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托起宇宙。
「無駄!」
世界的右拳砸中了鎮魂曲,砸得結結實實,但鎮魂曲卻好像在拳頭落下之前半個呼吸就已經側了半步,世界打中的永遠是它剛剛待過的那塊空氣。
下一拍鎮魂曲的膝蓋就頂進了世界的肋下,世界整個往後一折,迪奧的右邊肋骨也跟著悶悶地疼了一下。
「替身受傷,本體同步。」迪奧揉了揉肋下,「這條規矩倒是一點沒被鎮魂曲刪掉。」
「這很公平。」鎮魂曲開口。
「跟你主人真是一個毛病。」迪奧說,「打人還要講禮貌。」
鎮魂曲的右拳衝著迪奧本人來了。
迪奧連眼睛都沒眨。
「砸瓦魯多。」
時間停滯。
半空里的一顆南瓜籽停在發芽前的那一刻,裂開一道細縫,嫩白的芽尖探出來一點。
迪奧大步走進停住的藤蔓里,世界跟著他回身,金色的手指插進自己腿上那團根須,一把一把往外撕。
根須斷開的聲音在時停里也是停住的,只有世界在動,只有迪奧在動,平台另一頭鎮魂曲的眼珠子正對著他們,也一動不動,至少看上去一動不動。
「嗡!」
時間重新開始流逝。
「1.23!」
維克多的聲音在心靈網絡里冒出來。
「迪奧先生,塔的讀數從一點二一跳到了一點二三!注意了!」
「我停的是時間,」迪奧說,「又不是你的電錶。」
「它不管您停的是什麼。」
維克多的語速越來越快,「只要附近出現足夠強的時空擾動,塔身就會往外抽能量來穩住結構,抽得越多,讀數就越高。」
迪奧微微皺眉,抬起右手按在世界胸口第四顆寶石上。
金色的寶石里有慘綠的火在拍打內壁。
「不要使用太強大的力量。」布魯斯低聲道。
「布魯斯。」迪奧慢慢地說,「你在農場,門廊下面,大概還有一杯瑪莎的檸檬水。
我在這兒,被南瓜藤捆著腿,給我兒子的替身除草,你覺得我們倆誰更清楚該用多大的力?」
「我。」布魯斯說。
「迪奧。」洛克嘆氣,「聽蝙蝠俠的。」
迪奧冷哼一聲。
最後還是把手放下來,世界胸口的綠火也縮回了寶石里,不甘心地慢下來。
「你欠我一次,布魯斯。」迪奧說。
「隨你。」布魯斯說。
洛克在這時候低頭看了看自己腳底下已經不只是平台的土地。
玉米稈一節一節往上躥。
南瓜藤把塔壁當成了籬笆。
喬魯諾這傢伙...
洛克握住了刀鞘。
「老爹。」迪奧說,「你要幹什麼?」
「除草。」
洛克的拇指頂開了鞘口,幽藍的刀光漏出來一寸,平台上所有的葉子都朝刀光那邊歪了歪,「一刀,連根帶平台,切乾淨了再說。」
維克多一嗓子幾乎把心靈網絡喊得發顫。
洛克的拇指停在鞘口上,一寸刀光也跟著停住,霜在刀身上薄薄地鋪開一層。
「洛克先生,求您先別動。」
維克多說,「我剛用母盒做了一次結構掃描,它們跟塔身的承重點纏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這座塔是怎麼受力的,可要是您一刀把整片都斷了...
