徙囚拓荒之策已定,詔命隨之釋出四方,諸侯於是聞風而動。
燕地,大昌國。
當仙庭之命傳到此地時,被冊為方伯,奉命監察周邊十五郡的太昌侯鄭允,立刻召集了自己監察區內的二十五國諸侯,當眾宣布了此事。
「諸位,以上便是仙庭之令,天帝命我等抽調國中囚徒,流放蠻荒,以開闢疆土。」
鄭允說完,掃視眾諸侯:「諸位何意?」
下方眾諸侯聽罷仙庭要求,彼此對視一眼,很快樂浪侯出列,行禮道:「鄭候,既是仙庭之令,我等自然遵從。」
廣寧侯連連點頭:「不錯,天帝有命,我等作為臣子,自當竭力供奉。」
漁陽侯道:「不過是些許囚徒罷了,萬仙殿需要,便是盡撥國中囚徒又如何?」
對於仙庭要求撥付囚徒。在場的諸侯們並無多少抗拒。
只是囚徒罷了。
又不是要遷徙他們的子民,掠走良善百姓。
對於他們來說,囚徒最大的作用,無非就是充作苦役,算是個免費的勞動力。
免費的勞動力雖好,但對許多諸侯來說又並非必須的。
天下各諸侯國,又不是陸雲的仙庭。
他們並沒有執行仙庭制度,若是寓意修建宮殿或地方工程,向來都是拿著戶籍名冊點人,點到者自備乾糧,為官府做數月苦役。
缺人,徵發徭役就好了。
使用囚徒,還要官府給囚徒提供糧食。
可徵發徭役,可是需要搖役自己備乾糧的。
官府連錢糧都不用提供,白嫖勞動力。
況且諸多重刑囚犯,無不是亡命之徒,一個個殺人害命,桀驁不馴。
又或者是各諸侯國拿下的罪臣家眷,討平的敵人餘孽。
似這等人,本就不好管教。
按各諸侯的性子,對這等囚徒,自然是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只是囚徒是太多,動輒數千上萬,一下子殺這麼多人,對名聲不好,故而只能關押,充作苦役罷了。
現在仙庭有令,欲以徵調囚徒開拓蠻荒,對許多發愁該如何處置這些重刑犯的諸侯來說,可謂正中他們的心思。
自己不好殺囚太多,以免污了名聲。
那乾脆打著仙庭的名頭,將這些棘手的囚徒發往蠻荒,讓他們死在拓荒之中。
蠻荒可不是那麼好開拓的。
處在蠻荒邊界的諸侯們,難道不知道蠻荒之地,廣闊無垠,若能開闢出來,能大增國土,大強國力嗎?
那當然是知道的。
可為何不去做?
無非就是開闢蠻荒損失太大,遷往荒土的移民,動輒死傷過半,乃至盡皆死盡。
同時開墾蠻荒之錢糧,耗費也頗大,處在蠻荒邊境的諸侯國本就地貧人少,民寡糧乏,當然捨不得耗費這麼大的代價去開闢蠻荒。
有那精力,還不如在自己已有的領地上多使使勁,這家國境內都還有大片荒野沒開墾好呢!
