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邱景鑠的大倒苦水,陸雲也微微皺起了眉頭。
從這位重臣的口中,他只聽出了一個意思,缺人。
不過聽其細說,倒卻也有理。
這天底下,從來都是人材難得,尤其是某方面的專業人才,就更難得了。
武道秘藥原先作為各宗各派的核心根本,本來就只掌握在宗門少數幾人手中,甚至就是只有掌門能夠學習的高深傳承。
已經經過靈藥院的研究,雖然研發出了真血丹這樣一種易普及、好煉製的丹藥。
可再怎麼易普及,好煉製,卻也不是說,這丹藥誰都能練的。
最基礎的藥理、藥性、相關的種植知識,在真血丹產業的各項環節上,相應的從業人員總是要掌握的。
而以上這些知識,對於當世之人來說,也是相當高深的一門學問了。
就算是讀書識字的人去學習,沒有幾年苦功,並且有著足夠天賦,也很難說能學會。
真血丹作為武道秘藥,單單一個秘字,就已經說明了格調。
就像核彈或某些高精尖產業一樣,即便原理乃至圖紙放在你面前,甚至將如何學習的每一個步驟都詳細寫明瞭。
可沒那個條件或者天賦,依舊是造不出來。
真血丹也是如此。
想要將這整個產業鏈上的藥農、藥師、丹師培養出來,並且普及天下,非得舉一整個仙庭之力,耗費三四十年的時間培養各個環節上的人才,並且打通各個環節的配合,且進行相當長時間的磨合後。
真血丹的普及,方可真正完成。
在此之前,可不是說陸雲一拍腦袋,說推廣就能推廣的。
這是高精尖的武道秘藥,而不是先前的紫陽米。
紫陽米培育了出來,只要有足夠種子,發到天下,那是個農民都能種。
可真血丹的各種草藥,涉及到哪種藥要在哪種地方種,種植的時候要注意天時、注意血肥用量、注意草藥每個成長階段的調控、注意……
以上種種需要注意的事項,合計百餘種,甚至千餘種。
涵蓋天文、地理、陰陽、風水、算術、農業……等等知識。
這可不是隨便一個老農,是隨便一個讀書人就能勝任的。
非得是十數年、數十年培育的專業人才,才能夠應付這樣瑣碎的職責與任務。
這本質就是創新與普及的矛盾。
研發出了一個尖端技術,固然厲害。
可能否將這技術普及推廣,這才是考驗內功的難事。
無法推廣普及的尖端技術,即便再怎麼厲害,那也註定只能是少數人的玩物,而無法對整個世界起到實質作用。
眼下的真血丹就是如此。
丹方有了,各種藥材也有了,甚至推廣藥材的條件都有了。
唯一差的,就是缺少人去執行。
陸雲這些年掌控朝政,也推行了不少改革,對此心知肚明。
方才之所以一下想要推廣,只是興奮之下,沒有顧慮這麼多。
此時得到邱景鑠提醒,馬上就冷靜了起來,他也未動怒,沉吟一下,道:「卿說的有理。真血丹想要推廣,確實少不了大量的藥農、藥師、丹師。朕倉促間想要普及,確實有些想當然了。
這樣,對於藥農、藥師、丹師的培養,你靈藥院現在就可以著手進行。
所需之人才,朕給你批個條子,盡可去天下府學、郡學招收。
從此刻起,收攬人才。
我給你二十年時間,二十年後,給我培養出足夠鋪設天下的人才。
卿可有信心?」
現如今,隨著陸雲結束完對天下的巡視,各地的人才如百溪歸流般,湧入了仙庭。
這些人才中,深黑以上命格者,成年男女二千萬人,已被培養成基層官吏,分赴各國,執行化國為郡之事。
餘下還有一千萬十四歲以下的孩童,這些人分別就讀各地的縣學、府學,甚至純黑以上命格直接入讀了郡學,被當做仙庭未來之根基,進行悉心培養。
上面這一千萬孩童,想要挑選出在靈藥培植、丹藥煉製方面有天賦的人,實在太簡單不過了。
從此時開始進行培養的話,二十年後,足可成為一個合格的藥農、藥師、丹師了。
邱景鑠聞言,肅容道:「有二十載時間,臣定培養出足夠的人才,充任各地之藥農、藥師、丹師,不負陛下期望。」