「會怎麼樣?」
「我不確定。」維克多老老實實地說,「可最壞的情況是太陽系泡膜的位置發生偏移。」
洛克把刀推回了鞘里,咔噠一聲。
「快找個辦法。」他說。
「我在找。」維克多連忙道。
「布魯斯?」洛克問。
「切一根試試。」布魯斯說,「我們需要知道塔對局部斷開是什麼反應。」
「一根。」
洛克把草帽往上推了推,嘆氣,「我這輩子割麥子都是按畝算的,你現在讓我按根算。」
「您可以按毫米算。」布魯斯說,「越小越好。」
不去看和喬魯諾大戰的迪奧。
洛克蹲在平台東邊那株南瓜旁邊,南瓜藤正往他膝蓋上爬,他伸手撥開,找到拇指粗的根須。
「維克多,讀數。」
「1.268。」
閻魔刀出鞘。
刀光貼著根須輕輕一划就收了回去。
南瓜的藤先蔫了,從東邊到西邊,一排一排地縮回地縫裡。
「喲。」迪奧挑眉。
「讀數?」布魯斯問。
「一點二六?」
維克多的聲音卡了一下,「等等。」
斷口沒有合上。
插在淺槽里的根須斷面上冒出一個白點,白點裂成兩根,兩根裂成四根,四根裂成十六根,細得像頭髮絲,卻硬,順著淺槽往旁邊一拐,爬上了平台邊緣的塔壁,再沿著塔壁的紋路往下鑽。
它們走得很快,比剛才那一大片莊稼長得還快,一路往下,一路分叉。
「一點三一。」
維克多說,「一點三八?一點四四?一點五七!」
「布魯斯,它在跳!」
平台上,喬魯諾看著那張往下扎的網,鎮魂曲在他身後鬆開胳膊,衝著剛從地縫裡爬出來的世界又撲了過去,兩個金色的影子撞在一起。
「喬魯諾。」洛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你那替身能不能先停一停?」
「我沒讓它長。」喬魯諾說,「它自己在長。」
「它是你的替身。」
「可它說過,時間停下的時候它都能自己動。」喬魯諾看著那張往下鑽的綠網。
平台邊的塔壁上,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稜柱嵌在紋路深處,這時候亮了起來。
「真是的,別破壞我家啊。」
是迪亞波羅。
「我剛裝修完,結果你們一個往我地板里種玉米,一個往我牆上爬南瓜,一個拿刀給我做根管治療,爺爺,你知道一根根管多少錢嗎?我在哥譚打聽過,八百美元一顆牙,還不包括牙套。」
「出來。」洛克說。
「沒空。」
「迪亞波羅。」
「我真沒空。」迪亞波羅的聲音正經了一點,「爺爺,你看看你腳底下那顆琥珀泡,再看看你腳底下踩著的這根塔。」
「我現在一邊托著宇宙,一邊扶著塔,兩頭都不能松,一松一頭就掉,你說我上哪兒騰出手來開門迎客?」
「那就交給我們。」洛克說。
「交給你們?」迪亞波羅笑了一聲,「我不是瞧不起你們,但誰想把歐米茄從我這兒拿走,誰就先得證明自己能配得上這兩樣東西。」
「迪亞波羅。」迪奧開口了,「你在跟你爺爺講條件?」
「喬魯諾不還跟您講微積分?」迪亞波羅說,「芝諾,牛頓和萊布尼茨。」
「你...」
「嗡一陣恍惚陡然降臨在每個人身上。
什麼都沒有發生,至少看上去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榮恩坐在門廊台階上,眉心一點一點皺緊。
「所有人。」
火星獵人慢慢地說,「我現在重新確認你們每個人的位置,請在心裡應我一聲。」
一聲一聲的回應從網絡里浮上來,布魯斯、維克多、洛克、迪奧、克拉克、卡爾、黛安娜、哈爾、巴里....
「少了?」他說。
「少了誰?」黛安娜問。
「少了一段時間,我的網絡連著你們每一個人,每一個念頭流過去,我都該有個印子。」
「可剛才有一截被人從中間撕掉了一頁。」
「什麼時候?」
布魯斯從門廊的柱子旁邊站直了身子。
「所有人停止行動。」他眉頭簇起,「老師,迪奧,你們在平台上,腳不要動,手也不要動。維克多,不要再找下一根根須了。」
洛克沉吟了片刻。
低下頭往平台邊緣外面看。
白金色的空域底下,琥珀泡掛在塔的半腰,太陽還在西邊,比往常大一圈,橙紅色的光透過琥珀色的泡膜漏出來,把塔壁上爬滿的根須都染成了暖色。
他看了一會兒,這才看出了一點不對,太陽靠塔身那一側的輪廓離塔壁更近了。
「維克多,泡膜的位置,有沒有在變?」
「有。」維克多的聲音發緊。
迪奧臉上那點笑意沒了。
他站在平台中央,世界在他身後半步,金色的胳膊還交叉在胸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平台邊緣外面那顆琥珀泡,泡里的太陽正掛著。
「迪奧!」布魯斯陡然道。
「鎮魂曲麼?」
迪奧看著喬魯諾身後那個金色的替身,微微眯眼。
喬魯諾看著他,眼睛裡的平靜終於散去了不少。
「父親。」他說,「您要是這麼做,就是在賭。」
可他話音未落。
世界胸口的四顆寶石亮了。
慘綠色的火從寶石里衝出來,裹住了世界的右拳,金色的拳頭外面燒著一層綠,綠火底下是三顆老寶石的光,橙的、綠的、黑的,一層疊一層壓在拳面上。
平台上還沒長出來的麥苗芽尖全朝著這團火倒伏下去。
鎮魂曲也鬆開了交叉的胳膊。
它第一次沒有等世界先動,它迎了上去。
「老爹!」
「我看見了。」
洛克身後的白金之星同時站了起來,紫色的身影往前一撲。
「食堂潑辣醬!」
金光和紫光=炸開。
這一下平台上什麼都看不清。
洛克只覺得耳朵里先是一陣尖嘯,尖嘯過去以後是一片很乾淨的安靜。
光散下去。
世界的拳頭停在鎮魂曲胸口正中,拳面上的綠火還在燒,燒得金色的胸甲表面一圈一圈發黑。拳頭底下,鎮魂曲的胸甲上多了一道裂痕,從左往右,斜著,清清楚楚,裂痕邊緣的金色碎屑往下掉,掉在地上,沒有長出任何東西。
鎮魂曲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道裂痕,過了一會兒,它說,「抱歉,喬魯諾。」
「我沒能把它刪掉。」
喬魯諾瞳孔地震,往後退了一步,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好大兒。」
迪奧收回拳頭,綠火縮回了寶石,「感覺怎麼樣?」
「疼。」喬魯諾說。
「疼就對了。」迪奧說,「這說明我打的是你。」
但..
