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看似詢問，實則已有意向。
孫長文自然不是不識趣的人。
況且他文人出身，從內心深處，其實也不怎麼喜歡那些動輒殺戮的武夫。
只是經過這些年的歷練，此人十分清楚武功的必要性，也明白仙庭振興武道的主要政策，當然不會說什麼罷廢天下武學蠢言。
但眼下天地似乎有意改一改專為殺戮的軍武，給各級學校的學子傳授其他武學，卻讓孫長文頗為歡喜，當即道：「陛下所言甚是。如今天下承平，刀兵已息，再傳軍陣殺戮之武，只會平添世人戾氣。
以臣所見，陛下或可下詔，罷除或改良軍武，轉為傳授地方之鄉兵鄉勇、各級學校之學子更溫和的，或純以強身健體為主的武學。
如此既可強壯百姓，也可養育習武者心性，使之不為蠻暴武夫。」
「改良武學嗎……」
聽著孫長文的積極獻策，陸雲並未立刻回答，而是細細沉思起來。
對於武學的改革，並非他一時之心血來潮。
而是如今仙庭之體制，仙庭之發展，到了如今層次，確實需要對各地學校教授之武學，進行一次改革了。
最簡單一個。
現在仙庭需要培養大量武者，或者說是培養出大量的一流武者。
可想要培養武者，首先就要簡化武學，讓更多的人能夠練武，能練得明白武功，能練出一定成就來。
而對於以上要求，現在各級學校傳授的軍中武學，顯然是不符合這個要求的。
軍中武學確實夠普世，也一定程度上有著速成效果。
可這種速成、普世，卻是以壓榨修煉者的潛力，透過損害未來這根基來達成的。
修煉一門軍中三流武學，那未來最大的成就，也就三流了。
因為這門武學就沒指望你能練得多利害，創造出來的唯一目的，也就是盡最大努力，用最小的代價，壓榨出一個人的最大潛力，讓其迅速成為一個三流武者。
就像是健身不斷打藥，吃增肌粉一樣，目的只是練出塊頭，至於這塊頭頂不頂用，持不持久，沒人在乎。
三流武學也是如此。
能成三流武者就行了。
至於這三流武者還有沒有後續潛力，又能活幾年，對於只需要耗材的軍中來說，根本無人在意。
同樣的，軍中通行的二流武學也是如此。
修煉這門武學，只是給你一個成為二流武者的機會。
透過極致的壓榨，以及軍中以萬計數的人數，從中篩選出天賦異稟，能承擔得起如此劇烈壓榨並突破到二流武者的人。
如此千中選一，萬中選一，總能挑選出一個二流武者。
並且選出的二流武者，在經歷如此壓榨後，哪怕天賦異稟，個人潛力也因為這不斷的摧殘壓榨，基本耗了個乾淨。
以後最大的成就，也就是個二流武者。
區區二流，放在以往天下承平時，也就六七品官罷了。
只能算個中低階官員，擔任縣令校尉一流，對於那些世家權貴來說，依舊只是個跑腿辦事的人，根本威脅不到他們的地位。
隨著天下資源日漸稀少，每一份資源都日益珍貴。
面對如此激烈的競爭，在如何封死底層人出頭的這件事上，各方勢力都是很有默契的。
一個人才，如果能在被發掘前就吸納到自己勢力陣營，進行施恩培養，那也就罷了。
若是沒能發覺，那麼則透過各條給出來的明面上的出路，無論是進入幫派，或者去從軍，亦或者是其他選擇，透過這些故意扔出來的通行武學，來扼殺那些天才的未來。
現在想想，當初陸雲麾下的陳彥文等人，被授予了官身之後，如此輕易的就從朝廷手中獲得了五門二流功法。
並且只要從軍，士卒便可授予三流功法。
這些功法之外流，怕就是朝廷故意的。
這便是上層人的統治權術啊。
透過賜予二三流武學，換取底層人的感恩戴德。
然而這些底層人練了武學後，未來頂天也就是二流境界，被鎖死了上限。
無法威脅到坐擁一流、乃至宗師武者的頂尖勢力。
『當初我直接修仙，並不涉及練武，純走一道之選擇，真是英明至極。』
