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先安掌中的銀子在月光下閃著耀眼白光。
粗略一看,怕是有二三十兩之多。
朱先安決定花錢消災。
他現在能借楊憲的名頭,將這些人嚇退嗎?
大概率是可以的。
但朱先安並不想這麼做。
他不想賭。
原因有二。
第一個就是他手上並無楊憲的牌子或者信物,這些大頭兵可能會將自己當成騙子。
不是可能,而是大概率。
到時候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僅自己要遭罪,謝家姐妹也會折進去了。
冒充關係戶,狐假虎威,這種事情在後世交通和通訊極為發達的情況下,都是屢見不鮮的,別說現在了。
就這應天府里,招搖撞騙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狐假虎威者更多,誰知道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而第二個原因,就更關鍵了。
朱先安不想和楊憲牽扯過深。
他只是在逼不得已下,和楊憲的義子楊三財達成了協議。
從表面上看,兩方是合作夥伴,是利益共同體。
但實則一方是強盜,一方是魚肉。
兩年後的楊憲就會被朱元璋處死,其家眷充入教坊司。
以朱先安對朱元璋的猜測,弄死楊憲這個想法,估計今年,最晚明年就出現在朱元璋的計劃里。
甚至現在已經出現了,也說不定。
自己現在要做的,是儘可能地隱藏自己,降低自己暴露在朱元璋眼裡的概率,而不是作死和楊憲拉上關係。
人情難還,尤其是官員的人情,最為難還。
能用銀子解決的麻煩,那就最好用銀子。
周圍七八個兵丁,目光不約而同被月光下的銀光吸引,比起美人,銀子更好。
其實最關鍵的是,以這兩個美娘子的姿色,他們這些大頭兵大概率只能過過手癮,吃上葷菜基本不可能。
而且,這小相公也和官面上的人物說得上話,他們心中的淫慾頓時熄了個七七八八。
龍江關李巡檢,別看官位比他們百戶低兩級,但實際權利比他們百戶都大些。
守城門確實是個肥差。
但是,守著龍江關的李巡檢,手裡捏著座銀山吶!
二三十兩的銀子,足夠他們去花樓瀟灑一番了。
領頭的胖百戶目光貪婪得從朱先安手中掠過,又將淫光放在謝家姐妹身上,舔了舔厚厚的嘴唇,瓮聲瓮氣道:
「我管什麼李巡檢張巡檢的。你們這麼多的人聚在此處,是不是和賊人有關?今兒若說不出個一二三來,我這關怕是過不去。」
說罷,一雙貪婪的目光放在朱先安的手上。
他知道,眼前這個傢伙,是只大肥羊,還是幾乎沒多少威脅的大肥羊。
哪兒有貴人主動低頭的?
今日活該自己發財。
美人他暫時可以不要,畢竟這裡人多眼雜的,很多事情不好強行來。
但銀子他是能要多少,就要收多少。
朱先安領會到了胖百戶的意思,心中大罵此人貪心不足的同時,也為自己主動果斷站出來而慶幸。
聽這胖百戶的意思,他原本是打算給自己一行人扣上通賊的帽子的。
只要把帽子扣牢,抓進大牢後,有的是辦法讓自己認罪。
「這些當官的當真可恨!等我站穩腳跟兒,一個個全殺了!」
這一刻,朱先安無比渴望擁有一身有分量的官身。
也在這一刻,他和當今聖上在對待貪官惡官的態度上,產生了深刻的共鳴。
不被官吏刁難欺辱過,根本理解不了這種情緒。
他只是被欺辱,就有了殺心。
而當今聖上,全家可是被貪官惡官,士紳地主,害得幾乎死絕了。
朱元璋對貪官之狠辣,在整個人類歷史上都是斷檔領先的。
殺士大夫和掌權武官太多,難怪會落個弒殺殘暴之名。
朱先安心中怒氣殺意翻湧,臉上卻不得不掛著討好的笑容。
他將掛在胸前的包袱拿下來,趁著視野盲區,往裡面又塞了三十兩銀子。
五十兩銀子,絕對是大出血了。
然後當著胖百戶的面,將包袱打開,拿出了所有的銀子。
「大人,這些銀子,算是潤口茶水錢,可否通融一下?」
而此時的胖百戶,眼睛已經瞪圓了。
竟然有五十兩!!!