哪有那個餘力去開闢蠻荒。
而其他有著多餘人力錢糧的諸侯,卻又陷於身處九玄界腹地,與蠻荒並不接壤,即便想要開墾也沒渠道。
故而對於蠻荒的開拓,過往數千年,往往是等邊疆各諸侯國開墾好了現有領土,有了多餘人力錢糧後,才會轉而投入人力物力,去開闢蠻荒。
可這等開發,損失極大。
在燕國北境,有諸多草原、森林,其間沼澤密布,各種虎狼極多,蛇蟻毒蟲一樣不少。
想要在這種險惡之地站穩腳跟,可沒那麼容易。
甚至就算站穩了腳跟,當地未修溝渠,沒有水利設施,下一場大雨,有可能洪水泛濫,淹沒田宅。
來一場暴雪,便有可能人畜凍斃死絕。
在開荒過程中,可能一個村子今年還在,過個幾月前去,便發現消失無蹤。
以上種種,皆是血淚代價。
所以其實呂啟功等仙庭群臣,計算出的開荒死亡率,是有些不準確的,或者說只在仙庭治下準確。
仙庭有著完善制度,有著充足的物資供應,也比較把人命當命,並且也有專業的人材指導開荒,如此自然能降低許多死亡率。
一場開荒下來,能做到一二成的存活率。
對那些行政效率低下,貪腐橫行,視人命如草芥,對於如何開荒認知全無的諸侯們,那開荒就是純純用人命去填了。
一個村子消失了,簡單,在村子原地,再遷一批人過去就是了。
死了一批,再簽一批,不斷試錯下來,總有村子能夠頑強存活。
然後就以村子為基礎,擴建為鎮,再擴建為城,然後設縣,最終一個成熟的領地就出現了。
不過對於困於牢獄的囚徒來說,發配你去做苦役或充軍,那還算有些希望,運氣好點能活下來。
可發配蠻荒,那就等於十死無生了。
但在場諸侯們,要的就是這個十死無生。
把那些自己看不順眼或想清理的囚徒,扔到蠻荒,借仙庭的手除掉這些人,所有惡名不用自己背,簡直太妙了。
而他們唯一要付出的代價,無非就是派遣一些士卒,撥給一些錢糧充作路費,把這些囚徒送到蠻荒罷了。
這對許多諸侯來說,也同樣不是難事,甚至也算是件好事。
現在亂世剛剛結束,眼看有仙庭鎮壓,世道變得安穩。
在這種太平之世,軍隊的用途就變得極少了。
可各諸侯國境內,原先為了征伐自保,編練了規模龐大的軍隊,動輒以數萬、乃至數十萬計。
其中不少軍隊,甚至還是各個諸侯國原本敵人留下來的,眼下歸屬自己,根本就不受信任,反而還是一個隱患,不知什麼時候會爆發。
如今這些多餘軍隊,大可藉著仙庭名頭,分派出去。
將這些雜牌軍隊作為囚徒的看守士卒,給筆路費,一併發往開荒。
只要把人趕到蠻荒去,接下來這些人是死是活,就不關在場諸侯的事了。
他們只想把罪人雜兵送走,至於送走之後,這些人該如何活下來,便各憑天命了。
望著積極響應的眾多諸侯,鄭允臉上露出笑意:「諸位忠勤王事,本侯一定會通稟萬仙殿,好教天帝知曉我等忠誠。」
眾諸侯聞言,面露喜色:「那便拜託鄭侯了。」
……
數月後,西南邊荒。
千里塗沼。
一支數萬人的遷徙隊伍,沿著無邊草甸沼澤之間,一條河流兩岸小心翼翼的行走著。
在隊伍前後及兩側,則有上萬士卒負責看押監督。
不過細細觀察,卻可發覺,這上萬士卒之中,左右兩側以及前軍士卒,所著不過皮甲,那至於只是披了一身制式軍袍,連甲冑都無。
手中持有的兵刃,更是簡單的軍刀或長槍,連把弓弩都沒有,裝備簡陋到了極致。
再觀這些士卒神色,一個個面有菜色,身形消瘦,視線在草甸之中游移,越看越是悲涼。
唯有大軍後部士卒,一個個披堅執銳,甲冑齊全,膀大腰圓,一眼便知是精銳無疑。
「老實一點!」
一支騎隊奔來,望著步履緩慢的移民隊伍,領頭一將校皺眉,察覺一士卒似有懈怠,一鞭揮下,抽在一個消瘦士卒身上,打的對方皮開肉綻,頓時發出一聲慘叫。
周邊士卒見此,頓時凜然。
隨後望著鞭打之後便快馬離去的那將軍,一個個面帶悲憤,眸有怒火。
但這神態並沒持續多久,很多人也只是怒了一下,便迅速低頭,不敢過多表露。
隨即看向隊伍中央押送的囚徒,一個個面露狠色,罵罵咧咧的對著囚犯就是一頓毆打,在他們身上發泄怒火。
