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半刻鐘,依舊不見來查驗身份的兵丁,朱先安心裡有數了。
「看來一時半會兒是進不去城了,等著吧。」
他嘆了一口氣。
隨即安頓眾人,圍著大樹坐下。
謝家姐妹一左一右,緊緊挨著他。
「待會兒有人問起你們的身份,就照實了說,說是從龍江關楊三財掌柜那裡來的。都明白了嗎?」
朱先安不放心,特意叮囑眾人。
「是,東家,我們記住了。」
朱先安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從懷中掏出一大把銅錢,給每人散了十一二枚。
「待會兒機靈點,遇到難纏的,把錢塞出去,別捨不得。」
眾人一一接過,心中的慌亂不自覺平息了不少。
其實,朱元璋麾下的大軍軍紀極為嚴明,雖然做不到後世的替老鄉家裡挑水修門的程度,但絕對算是秋毫無犯的。
可惜,這支軍隊少了關鍵的指導思想,而是用嚴厲的懲治和監督制度來規範。
守城門的這些軍漢,都是屬於金吾衛,都是當今聖上手裡的精兵。
但僅僅半年沒打仗,軍紀已然渙散了不少。
勒索敲詐的事情,也不斷湧現。
故而朱先安才給眾奴僕散錢,好讓他們隨機應變。
「你倆就跟在我身邊。」朱先安環顧左右,安撫謝家姐妹。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天已經徹底黑下來了,估摸著已經是戌時了。
卻仍舊不見守城軍放人入城。
朱先安吃過兵丁送來的雜糧餅子,嘆了口氣,隨即閉眼假寐。
要不是兵丁看著不讓他們走,朱先安都想帶人去住客棧了。
今日從早忙到晚,和李家那兩潑皮兄弟鬥智鬥勇,又和楊三財這人精雲裡霧裡打了好一陣機鋒,可謂殫思竭慮。
哪怕是他的身體,如今都是身心俱疲。
而就在朱先安等著入城的時候。
珍珠巷,朱先安的小家。
灶房裡冒著一股股淡淡的白煙。
還有飯菜的香味兒。
灶口矮小的胡凳上,鶯兒撐著胳膊,坐在凳子上。
淡藍色蘭花裙貼著身,將腰臀曲線裹得愈發玲瓏。
只是此刻的鶯兒,正雙眼無神地盯著灶膛里微弱的火星子,神色焦急不安。
「朱家哥哥怎麼還不回來?千萬千萬不能出事啊。」
雙手做祈禱狀,俏臉上沾染了些烏黑鍋泥,不僅僅沒有讓她變醜,反而更沾了煙火氣。
鶯兒很是擔心,因為外面很不太平。
兩個半時辰前,旗手衛巷的一處宅子裡,有尖叫聲響起。
隨後不久,就是大批官兵圍著宅子。
而從宅子中,發現了三具屍體。
至於更多的信息,鶯兒並不清楚。
她只知道,已經有三波官兵,搜查整個鳳儀門大街了。
就連這處小院子,以及她和姑娘的院子,都被官兵搜查過。
所幸聖上規矩嚴,那些官兵只是搜查了屋子,也沒欺負她,更沒有將小院中的財物拿走。
否則,她都不知道該如何同朱家哥哥交代了。
「若是朱家哥哥不來,我要守在這裡嗎?但是姑娘膽子小,身子又弱......」
想到這裡,鶯兒愈發急了。
皇宮大內,坤寧宮一處偏殿。
馬皇后斜倚在鋪著素色錦褥的紫檀椅上,手裡捏著一沓素白的紙張。
她頭上綰著個圓髻,只用支羊脂玉簪固定,玉色溫潤,映得她鬢角幾縷碎發更顯烏亮。
36歲的年紀,眼角已添了些淺紋,卻像被歲月細細打磨過的玉,笑起來時那點紋路里都盛著暖意——不是刻意端出來的皇后威儀,倒像尋常人家操持家事的主母,溫和裡帶著讓人信服的篤定。
她在油燈下逐字逐句默念著連四紙和桑穰紙上的小字,面色逐漸肅然。
若是朱先安看到那桑穰紙上記錄的大小事情,怕是要驚出一身冷汗。
裡面除了他穿越以來的點點滴滴事情外,連今日他在懷仁堂開的三個藥方子的原件,都原原本本出現在馬皇后手中。
下首,三個女官如松般立著,高聳的峰巒格外惹眼。
精緻的臉上,肅然而溫順,早沒了之前面見李巡檢時的意氣和高高在上。
而觀其神色,似乎都很是高興。
她們完美完成了娘娘吩咐下來的事情。
還得了娘娘首肯,得以心安理得地收下李巡檢送給她們拉關係的,重達五十斤的精品麵粉,自然開心了。
半刻鐘後,馬皇后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閉目假寐四五個呼吸,隨後打起精神,鳳目睜開。
那是一雙似乎會說話的眼睛,觸之令人心神寧靜。
「樂兒,這裡面記載的,可查實了?」
「回娘娘的話,查實了。屬下調動儀鸞司二十六人,已經將事情一一查實。那朱先安住的院子,里里外外搜查了三遍。記錄在冊的內容,絕不會出現問題。」
「屬下在鳳儀橋旁的懷仁堂外面,遠遠看到過這個朱先安,從外表看,此人和記載、調查中的並無二致。」
馬皇后默然,良久沒有說話。