弄清楚了各大勢力的把戲之後，陸雲對於自己當初沒有走仙武並重之道，深感慶幸。
若是他開始時真的不清不楚，稀里糊塗的就找一本二三流功法練著，最後反倒把自己一身根基給練壞了，最後怕是連修仙都要受到影響，難有什麼大成就。
遠不如現在，一心一意修仙，一門心思的壯大仙朝，終有今日仙庭天帝之尊。
『不過往昔天下資源有限，各國各派又敝帚自珍，只想著守住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想著宗門王朝萬世不易，故拼命壓著底層人出頭。
但現在我仙庭統御四方，中樞掌握的最高武力，也已非武功，而是仙法。
這個時候，在打壓底層練武出頭，已是沒什麼必要了。
反倒是欲要獲得更多天兵，還要儘可能鼓勵底層人練武，讓更多人靠著練武出頭，成為一流武者才行。』
陸雲心中這般想著，抬頭望著孫長文，出言說道：「卿所言改良武學，甚合我意。嗯，如何改良，往何處改良，要改良成什麼樣子，這都是問題？
當今天下武學繁雜，各門各派皆有自己之源流，世上武學何止萬數？
然這些武學，有好有壞，有全有缺，不成體系。
朕欲讓文淵院牽頭，會同世間武道之宗師、大宗師，梳理天下武學，整合各脈道統，編撰出一部統納各派源流，卻又普世天下所有人的武學。
卿可有此信心完成此事？」
隨著仙庭罷免了天下諸侯國，各地諸侯紛紛入朝，進入萬仙殿為議員。
直至如今，萬仙殿之宗師議員，已有千餘樹。
大宗師議員，也有百餘。
天下武道之精英，可謂盡匯於此。
這些人在沒了協理諸侯的職責後，每日困坐萬仙殿內，只能盯著天樞殿那雞毛蒜皮的政務挑刺，也是清閒。
既然如此，莫不如聚集這些宗師、大宗師，用這千餘人的智慧，一同編撰一部統納天下武學源流的武道聖典，作為仙庭武道之根基。
孫長文聽得天帝此言，微微一震，待反應過來，立刻興奮起來，行禮道：「此等武道之盛事，臣必竭盡所力，為陛下、為仙庭編撰出一部冠絕古今的武道聖典。」
著書立說，向來是讀書人畢生所求。
眼下編撰的書，雖然是武學功法。
可孫長文清楚，這部功法若真能編撰出來，必是天下一等一的武學聖典。
此書一成，作為主編者的自己，必將流傳千百世，為天下所有武人所敬仰。
而當今天下，武道昌盛。
且觀頂上這位天帝的意思，也無罷廢武學，大興文教的想法。
今後文道之衰微，已是可想而見。
甚至再過個百年，還有沒有文道之存在，都是個疑問。
既然做不了文道之聖，那跳轉船頭，做一個武道之聖，也是可以的。
孫長文只想做聖人，至於是文聖，還是武聖，哪個能成就做哪個，他不挑。
望著興奮的「孫聖人」，陸雲抬了抬手，給這位躍躍欲試的大臣潑了盆冷水：「卿先別急著打包票，此次朕讓你編創武學，可不是單純的創出一部震爍古今的武學聖典即可，朕也是有些要求在內的。」
孫長文連忙收斂心情，躬身問道：「敢問陛下有何要求？」
陸雲道：「首先，朕編纂武學之聖典，主要是為了普及，是為了推廣。所以這門武學，得要普適，得要儘可能通俗，儘可能讓所有人，不論男女老幼都能修煉。
故而過往諸多武學中，有著種種禁忌，對於根骨有特殊要求，又或者練武時需要某種珍惜之物輔助的特性，新武學中都要通通罷除，一概刪減。
我要的是一個所有人都能練的武學，沒有任何門檻的武學，所有的門檻都要剔除，此為第一要務。」
聽得天帝這要求，孫長文瞬間沒了方才的興奮，臉一垮道：「陛下，武學無門檻，這倒是不難。可如此一來，最後練出來的武學，怕也威力平平，當不得什麼大用。」
諸多武學之門檻，看似挑人，要求極多。
可與之對應的，只要符合條件，並且滿足了門檻，練出來的武學也有各種莫大威能。
