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農曆四月初二,應天府。
上元縣獅子山下的鳳儀門內大街。
珍珠巷。
「吱呀~」令人牙酸的青梨木門開合聲打破了清晨小巷的沉寂。
門縫兒里探出個玲瓏圓潤的小腦袋,觀察片刻後,悄摸摸走出個體態纖直的百褶裙少女——鶯兒。
少女模樣俊俏,年歲約莫十六七歲,上身是一件淡粉色窄袖絹襖,下身則是及地的淺綠色百褶裙。
(鶯兒)
柔順青絲挽成團用紅色頭繩緊緊扎在後腦勺,素雅中帶著俏皮。
她面帶緊張之色,似乎很害怕別人看到她來尋鄰家小相公——朱先安。
鶯兒往窄窄的巷道四處探看,見巷道空無一人,眉眼頓時笑成了彎月。
每次一見到隔壁東家朱朱大哥哥,聽到他的聲音,她就會開心好久。
提上裝著小姐親手烙的香酥餅的暗紅色食盒,鶯兒邁開小碎步,沿著巷道行了七八步,終於來到巷道里側的一處掉漆青木門前。
隨後壓著嗓子,「朱,朱大哥哥!朱大哥哥?」
聲音清脆似黃鸝,有少女特有的生氣。
院內。
「是鶯兒呀?」
「來了,來了!」
聽到隔壁鄰居家的小丫鬟鶯兒的聲音,肚中火燒,心中焦躁的朱先安,立馬放下蘸著水練字兒的狼毫毛筆,站起身子,三兩步來到門口,匆忙將木門打開。
映入眼帘的是一青澀少女,個頭比他矮了兩頭,一條洗得略微發白的淺綠色細棉布百褶裙穿在她身上,卻絲毫遮不住她的高挑。
裙下未抽條的玉蘭枝身姿,已是玲瓏有致。
101看書 看書就上 101 看書網,①⓪①ⓚⓚⓢ.ⓒⓞⓜ超讚 全手打無錯站
鶯兒是鄰居夫人的隨身丫鬟。
五天前朱先安第一次見她時,她梳著簡單的雙鬟髻,還是未開臉的丫鬟。
至於今日她為何包著頭髮,假裝婦女,朱先安倒也知道一二,其中內情和他有很大的關聯。
鶯兒在獲得她家夫人的同意後,受他聘請,得以在他院裡打雜幫忙。
替他做些看門、掃撒、漿洗、做飯的雜活。
每月四百大錢,能管三頓飯。
待遇如此之好,倒不是朱先安濫好人,而是因為這四百錢,其實僱傭的是鄰家主僕兩個女子。
丫鬟來他這外男家裡幫忙,傳出去雖然不好聽,但也沒什麼太大的關係。
主家生火艱難,丫鬟出去替主家賺銀子,是常有的事情。
不過,若是連鄰居家的夫人都來他這裡了,那就徹底說不清了。
至於她家那不靠譜,也不著家的男主人,朱先安沒見過。
但他從龍江關李巡檢那裡打聽聽過,說此人是龍江提舉司的一名副提舉,姓趙。
只是趙副提舉如今不在應天府,說是在年初時,跟隨北伐大軍,在徐達大將軍麾下做事去了。
「鶯兒姑娘,快些進來。」朱先安笑著讓少女入了門,隨後呼了一口氣,往門外探了探頭。
只一眼,朱先安心中就「咯噔」一下,面色隱隱發白。
剛剛才因為練字而稍稍緩和下來的心情,陡然又緊張了起來。
但見三五十步外的巷子出口,隱約靠牆立著兩個抱著臂膀,似乎在說笑的漢子。
朱先安的視力很強,他看得很清楚,這兩個漢子,他昨日就見過不止一次!
他縮回身子,免得被兩人察覺到自己已經發現了他們。
這時的普通百姓乃至於中小地主,普遍都患有夜盲症,在黑夜裡看不了太遠。
「又是這兩人,昨晚就是他們跟著我的!」
真的被人盯上了,朱先安呼吸粗重了許多。
即使做了許多心理準備,但他現在依舊心跳如擂鼓。
深吸一口氣,將大門虛掩,隨後面色凝重地領著鶯兒進了門。
門也沒關嚴實,免得鶯兒的女主人擔憂自己對她圖謀不軌。
「要冷靜,他們只是盯著我,還沒有選擇動手!」朱先安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突然。
「朱,朱大哥哥,這是昨日說好,說好的香酥餅,也不知道合不合朱大哥哥的胃口?」
認識兩三天了,少女依舊不敢抬頭看朱先安,只是細嫩青蔥小手提著食盒,低頭垂目,細細看去,她的細嫩耳垂已然泛紅,連細柳身姿都在微微發抖。
朱先安身材高大,面容正氣凜然,聲音富有磁性。
站在他身邊,小姑娘被熏暈乎乎的,百褶裙下筆直纖細的雙腿都微微發軟。
天色還未大亮,她又不敢抬頭盯著朱先安看,自然沒有發覺到朱先安的異常。
從小姑娘晶瑩耳垂一掃而光,也來不及細看,朱先安微微躬身接過食盒,鼻子聞了聞。
鼻腔內充斥著麥香、米香、芝麻香和菜籽油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頓時感到肚子火燒火燒的餓,當即連被盯梢的煩惱也去了大半。
在極度的飢餓面前,似乎連生死危機都能暫時忘卻。
朱先安強笑道:「一大早就聞到你們那兒的香味兒,想必味道不會差了。可餓死我了!」
他也不邀請鶯兒入屋,自己提著食盒轉身就往屋裡走去。
「鶯兒你先去灶房看看柴火,我燒了些熱水,等會兒你也帶過去些。別讓火滅了就行。」
說罷,朱先安提著食盒,轉身便往正堂屋裡走去。
轉身的瞬間,臉色已然陰雲密布。
見俊氣逼人的朱先安入了屋,鶯兒方才抬起小腦袋,好奇地打量院內布置,找尋等會兒要用到的掃把等家具。
掃了兩眼後,她低著腦袋就笑嘻嘻地入了還冒著嗆人青煙的灶房。
正屋內,隔壁偶爾響起的噼里啪啦的柴火爆聲,在朱先安耳中清晰可聞。
開心的姑娘哼唱著他聽不懂的歌謠,讓他煩躁的心靜下來不少。
朱先安打開食盒,鼻翼聞著食物的香氣,手裡捏著香酥餅,就著桌上涼開水就往嘴裡送,腦中快速思考著自己現在的處境。
他本是後世社會上普普通通的一個青年,畢業後在外面闖蕩了兩年,最後狼狽回家啃老度日。
他穿越前的人生有多失敗呢?