而在遠去的那支騎卒隊伍中,一場談話也在進行。
「大將軍,那些囚徒罪卒,近來騷動愈多,怕是很多人已經忍耐不住,想要暴動了。」
將領旁邊,一名校尉說道。
聞言,這將領卻是冷笑:「本將乃一流武者,你等也是二流武者,隨軍將官,也基本都是三流,後邊壓陣的禁軍士卒更是練出了內力。
有此一千大軍在,這些囚徒罪卒,縱然皆反,我等也可盡數戮之,何憂之有?」
說到這裡,此將看向周圍,望著規模比起出發時縮小了一半的隊伍,微微嘆道:「我奉國主之命,領兵押送這些囚徒罪卒,將此輩徙來塗沼,令這些人在此墾荒。
而今出兵,已有數月,隊伍已行至塗沼深處,等將剩下的半數囚徒罪卒安置完,便可領兵撤走了。」
眼前說話的這名將軍,乃是南池國大將沈觀,今次奉國主之命,押送南池國的五萬囚徒以及兩萬罪軍前來塗沼開荒。
南池國位處西南之地,不過卻是西南較為腹心之所,距離邊荒有數萬里之遙。
沈觀一路押送囚徒罪卒,沿途經過了十餘個西南諸侯國,跋涉數萬里,終於抵達了仙庭給南池國囚徒分配的開荒之地,也就是眼前的千里塗沼。
所謂千里塗沼,其實就是大片溪流與沼澤匯聚的一片濕地,此地多小溪小流,一場暴雨過後,經常形成洪澇,導致土地鬆軟,淤積成了沼澤。
別看眼下一片片草甸,看著猶如草原。
可實際上,草甸之下,沼澤密布。
一腳踏上去,誰也不知道腳下是爛泥,還是堅土。
遷徙途中,不少囚徒罪卒,便因為沒有經驗,陷在了沼澤之中,直接丟了性命。
在損失了上千號人後,遷徙隊伍慢慢也摸索到了經驗。
不再走那草甸,而是沿著溪流而行,透過這些河道,來指引方向。
只是千里塗沼,河流數百上千,密密麻麻,猶如蛛網,互相交接。
此地又從無人煙抵達,誰也辨不得方向。
遷徙隊伍沿著河流,固然安全。
而每至一條河流,遇到交叉之處,便隨意轉向,加上人高的草甸,遮擋視線,誰都不知道自己走的是哪裡。
如此兜兜轉轉,近月下來,便連沈觀,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塗沼中的哪處了。
唯有夜間,能藉助天上星辰,勉強辨別一個大概方向,不至於真的迷路。
不過對此,他也不以為意。
因為眼下這局面,本就是刻意為之。
眼前這些囚徒罪卒,說是開荒,實為流放。
對南池國來說,只要把人送進塗沼就可,至於送到塗沼中哪處,誰在乎呢?
隊伍行進間,很快走過一處河灘。
待前部隊伍走完,到了隊伍末尾時,押送的禁軍士卒很快叫停了一隊囚徒以及隨行罪卒:「你,你們這五百人,還有你們這一卒八十人,便在此處河灘建立營地,就地開荒。」
禁軍士卒叫住了這五百八十人,然後在這些人死灰的表情中,就地扔下了幾車稻穀,以及些許物資,隨後道:「這些糧食是撥給你們的口糧與稻種,現在已是二月,正是春播之時。
你們把糧食種下,最多三月便可成熟,到時就有餘糧度日。
除了稻種之外,還有一月口糧。
你得靠著這些糧食,足以度日。
至於下一批的糧食與物資,待到三月初,自會有新的隊伍送來。」
一個南池國禁軍校尉,看著這些囚徒罪卒,按照這一月慣例走著流程,最後惡狠狠道:「來的時候你們也看到了,在這千里塗沼的邊境,我各國已屯駐重兵,設定哨防,修建邊牆,根本沒有逃脫之路。
想要逃回各國境內,根本無有可能。
國主說了,棄守拓荒之地而歸,視為逃兵,皆斬不饒,而等就算回去,也是個死字。
且這千里塗沼,遍地沼澤,草甸無數,溪流交織,更有無數猛獸毒蟲,潛伏在溪流雜草之間。
此等兇險之地,若無大軍護持,數十數百人敢橫穿,九死一生。
而等即便想逃回去,怕是還未出的塗沼,便死在了草甸溪流之中,毒蟲野獸之口。
反倒是守在這裡,等待大軍不斷撥付糧草,老實的開墾農田,建立村莊,未嘗不可在這塗沼之中開闢出一番基業。
國主許諾,爾等開闢之村莊,皆由爾等自管。
能開闢多少田畝,全歸爾等自分。
這是你們自己的基業,無論是想活命,還是想出頭,全賴你等自己能耐了。」
