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靈心一愣:「這是為何?」
金頂大仙笑而不語,只是側身一迎:「何不入觀一敘?」
謝靈心吸了口氣,倒也不推拒,抬腳便大步邁入。
入宮觀中,與金頂大仙於一華美宮室中相對而坐。
也不知是這位大仙的品位特,還是其他什麼原因。
這宮觀極盡華美,倒不像他印象中的道門大仙,而是像講究排場的佛門。
他這裡念頭才生,便聽金頂大仙笑道:「佛即仙,仙即聖,聖即佛,三教本一家,門殊而道同。」
「世間各爭門戶者,安知有此?」
謝靈心一驚,旋即又定下心來。
他若真是那位金頂大仙,有這神通倒也不足為。
連自己都能辨人胸中險惡良善。
只是自己心中所想,都盡被人窺,這種感覺確實不太好。 謝靈心也只能寧神靜氣,令自己心無雜念。
「所以,這便是大仙這靈山腳下安家之因由所在?」
這裡不是靈山,也沒有靈山,但他還是這麼問了,只是想試探這位是不是真的是那位靈山腳下的金頂大仙。
金頂大仙哈哈一笑:「靈山安在?」
謝靈心張了張口,卻不知道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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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說,在《西遊》里?
「哈哈哈,我心安處,即是靈山,你剛剛才說完,怎的卻忘了?」
金頂大仙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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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靈心一驚,旋即想到他的神通又釋然。
他既在凌雲渡中,自己在凌雲渡那邊說的話,被他知曉又有什麼怪? 謝靈心心知自己的道行,恐怕是不可能與金頂大仙交鋒。
只摒棄念頭,直言道:「大仙,方才所言,究竟何意?」
金頂大仙撫須一笑:「太上曰: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謝靈心目中微現疑惑。
這句話,他當初在太清宮,倒是聽劉若拙講過。
只是不甚了了。
金頂大仙輕揮玉塵,笑道:「道成之後,須要韜明隱跡,以待脫化。」
「然待脫化之時,苟以幻身為重,不肯截然放下,非仙佛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之妙旨。」
「修行人大解大脫,期入於無生無滅之地也。」
金頂大仙漫吟道:「脫卻凡胎能不老,吞將仙液長生。」
「火功運到始方圓,由勉抵安道可全。」
: 「消盡後天離色相,不生不滅大羅仙。」
謝靈心回想《西遊》文字,說道:「大仙的意思,是渡過凌雲渡,果真可脫胎換骨?果真便能成仙?」
金頂大仙笑吟吟點頭:「大善。」
卻是話鋒突轉:「但……他人過此凌雲渡,脫卻胎胞骨肉身,凡胎盡蛻法身生,吞將仙液長生。」
「你卻非同,你這身,本是萬劫不磨身,如何脫去?豈能脫去?」
「啊?」
謝靈心一驚。
萬劫不磨身?
他按下心頭驚異,試探道:「大仙這是何意?」
金頂大仙笑道:「你也不須著緊,我於此等待,便為迎你。」
「你所行之道,前人未行,豈是輕易?」
他停了下來,看向謝靈心,眼中若有深意,出口卻讓謝靈心又是一震。 「陛下,彼世渡你者,赤腳也,今世渡你者,我也。」
「陛下無須多慮。」
謝靈心已經按捺不住,站了起來。
「大仙上此言何意?」
他不是驚異金頂大仙看出自己修行的法,也不是驚異他的稱呼。
:
而是其中所藏著的深意。
「我……當真有前世?」
金頂大仙搖搖頭:「非也非也。」
「那……」
「你非彼,但你了那道果,便當此稱。」
謝靈心聞言,這才驚駭稍減。 雖說那位至高無上,但若發現自己不是自己,而是別人,那感覺……總歸是不舒服。
「所以,大仙究竟何意?我為何渡不?就因為我是什麼萬劫不磨身?」
金頂大仙點頭笑道:「此身至高,萬劫不磨,天命在此,當總攝諸天,豈能輕毀?」
「故而,他人脫胎成聖之途,於你卻不可為之。」
謝靈心深吸一口氣:「那我當如何?」
金頂大仙再揮玉塵,慢聲道:「猿熟馬馴方脫殼,功成行滿見真如。」
謝靈心此時已經見怪不怪。
他便是背出《西遊》,也不怪了,何況只是說了自己當初修行十二重天關的歷程?