平台邊緣的橫枝,一圈一圈的暗色紋路里亮起一道細細的光,接著光沿著紋路往上走,往下走,走到上一截橫枝,再走到下一截橫枝。
洛克抬起頭。
只見塔身每隔一段伸出來的分叉,封著星雲、旋臂和教堂尖頂的透明格子,一截接一截地亮了起來,亮得像一整棵樹在同一時刻開了花。
熄滅的星雲在格子裡重新泛出灰紫。
孤零零的教堂尖頂上,十字架的影子被光拉長,橫過了整截格子。
「讀數跳到10了!」維克多驚愕道。
洛克腳底下一歪。
塔的另一截橫枝里,屋子也斜了一下。
「我的裝修全白幹了。」迪亞波羅嘆了口氣,轉頭看向身後,「對虧了迪奧·肯特啊。」
」
」
皇帝看著空口外面的琥珀泡,沉默了片刻。
「他們馬上就要來了。」皇帝陡然笑了出來,「蝙蝠俠,神奇女俠,那個綠燈俠,講笑話講不好的火星人,兩個超人。」
66
」
「你不怕嗎?」
「怕。」迪亞波羅說得很乾脆,「誰不怕挨打?」
「我小時候在排水溝里躲巡邏隊,一躲就是一晚上。」
「那你還讓他們來。」
「我沒讓他們來,是我爸那一拳讓他們來的。」迪亞波羅聳了聳肩,「現在塔和泡長在一塊兒了,他們家院子就是我家地下室,他們遲早會從地板底下鑽出來的,就跟但丁一樣。」
皇帝冷哼一聲。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他想要你幫他托著。」
聲音陡然從桌子後面那片暗處傳過來。
卡拉走出來。
她藍色的眼睛先看了迪亞波羅,再看了那個坐在小塑料椅上的老人。
「你不是說你不出來嗎?」迪亞波羅扶額。
「我是說我不幫你。」女人說,「沒說我不出來。」
藤蔓爬上了桌面,在泡麵桶邊上開了一朵黃花,花底下已經鼓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青瓜,青瓜還在長,長得肉眼都能看出來。
「喬魯諾剛剛種的?」卡拉問。
「嗯。」
卡拉嘆了口氣,轉過身正正地看著皇帝。
老人也在看她。
「你是卡拉?」
「我是。」卡拉說,「不過不是你那個宇宙的。」
「當然,我那個宇宙沒有卡拉。」皇帝說,「很早以前就沒有了。」
卡拉沉默了。
「我們那個宇宙也沒有超人。」她輕輕地說,「他死在我們見到他之前,迪亞波羅那時候還小,我也還小,我們倆是被一個老頭養大的,只不過那個老頭臨死前還在念叨,說要讓我們完成他不能完成的使命。」
「我大概能猜到。」天國超人惆悵地看天。
「我當然知道你知道。」卡拉說,「我只是想當著一個超人的面說一遍。」
超人一愣,隨即啞然失笑。
「說完了嗎?」聽著多年前的事情,迪亞波羅忍不住打斷,「說完了我們能不能聊點實際的?比如一會兒那一院子人進來坐哪兒?」
屋子裡又安靜下來。
皇帝沉默著沒開口。
「我可以幫你暫時承接歐米茄,可你...」
「到底想做什麼?」皇帝不解。
「做什麼?」
迪亞波羅轉過身,看向那面沒有牆的空口。
白金色的空域還鋪在那裡,熄滅的星雲重新泛出灰紫,半條旋臂慢慢打著旋,孤零零的教堂尖頂上十字架的影子橫過了整截格子。
更遠的地方,在塔外那片白金色的盡頭,白金色淡得幾乎要變成純白了,純白里什麼也沒有,乾淨得叫人心裡發毛。
迪亞波羅眼睛眯起來。
「他也在看。」他說。
「誰?」皇帝問。
「我們的老朋友。」迪亞波羅說,「他要是看不見,那他這麼多眼睛就白長了。」
「他進得來嗎?」卡拉憂心忡忡。
「暫時進不來。」迪亞波羅說,「暫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