顆重要的棋子。
而旭烈兀大汗為此震怒。畢竟,嚴格來說,扎蘭丁可是他一手派出去的。
萬家奴聽說,當初介紹扎蘭丁的那幾個人都被抓了起來嚴刑拷打,結果沒想到真在裡面發現了尼扎爾派發展的間諜。
現在大不里士也正雞飛狗跳呢,通過這個間諜查到的尼扎爾派關係網,大汗得知尼扎爾派的現任首領就藏在大不里士。
這更引起了大汗的怒火,尼扎爾派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搞陰謀,而他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於是,那邊也開始了清查尼扎爾派。
而萬家奴想到此處,就想到了拷問那個工程師的結果,他也更是理解了志費尼這副樣子了。
上次前任巴格達總督被刺,這次瓦西里遇刺,全都是他介紹的人於的。況且,尼扎爾派還在這場叛亂里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所以,哪怕是作為志費尼家族的成員,他也必須對大不里士表示忠誠。
這些人命,便是他用來展現忠誠的工具。
「話說,今天是瓦西里去見那位吧。」在判決了如此多的人死刑後,志費尼的情緒顯然好了不少。
「是他,估計也就是問問而已。」萬家奴不是很在意此事。
對於大不里士方面大人物的質詢,其實志費尼、萬家奴與瓦西里都不是很在意。
原因無它,他們可是成功按下了這場叛亂。更別提,經歷這場大亂之後,伊拉克更是少了他們三個都不行。
實際上,志費尼與萬家奴已經見過那位,這位大不里士的大人物對他們態度都非常溫和,就仿佛他並不是來質詢的。
「上次我好好想了想他問的那些話,我總覺得,比起這場叛亂造成了多少損失,他更在意的是伊拉克狀態如何。「
志費尼摩挲著下巴說道,這倒是讓萬家奴立即想到了大不里士的一些謠言。
但是他並不打算說出來,沒有根據的事情,說出來是要負責的。
「反正無論怎麼樣,狀態是更好了。」萬家奴聳聳肩,「對阿拔斯君主還帶有同情態度的傢伙基本都被炸除了,巴格達也得到了一次徹頭徹尾的大清洗,現在的伊拉克,比任何時候都更在我們的掌控中。「
「哈,提到這個,我還有些傷心。」志費尼露出複雜的神情,「雖然說與這些巴格達官僚斗得我很煩,但是當他們紛紛被處決,那些地位低下的小人坐上他們的位置,我總是不舒服。高貴的世家就此沒落,讓一群低賤者占據了他們的一切。」
萬家奴知道志費尼說得是誰,那個曾經是奴隸的伊本市長,現在他已經是整個巴格達的市長了,手下也提拔了一堆身份低微之人。
志費尼甚至沒法對這做什麼,因為這是那位大不里士大人物的意志,他改變不了一點。
「你最好謹慎點。」萬家奴小心的掃了眼四周,「我是不在意你的小情緒,
但是有心人聽到了,可是能做出別樣的解讀的。「
」唉,是啊。「
志費尼這時看起來頗為萎靡,不過接著他就話鋒一轉,「對了,有個事我得告訴你,你可能有些麻煩了,那位可敦似乎到了大不里士,很可能要來巴格達,
你想好怎麼應對她了嗎?「
「那個人要來啊——」即便是面對殺身之禍都沒有露出多少軟弱的萬家奴,
此刻卻也是露出了苦惱,「真沒想到她反應居然會如此激烈,希望她別被情緒主導了大腦吧,這種事鬧到最後,她也討不了好的。「
萬家奴不怕莽夫找麻煩,那種人再好對付不過。但是這位可敦——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人。
而且她的身份高貴,在旭烈兀大汗眼中分量頗重。也就是說,萬家奴最大的靠山這次恐怕也幫不了他多少。
志費尼看著萬家奴這模樣,雖然面上依舊是一副關心的姿態,但是在心底里,他卻感到很是痛快。
畢竟,掉在水裡的時候看到別人也在水裡,可是一件很能安慰人的事。
「我看懸,根據我打聽到的信息,她此前在巴格達布局可不少,也因此損失很大,你還在巴格達展開了嚴查,搞得她的走私生意都干不下去了。這次,她怕是要拿著馬鞭抽你了呢。這也得虧你是大汗的近臣,上次這樣冒犯她的人可是直接被吊死了。「
志費尼儘可能控制話語裡的幸災樂禍,但那些情緒還是被萬家奴察覺,他沒好氣的給了維齊爾一眼,懶得繼續和面前之人說了。
自從在巴格達之戰的氣急敗壞之後,志費尼面對瓦西里與萬家奴,也不再那麼端著,更加樂於和這兩位同事打趣聊天,開很多曾經都不敢開的玩笑。
想來,這才是這位大維齊爾的本性吧。
仔到萬家奴沉默,志費尼也識趣的沒有繼續,他們兩人可都是很忙的,現在伊拉克是在真正意首上被他們握在了手裡,整個伊拉克的事件都在源源亨斷到來呢。
由於叛亂,他們原本布置在各地的抓手都損失慘重,那麼,現在也就只能辛苦自己了。
於是,他們又開始批起了一份份文件,而隨著其動作,伊拉克許多人的命運就這樣被定下,這片土地將要延續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新秩序,也再次悄無聲息的開始了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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