已經沒必要一驚一乍。
他現在只想抓住機會,虛心求教:「大仙,何謂猿馬,何謂熟,何謂馴?何謂真如?」
心猿意馬,是他當初所悟。
: 但在金頂大仙口中,定然另有所指。
金頂大仙點頭笑道:「善,孺子可教。」
「猿者,真空之道,馬者,妙有之法。」
「熟者,圓成而無礙;馴者,活潑而自然。」
「道至圓成,則真空不空;法至自然,則真色不色。」
「真空妙有,妙有真空,合而一之,有無不立,道法兩忘,」
「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純陽無陰,」
「而非雲心之熟,意之馴。」
「若以心熟意馴猜之,誠問脫殼,脫出個什麼?如曰脫出個心意,則心意因幻身而有,幻身且無,心意何在?即此而思,可知道法非心意。」
「故而,猿為道體,馬為功力。」
「洗塵滌垢全無染,返本還元不壞身。」
「昨日襤縷,今日鮮明,睹此相真佛子,了命之後,必須了性。」 金頂大仙朝旁一指,謝靈心頓見宮觀牆頂隱去,兩人坐於大河之畔。
正是凌雲渡。
河上卻見一船駛來。
「此船玄妙,可脫前身,無此幻身,即有法身。」
「則性命雙修,乃無上妙覺之法船也。」
:
謝靈心道:「大仙,我若登此船,便可渡河?」
「你渡不。」
金頂大仙又搖頭。
讓謝靈心滿是疑惑。
耍我呢?
金頂大仙這回也不等他問了,笑道:「陛下,你剛才曾說,此地乃靈山腳下……」 「這話,對,卻也不對。」
他手撫長須:「天宮既毀,靈山亦無。」
「但有陛下在,天宮可現,靈山亦存。」
「陛下當知,那靈山中有何物?」
謝靈心一怔。
這我哪兒知道?
靈山極樂,怕是世間世外,一切珍寶皆具?
「靈山高遠,非大德大聖不可至。」
「佛渡眾生,若不至靈山,如何可渡?」
金頂大仙笑道:「故佛陀造經,道本無言,言以顯道,造經所以傳示修道之極樂,使人人知有此道。」
「大道幽深,若有毫髮之差,便致千里之失。」
: 「故而有大德大聖,造經傳世,細演妙道,借玄奘西天取經,四徒真五行護持。」
「昭示火候工程,大道奧妙,使人身體力行,步步腳踏實地,從有為入無為,由勉強而神化,以了性命雙修之道,不容少有差池,走入一偏之路。」
謝靈心氣息微頓:「《西遊》?」
「然也。」
金頂大仙慢聲道:「本行所為者何?如來三藏真經,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修真之經,正善之門。」
「然,取經人,兩次經,一無字經,一有字經。」
「陛下,以為二者,可有高下?」
謝靈心一怔,仔細回想。
「取經人無字經,不是因未曾賄賂那阿難、伽葉,故而受難?」
金頂大仙哈哈一笑:「古人云:至人傳,匪人萬兩金不換。」
「阿難伽葉,皆佛陀座下智慧聖德,豈真索人事而傳經?」
「蓋金丹大道,有體有用,天道居其半,人事居其半,若無人事,欲全天道,焉能了性命?」 「阿難傳無字真經,燃燈以為東土眾生不識,使白雄尊者追回,後奉金缽,方傳有字真經。」
「但,無字真經者,乃無為之道;」
「有字真經者,乃有為之道。」
「無為之道,以道全其形,上智者頓悟圓通,立證佛果,無人事而可以自。」
「有為之道,以術延其命,下智者真履實踐,配合成丹,須衣缽而後可以修真。」
:
「無字有字,皆是真經,無字者賴有字而傳,有字者賴無字而化。」
「一有一無,而天地造化之氣機,聖賢大道之血脈,無不備矣。」
「欲成仙作佛,多賴此有字真經之功。」
「借如來以演其道,借阿難以傳其法,五千四十八卷真經妙義,備於《西遊》之中。」
「陛下既文字皆熟於胸中,豈不知其義?」
「無字有字,陛下自可擇之。」 「勤而修之,盡性至命,完成大道,才是見性明心參佛祖,功完行滿即飛升。」
謝靈心靜心默聽,只覺金頂大仙口中如吐仙音。
恍恍惚惚,腦後、眉心皆有十七光明色綻放旋轉。
身後一尊如來金身隱現。
金頂大仙目露欣慰之色,微微點頭。
「陛下,我之功完,果已滿,就此拜別……」
謝靈心一驚:「大仙……」
「有生便有滅,有滅便有生……」
「陛下無須傷神,我本已是過去之人,如今不過塵歸塵,土歸土……」
「只為他日,陛下登天凌霄,總攝三界賀……」
:
「金頂拜別……」 話音裊裊,金頂大仙卻早已不見蹤影。
似乎從未出現過。
謝靈心只覺若有所失。
想到山海世界中,上元夫人、九天玄女等,應該也是這般消失的吧?