「那李巡檢是個有能力的,明面上不要賞他什麼,暗地裡賞他些什麼。你們下去後看著辦。」
「是,娘娘。」樂兒躬身應下,小心翼翼道:「李洪此人機敏,不如將牙牌給他?」
馬皇后聞言,上下打量了樂兒一眼,撲哧一聲笑了出聲。
「怎麼,惦記上好吃的了?」
「娘娘,那面真的好吃呀!」
樂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正色道,「娘娘,屬下會盯著李洪,絕不會讓其以權謀私。」
「你呀,想什麼我還能不清楚?」馬皇后擺了擺手。
「李洪是個聰明人,你自己看著吧。」
「是,娘娘!」
馬皇后笑著。
樂兒這些人從小就跟著她,和自己的親生女兒沒有任何區別。
她笑道:
「今日你們才遠遠看了朱先安幾眼,就將這朱公子夸的和花兒一樣。」
樂兒和其他兩個女官抿嘴巧笑著,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兩個多時辰前,她們在鳳儀橋頭,遠遠地看過朱先安。
她們也到了該出宮的年紀,娘娘曾多次提出要將她們許配給少年英才,只是被她們以自己年紀還小,給拒絕了。
在這個時候,宮中的女官可不是普通士人家的奴僕可比的。
尤其是坤寧宮中的幾位女官。
其出身來歷,大部分都很不凡。
有的甚至是朝廷重臣的嫡女,將來可以被冊封為皇后、王妃等貴人。
馬皇后打趣了一句後,就繼續沉思。
朱先安姓朱,這讓她在第一時間,就對朱先安生起了好奇心和好感。
自家丈夫全家死絕,只剩下他一人和外甥獨活。
有這樣的悽慘經歷,所以丈夫極為重視親情,往往對姓朱的人才另眼相待。
作為他的妻子,馬皇后同樣是愛屋及烏。
只是,再好的好感,也抵不過公事。
馬皇后很快就恢復正色,喃喃道:「此人不去衙門毛遂自薦來求官,而是做出這番舉動,怕是胸有溝壑之輩。」
馬皇后心中也好奇得緊,倒不是說對朱先安長得好看她好奇,而是因為此人很奇怪。
來歷奇怪,穿戴奇怪、口音奇怪、辦事待人的風格奇怪,甚至就連自身的本領也很奇怪。
字寫的好,會算帳,懂醫術,還知曉海外經濟之事。
朱先安在懷仁堂里開出來的三張方子,其原件此刻就捏在馬皇后的手上。
藥方子是寫在連四紙上的,這紙產自江西,細膩耐保存,豪商和大醫館常用此紙。
馬皇后不太懂醫術,但她懂字的好壞。
朱先安的字,字字骨力洞達、正氣凜然,卻又因筆鋒牽連,氣韻貫通,顯出飄若浮雲,矯若驚龍的靈動。
單憑這手漂亮的字體,就知道朱先安是個極有本事的人。
馬皇后和朱元璋一樣,在最開始的時候,對讀書人是很崇拜的。
當然,後來在經歷過一系列被坑過後,夫妻兩人都對讀書人丟掉了濾鏡。
只是可惜,讀書人實在太狡詐。
朱元璋薨逝前後,仍舊被所謂的讀書人坑了幾把大的。
現在的馬皇后和朱元璋,都對讀書人極為優待。
樂兒三人去別處尋過大夫看過,這三張藥方應該都是很好的方子。
而馬皇后已經派人將三張藥方抄錄,送去太醫院了。
她打算讓太醫驗查方子的藥效去。
若是這簡易的方子藥效真得很強,那她就能幫丈夫解決一個心頭之患了。
他丈夫在和她睡覺時,多次提過,說以後弄個惠民藥局,要給貧苦百姓免費看病。
這治療風寒和驅蟲的方子,若真有大用,不妨就給那朱先安授一個官身。
將那惠民藥局辦成,推行天下九州各縣。
朱先安很有本事,但他卻不去衙門毛遂自薦求官。
這是馬皇后想不通的。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如此才能,卻甘願窩在小小的珍珠巷,和鄰居家的侍女整日廝混。
說明他有更好的選擇,或許,是有顧慮也說不定。
按照樂兒她們調查到的消息來推斷,朱先安有極大概率是宋末遺落在海外的漢民,是某個家族,或是某些大家族推出在明面上的重要人物。
如今見天下似乎有太平的樣子,故而這些家族提前派他前來大明,觀察局勢,以為後續全族是否遷回而提供支持。
「聽說朱先安去楊三財那廝處買奴僕了?他帶走的那批奴僕里,有沒有我們的人?」
馬皇后繼續問,這件事她還真不知道,樂兒她們也沒記在紙上。
樂兒躬身回道:
「回娘娘的話。此事還待查。屬下下去後立馬安排手下人去詢問楊三財。」
馬皇后沉吟一下,隨後舒展眉頭道:
「楊三財是個人精,他應該已經將人安排進去了。」
下首三個女官不言,認真聽著娘娘吩咐。
「下去警告一下楊三財,朱先安此人事關重大。那探子就只負責傳遞情報,涉及此人的大小事情,一應送到坤寧宮,由聖上抉擇。」
樂兒三位女官對視一眼,皆明白了,朱先安此人是入了皇后娘娘的眼了。
當真是好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