就這麼說吧,他做個春夢都是刪減版的。
世事無常,五天前他穿越到公元1368年的應天府的龍江關外,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穿越者。
是的,他穿越到了那個在後世圈粉無數,又有極多爭議的大明。
穿越到的那天就是洪武元年的四月初二!
距離大明建立也不過兩個月。
朱先安不是魂穿,而是身穿。
他成了大明朝沒有戶帖和黃冊的黑戶。
戶帖和黃冊,相當於後世的戶口本和身份證。
沒有黃冊,寸步難行,別說進不了城,出不得遠門。
隨時可能被當成流民,甚至是暴元奸細抓走。
當然,如今大明才建立不足三個月,戶籍管理很亂。
連許多應天府本地的百姓,都只有黃冊,或者只有隨便填寫的戶帖。
但即使如此,外地黑戶來應天府獲得合法黃冊的難度,也是極高的。
除非處於北伐戰爭的前線,等待被北伐大軍「解放」,自動獲取黃冊。
所幸,有錢能使鬼推磨。
穿越後的朱先安得了個金手指,他每七天都能接收一次來自後世的快遞,快遞種類和數量都是隨機的,還附帶一個不知體積大小的隨身空間。
而第一個快遞在穿越的第一時間他就知道了,是一批在後世的北方超市很常見的東西——小麥麵粉。
更準確的說,是後世最高標準的小麥麵粉——特製一等粉。
適合做高檔面點麵食。
特製一等粉在大明朝,是絕對的最頂尖層次,斷檔領先的麵粉,稱之為精品麵粉都不為過。
連當今朝堂諸多重臣、大將軍,乃至於洪武大帝和馬皇后,都沒吃過。
從口感、營養、來歷、稀有程度等各方面來說,精品麵粉放在大明朝,是比八珍還要珍貴百倍千倍的存在!
在未工業化前的人類社會,上到皇帝,下到普通百姓,從成年開始就飽受牙病困擾。
缺少精細化的食物,是最主要的原因。
從墓葬中的化石來看,唐代三十歲以上的人群中,患齲(qǔ)齒率高達75%,牙周病發病率接近90%。
明代的也好不了多少。
在現代人看來,這是個極其誇張的數據。
如今的聖上朱元璋,其實他也有牙病,等過些年,會越來越嚴重,疼得整宿睡不著覺。
當然,後面愛蓋章的乾隆皇帝,晚年也是如此。
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刷牙的問題。
但更重要的,其實是當時磨麵的技術太差、食物中的雜質太多的緣故。
天天麵粉混著石粉吃,牙齒不壞才怪。
朱元璋吃過什麼好東西?
他若能吃上一口自己手裡的特製一等粉,怕是要將這玩意兒列為貢品,專供他們一家食用了。
而朱先安接收的這批麵粉,總重量更是誇張的達到了一萬噸,按照後世重量計算,足足兩千萬斤,五十斤的袋子能裝四十萬袋。
他一個人吃一萬年還吃不完。
在洪武朝前期乃至於其他任何朝代,糧食都是最好的硬通貨,可以直接當銀子使的。
當天中午,朱先安就在機緣巧合下遇到好心人——龍江關的九品官——李巡檢李大哥。
在李巡檢的幫助下,他當天下午就入了鳳儀門,進了城。
並在李巡檢的擔保下,在傍晚時分租下了這處院子,在此安了家。
除此之外,李巡檢還給他當了保人,幫他在上元縣縣衙辦理黃冊。
昨日晚間,他邀請李巡檢赴宴,其中一個目的是為了拿回托他幫自己辦理的黃冊。
拖了四天了,總算將黃冊拿到手了。
黃冊相當於戶籍和身份證,沒有這個,說是寸步難行都不為過。
從昨晚開始,他就是貨真價實的大明朝應天府上元縣人了。
正正宗宗的大明朝應天府上元縣人,放在後世,就是京城一環的京爺!
這本是個值得高興的事情,光明坦途就在眼前的山巔上,可現在腳下的路卻是萬丈深淵。
光明的前途他看到了,但同時也看到了走不完的曲折道路。
有金手指的自己,無法隱藏,終將會暴露在將耳目遍布全國的朱元璋面前。
這是宿命,躲不掉的。
但為了自己的小命,朱先安希望等到朱元璋注意到自己這個異數時,自己已經有了自保之力。
先不談朱元璋帶給自己的巨大危機,但就眼前的這一關,怕也不是那麼好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