說完,這校尉也不再理會這些留下來的人。
看著漸行漸遠的隊伍,領著幾個親兵,便快步追趕了過去。
徒留五百囚徒,八十罪卒,待在這灘涂之間,望著滿目草甸,以及草甸中那稀稀疏疏的古怪聲音,一個個欲哭無淚,滿臉悲哀。
沉默許久後,這一卒罪兵的卒長,只能長嘆一聲,隨後看著那些呆愣的囚徒,便點起自己手下兵眾,呵斥著他們搬卸物資,同時分發下農具,命人一邊搭著帳篷,一邊除草,在此落家了。
那校尉說的很清楚,開荒是他們的唯一選擇。
逃跑,則只有死路。
就他們這點人,不管是想逃回各國境內,亦或者想要逃出塗沼,成功率都希望渺茫。
眾人一路走來,基本都能清楚這一點。
眼下想要活命,便只能指望那校尉說的是真的。
他們老實在這裡墾荒,國主會派人按月送來糧食物資,保證自己等人不會餓死。
「將軍,那批人安頓好了。」
方才安置囚徒罪兵的那個校尉,追上了沈觀,進行復命:「就是咱們的隨軍糧草,又少了一些,這最後的人,怕是不夠分了。」
「安頓好了就行。」
沈觀點點頭,隨後望著綿延的隊伍,搖頭嘆道:「運糧千里,辟荒而行,需要在這千里塗沼之中,給這幾萬人運送糧草物資,何其之難?」
這一次,受仙庭之命,各國紛紛押送囚徒開荒。
僅是南池一國,便送了七萬人。
其他各國加起來,少則數千,多則數萬,最後統計,竟一口氣撥調了上千萬囚徒以及守軍。
哪怕這上千萬人的開支,是由天下千餘國一同承擔的。
平均下來,一國也不過負擔萬人吃用罷了。
可要知道,這次乃是遠涉蠻荒,在一片從無人煙涉及之地的大開荒行動。
蠻荒最深處,距離人類領地邊界足有數萬里。
光是把人送到蠻荒深處,僅是趕路就要年余、甚至數年。
一路跋山涉水,走的都是野林沙漠,哪來的道路給你運糧?
到最後,也不過是保留一些糧種,然後沿途打獵,每走百里,每至一處,便安頓一批人。
給這些人留下一些糧種,留下些兵刃武器,然後就讓其自力更生,自求多福了。
反正這次大開荒,每百里之地,只留五百囚徒以及看押他們的軍士,總共不過五六百人罷了。
就這麼點人,分了百里之地,哪怕打獵,都能勉強養活自己了。
更別說還能在當地尋找一些能吃之物,用以果腹了。
而留下的一些糧種,也能耕種下去。
這次開荒,在仙庭安排下,各國都掐好了時間,做好了安排。
如現在是二月,分的就是一些稻種,都是應季之糧。
而如果是九月十月,就是豆麥之流,同樣可以耕種。
先種下糧種,然後打獵、採摘求活,等待糧食成熟。
最後能不能熬下來,就全看這些囚徒罪兵的命了。
就如沈觀押送的這批南池國囚徒,此時說是每月會給這些人送糧,可實際上,糧是會送的。
但能送到多遠?
便很難說。
這塗沼爛地,終究還是太過難行了。
各國萬里輸糧,同樣也很艱難,耗費極多。
最多也就照應這些囚徒兩三個月,並且只在靠近邊境的荒蠻之地發糧。
至於他們這些深入蠻荒千里、萬里,一片片安置下的開荒點,那便別指望各國輸糧了。
而都把人安置到千里、萬里了。
哪怕不給糧食,各國也不擔憂這些人能跑回來。
乏糧伐器,又不熟悉道路,不熟悉環境,得有多大的能耐,才能在一片蠻荒中跋涉萬里,逃回邊境?
所以各國便是吃定了,即便不給你發糧,你也只能老實待在原地,掙扎求存,別想回來了。
而在整個九玄界大陸,人類熟土與蠻荒邊界上。
類似南池國移民的場景,此時也在不斷的上演之中。
一批又一批的移民隊伍,如蟻群遷徙一般,滾滾人潮湧動,離開了各國境內,一頭扎進了蠻荒之中。
隨後滾滾人潮,不斷分化。
一支又一支這小隊伍脫離大隊伍,散落在無邊蠻荒之中。
如百川入海,眨眼不見蹤跡。
但一個個開荒據點,卻也如漫天星點一般,在各處蠻荒之地,不斷建立。
星星之火,對於蠻荒的大遠征,就此點燃。
最後能否成燎原之勢,便只能靜候時間了。
不過一場大開拓時代,卻已經悄然掀起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