陸雲微微點頭,想了想,又提點道:「雖讓你花二十載時間推廣真血丹,可這二十年內,卻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可以一邊推廣,一邊培養人才。
如此慢慢積累經驗,二十載後,該犯的錯,該糾正的事,該踩的坑,基本上也都試探的差不多了。
到時推行天下,也能一氣呵成,不出什麼亂子。
而在此期間,煉製出的真血丹,雖不足以讓所有人都擁有。
卻也能作為獎勵,賜予底下有功之官吏,以此激勵他們為仙庭更加用心效命。」
邱景鑠鄭重道:「臣謹遵陛下教誨,必不辱使命。」
陸雲道:「既如此,這些事情就交由你了,靈獸院好生操辦,朕在二十年後,等卿交上來的答覆。」
說完,他擺了擺手,結束了對靈藥院的巡視,返回宮苑。
「恭送陛下。」
邱景鑠在身後行禮,送陛下離去。
……
返回自己居所,陸雲回想著今日巡視三院所得,心中既感滿意同時,又隱隱覺得哪些地方有些不對。
思索良久,腦中靈光一閃,終於知道問題所在。
於是立刻讓人傳來文淵院大臣孫長文,與其商討一事。
「見過陛下。」
得天帝召喚,孫長文匆匆而來。
「卿免禮。」
陸雲微微抬手,然後看著這位重臣,出聲詢問:「卿主掌教育之事,各地學校皆由文淵院主管,不知如今各校所授之教材,所設之科目,而今為何?」
文淵院的具體職責,主要就是管理地方上建立起來的鎮學、縣學、府學、郡學,制定學生們學習的教材,同時主持每級學校學生的晉升考核,順帶監管地方鄉兵鄉勇的參訓情況。
還有就是基層官吏的培養,如剛分撥下去的兩千萬基層官吏,都由文淵院主持。
總的來說,凡是與培育人才相關的,就是文淵院能管的。
不過自從設立三殿二台之後,陸雲對於下屬各殿台的具體事務,向來都是抓大放小,只看總體成果,不怎麼在乎細務。
只要各殿院報上來的成績,能與他天書中展現的資料對得上,或者說差距沒那麼大,其他的一些具體如何執行,便沒去深究。
反正有天書在。
天下百姓日子過得如何,地方戶口有多少,仙庭培養出的人才多寡,財富如何,天書都有一個大概的具體數目。
底下官吏想在大略上矇騙陸雲,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別說還有天官冊封作為監督,盯著底下官吏執行了。
有著這幾重手段,他足以垂拱而治,放手讓臣子去施為。
所以,對於基層各學校的教材,陸雲現在還真不怎麼清楚,沒有太過多關注。
聞得天帝垂詢,孫長文雖有些緊張,但所問之事都是他親手制定實施的,對此了熟於心,倒也不怎麼慌忙,從容道:「稟陛下,如今我仙庭之學校,有鎮、縣、府、郡四級。另外還有鄉兵鄉勇之教學,共計五層。
其中鄉兵鄉勇教學與鎮學,為最基層之教育,所設之科目,大體與陛下先前在安南時期所定下的教學內容無差。
分別為武藝、識字、算數、簡略的天文地理,合計四項教學。
其中所教授之武藝,為原先各國戰兵所習,軍中通用之三流武功。
識字的話,以認得千字,能寫一篇簡略文章為準。
算數則以能掌握一些簡單的加減乘除,不會輕易被小吏奸商所蒙蔽准。
天文地理則主要教導一些天文常識,以及我仙庭統御之疆土廣略,以及一些主要的地理常識為準。
上述內容,便是鎮學以及鄉兵鄉勇教學所教。
鎮學之上,縣學則根據學生稟賦,教授符合其特性的武學,並要求能識更多的字,能寫能讀公文,且掌握較複雜的計算,能看懂帳冊,能算清損耗,能管理後勤為主。
另外還需能看懂星象,能透過星宿辨識方位,知曉各地地理之差異,可計算山水之距離,能知曉一些簡單的疫病知識。
且縣學各舍,其舍長以及教長之職,由社中各學員輪流擔任,以鍛鍊其組織管理之能。