江湖上某些寒冰勁、烈陽掌、金身功之流的武學功法，無不是入門即難，但入門之後，威能極強的神功。
而無太強門檻的鐵掌功、五虎刀之流，本質上其實也有些許門檻，故練出後武功也頗有煞氣，威能還可。
門檻最低的，是一些養生功法，如長春功之流。
練成之後也無大用，內力平平，甚至偏弱，僅養生延壽厲害些。
同等境界下，與人廝殺，實力僅有同境界者的三四成，向為江湖武人所不恥。
然而就算是長春功，也有門檻要求。
天帝想創造出無門檻的武學，匯集上千宗師、大宗師的智慧，倒也並非創造不出來。
可是這種功法創造出來，不用多想，威能絕對極弱。
最後怕是連長春功都不如。
一身武藝練出來，頂多相當於同境界者十分之一的戰力，那武功練出來有何用？
陸雲雖未練過武功，但麾下大將都練過武，也曾親自帶過兵，故而也知曉這些武學方面的常識。
此時聽到孫長文叫苦，也沒怪罪，只是擺手道：「當不得大用，就當不得大用。而今天下已平，再無兵戈，朕教授百姓武藝，也只是指望他們強身健體，能增長些力氣，又不指望他們替朕打仗？
即便練武之後，教出來的都是些不堪用的孱弱武者，問題也不大。」
如今仙庭的主要武力，已非那些尋常士兵，而是困守在仙庭的諸多修士。
天下若有動亂，首先要面對的是當地的官吏鎮壓。
仙庭的官吏都是武者，又都有從軍經驗，鎮壓起亂民來，可謂手拿把掐，毫無問題。
尤其是仙庭各級官吏，都按照官員自身境界任免。
鎮一級的衙門對應三流武者。
縣一級的衙門對應二流武者。
府一級的衙門對應一流武者。
郡一級的衙門對應宗師武者。
這等配置一層層往上遞增，足以鎮壓由民間自行發起的民亂了。
若是官吏鎮壓不下去，便說明那已經不是一般反賊。
仙庭這邊將直接派出杜洛安這位修士，由其攜帶紫霞仙衣，奔赴叛亂之地，平定叛亂。
若是杜洛安還敗了，則由陸雲親自出手，鎮壓動亂。
要是他也鎮壓不下去，那基本也可宣告大勢已去，仙庭無力挽回，自己也要想辦法逃命了。
從上面各級應對機制，不難看出，在發展到如今地步後，由於個人之間的武力差距已拉到極大，最頂層的強者一人便可敵一國。
底層武人的作用，已經變得越來越小。
這個時候，自然也沒必要再去苛求他們所謂的戰力。
反正不管是寒冰勁，還是烈陽掌，練得再厲害，頂天也就是個宗師、大宗師。
對修士來說，依舊只是螻蟻。
既然都是螻蟻，無有差別，那麼所謂的門檻極高、威力極大的武學，與門檻極低、威力較小的武學，便也沒什麼差別了。
與其一味的追求威力，提高練武的門檻。
不如放棄對威力的追求，轉而培養更多的練武之人。
這就是舍威力而求普適，也是陸雲心中的想法。
孫長文聽了天帝所言，心中鬆了口氣，思索一下，面露贊同：「陛下所思周全。如今天下漸安，仙庭雖鼓勵民人練武，卻也只是想讓百姓強身健體，大點力氣罷了。
而今廢諸多殺戮之武，轉而傳授養生之武，罷民間之武力，絕作亂之隱患，甚妙。」
作為傳統出身的文人，孫長文其實並不如何能體會陸雲心中的想法。
但統治者出於對天下維穩的本能，他還是對天帝削弱武學威力，削減天下練武者反抗手段的舉措，極力贊同。
讓天下人人練武，這是仙庭的根本之策，不能違背。
當然天下人練的武功，變得威力平平，極易對付，這總是能夠操作的。
『此前陛下一味傳授世人殺戮之武，軍陣之法，我等心中還有憂慮。
眼下陛下主動罷廢軍武，看來也是知曉此中之隱患，開始著手解決了。
以養生之武功代替殺戮之武功，練養生功法久了，心性自然平和，武人自然安生，不會再輕易作亂。
陛下以此法易之，此乃大智慧也。』
孫長文心中，琢磨透後，不由對天帝的想法，欽佩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