「唉……」
我何德何能啊?
看了眼那滔滔大河,站起身來,走到河畔,看了眼那無底船……
「我渡不,卻又必須渡……」
「原來如此……」
身形一晃,當即化出五道身影。
一人騎馬,一猴探路,一豬牽馬,一頭陀挑擔。
造經傳世,細演妙道,借玄奘西天取經,四徒真五行護持…… 昭示火候工程,大道奧妙,使人身體力行,步步腳踏實地,從有為入無為……
這已是明示。
他怎能不悟?
我這身,萬劫不磨。
:
便借經演法,步步踏實,登上靈山,自可見「如來」。
如何演法?
法由心生。
是假?是真?
不過亦是借假修真!
三藏法師騎白龍馬上,見大河滔滔,頓時色變:「悟空,這路不是人走,我們別尋路徑去!」
猴子笑道:「正是路,正是路!」 八戒驚慌:「這是路?哪個敢走?走不!讓我駕風霧過去!」
猴子大罵:「呆子!這是何處?許你駕風霧?必以雙足丈量,方可成佛!」
八戒只搖頭:「猴哥!佛做不成也罷,實是走不!」
悟淨指河道:「師父,大師兄二師兄,有渡船!」
三藏一看,驚道:「這船無底,如何渡人?」
「嘿嘿嘿!」
猴子怪笑:「師父,上船去,這船雖無底,卻也穩當,風浪翻它不!」
也不等三藏動作,伸手便一推,將他推落河中無底船。
「呆子!走也!」
一番推搡,師徒五人終是登船。
:
於是便有了凌雲渡口眾人所見的一幕。 「啊呀!」
三藏方才登船,便突然一聲驚呼。
只無底的船兒下,飄來一具屍體。
猴子笑道:「師父莫怕,是你!」
八戒、悟淨也笑:「是你!」
龍馬也嘯:「嘶?~」
「我怎會是這模樣?!」
三藏仍驚懼。
猴子上前一看,竟也一驚。
猿為道,馬是法。
謝靈心一身道法,皆在其中。
自然知曉該如何行道,如何演法。 但此刻所見,卻與他們所知有異。
那河中飄過的,不是三藏屍體,而是一具身著明黃衣袍,頭戴冠冕之人。
看著倒像……帝王之相!
凌雲渡口。
:
眾人也看到四人一馬的驚異。
「他們看到了什麼?」
下一刻,他們也看清了,那在船底飄過,在河中漂流的屍體。
「那是誰?」
「怎麼還有人?還是個死人?」
過凌雲渡,五人一起出現就罷了,如今又多了一個死人?
這謝靈心怎麼就這麼特? 忽聞一陣鼓聲,諸般樂器奏響。
天上飄來五色祥雲,寶器香車,異獸玄鳥,宮娥衛侍。
排場竟不差方才姬氏、鄭氏多少。
「啪!」
「讓開!」
有侍從揮鞭,甲士呼喝。
人群紛紛避讓。
這樣的排場,來頭哪裡能小?
一般修行者也不敢招惹。
三王各自從寶輦之上踏出,環視周遭。
目光落到凌雲渡上,卻是目光一緊,面露驚駭。
: 齊齊閃身,出現在渡口。
六目相視,各自駭然。
「那是……」
「太宗皇帝?!」
「這是怎麼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