到了府學,除了在縣學所學各項中進一步深化外,還將進一步錘鍊其大略,注重其統帥之才。
能從府學出來者,基本可為一縣百里之宰,或一旅之將。
至於郡學,掌握了以上三級學校各種才能後,主要由學生自己挑選愛好,深化某方面的技能,而郡學只提供必要的資源,供其研究。
而實質上,郡學之學生,往往學到府學知識之後,便會選擇畢業,出去為官從政。
願意繼續留在郡學深造者,少之又少,可謂百里無一。
故現在郡學之學生,都是陛下挑選出來的萬里挑一、百萬里挑一之學童,此輩在郡學接受著重培養罷了。
實質完成三級教育還留在學校者,也就數百人而已。
且這數百人,也並非是作為學生,是作為郡學教師,留校教學罷了。」
孫長文將四級學校的教學差異,逐個講述。
陸雲端坐上首,指尖在案桌上敲著,心中沉思。
待這位文淵大臣將這些講完,他對於如今仙庭的教育制度,也有了一個大概印象。
可以說,現在的仙庭教育體系,本質上還是向培養軍官側重的。
整個體系的根源,還是自己當初制定的先軍體制。
鄉兵鄉勇與鎮學,培養的是精銳戰兵或擔任伍長、火長的小軍官。
縣學則培養的是擔任隊、卒一級的中低層軍官。
府學培養的是擔任營、旅一級的中高層軍官。
更上面的郡學,本質上並不培養更高一級的人才,只是對資質更好的人才進行集中培養罷了。
這一點,從各級學校學的內容,就能看得出來。
軍中武學。
讓人識字,以便能看得懂軍令。
讓人學算術,以便能夠管理後勤。
學習天文地理,以便能行軍打仗。
學校內各個學生輪流擔任舍長,以便鍛鍊學員的統帥之才。
上述這套體系,在創業初期,確實能發揮極大作用。
從體系中完整學完並且出來,絕對能擔任一個合格的軍官。
甚至直接轉業擔任地方官員,也能幹得不差,起碼執行力是沒問題的。
甚至到了如今,哪怕仙庭已經實質統一九玄界,天下再無敵人,這套教育體系其實也能維持的下去,不用擔心其過於僵化。
因為在四級學校的最上層,郡學方面,本就留下了給學員們創造的餘地。
學員們可以在郡學之中,研究各種自己喜歡的愛好,創造出諸多發明,做出諸多改良,創造力方面是不缺的。
仙庭也鼓勵這種行為。
眼下郡學之所以未能發揮這種作用,主要還是因為仙庭依舊處在創業之中,剛剛接手天下各國,地方空缺的官位太多了。
能去當官,誰願意留在學校搞學術啊?
但官位總是有限的,等天下各個官缺被人占滿,後面就是一個蘿蔔一個坑。
當官的人比官位多,就需要激烈競爭。
競爭不過者,也就只能老實待在學院搞學術了。
有人在搞學術,自然就有研究,就有創新。
故而對於這套體制,陸雲聽完之後,也並不準備改變。
但對於其中的教學內容,或者說對於其中教授的武學一項,他卻另有想法。
沉吟許久,陸雲道:「而今鎮、縣、府、郡四級學校,為國育才,可謂良政,卿梳理出這套體系,殊為用心了。
不過時至今日,我仙庭已統御四海,舉世再無敵手。
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基本是無用兵機會了。
我看卿所言,各級學校教授之武學,主要還是軍中之武學。
軍武雖好,剛戾兇猛,確為殺伐之上學。
可今後天下承平,以武亂法者,皆為賊也。
在教授百姓軍武,本質就是讓他們以武犯禁,培養剛戾心性,這就是為國取禍了。
且軍武主要還是戰陣之武學,主要是服務於戰場廝殺,一切以殺敵為準,強身健體、突破境界只是附帶。
朕欲讓天下人人練武,自然要讓所有人都儘可能的能練上武學,所以學校教授之武學,當以普適性為主,而非現在的一味追求殺傷力。
故而如今學校所授之武學,當改一改了。」
說到這裡,陸雲盯著孫長文,嚴肅道:「卿以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