他什麼話也不說,哈哈笑著,一把奪過朱先安手裡的包袱,將所有銀子都塞入自己肥大的衣袍里。
眼睛中的光芒,在黑夜中都清晰可見。
然後,大手在包袱中翻來翻去,將包袱中散落的三四十枚或舊或新的銅錢一一拿出來。
一個不剩。
隨後又拿起裡面的黃冊,就著月光,打開翻看。
「朱先安?珍珠巷?」
眼珠一轉,上下打量了朱先安一下,又不動聲色地往大樹下的謝家姐妹瞟了眼,眼中淫光一閃而逝。
「算你小子識相。」他嘟囔了一句,將黃冊放入已經被翻空的包袱里,然後連同包袱一同扔到朱先安懷中。
「本官的銀子,怎麼跑你小子包袱里去了?」
聽聞此話的朱先安,肚中怒火翻湧,這種憋屈和委屈,讓他額頭青筋暴起。
胖百戶的話,讓他一度以為這死胖子收錢不辦事。
若是沒辦法,只能扯楊憲的虎皮了。
但事情總算沒有發展到最糟糕的情況。
胖百戶總算還要點臉,他只是在嘴裡嘟囔著,並沒有下命令強行拿人。
似乎只是為了讓周圍人相信,他是找回了自己的銀子,而不是強行索要他人的銀子。
果然,能在亂世中混成百戶的,就沒幾個簡單的。
只是此刻的朱先安並不清楚,胖百戶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忌憚楊憲虎威的緣故。
楊憲在揚州殺得人頭滾滾,胖百戶也怕啊。
故而今晚其實已經算是收斂了不少。
「你給老子等著,老子一定要你一點一點將銀子吞下肚去!老子倒要看看,你胃口有多大!」
昏暗的大樹陰影下,朱先安雙目赤紅,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怒火。
胖百戶看也不看朱先安,他根本就不在乎小人物的怒火。
他吹著口哨,走到周圍八個大頭兵面前,將銅錢扔在地上。
「叮叮噹噹!」銅錢落地,有的倒在地上,有的滾得老遠。
「算爺爺賞你們的。」
八個手下心中大罵,但也不得不堆出笑臉,「多謝陳大人,多謝陳大人。」
假裝很高興的樣子,像狗一樣,蹲下將銅錢一一撿起來。
胖百戶哈哈笑著,志得意滿。
這一幕,看得朱先安心中的怒氣都不知不覺中消散了大半。
他在心中冷哼一聲,這個陳百戶不足為慮。
就這姓陳的百戶,如此囂張作態,日後哪怕他不出手,也會落到朱元璋手裡的。
說不定,今晚發生的這一切,明早就會落入朱元璋的耳朵。
剝皮實草,各種酷刑在等待著他。
不僅僅是他個人,他的女眷,也一定會被充入教坊司。
他的兒子,以後世代都會淪為賤籍,幾乎沒有任何脫籍的可能。
「等你事發,老子要去教坊司,好好去照顧你老娘、妻妾、女兒。」
朱先安覺得自己在這一刻,才融入這個讓人發瘋的時代。
「等著吧。」胖百戶拿了銀子,心滿意足地走了。
臨走前,又衝著手下喊道:「老子要去喝酒,若有人問起,就說我帶人去外面搜查了。」
「是,大人。」
胖百戶哼著小曲兒,揚長而去。
他壓根兒就不在乎朱先安給他找的藉口。
想要他派人去茶館弄茶水給朱先安一群草民喝?
他們也配?
至於帶朱先安一行人提前入關,他剛才都沒有聽到,他的關注點都在銀子和謝家姐妹上面。
眼看將胖百戶打發走了,朱先安長鬆了一口氣。
目光從周遭八個兵丁身上掃過,他也放下心來。
這八個軍漢已經將銅板都撿完了,在胖百戶走後,一個個滿臉都寫著不滿,手裡捏著銅板,唉聲嘆氣的。
攤上這種關係戶上司,算他們倒霉。
足足五十兩銀子啊,都被胖百戶拿走了。
他們竟然就拿了幾個銅板,連口湯都沒喝上。
還要被羞辱,當真是可恨!
一時間,他們也沒了躁擾女眷的心思。
周遭百姓看著這一遭,望向朱先安的目光滿是同情。
此人出行能隨身攜帶五十兩銀子,家室肯定不差。
但可惜有錢無權。
遇到當兵的,有錢又能如何?
朱先安頂著周圍百姓或同情,或幸災樂禍,或冷漠的目光,面色陰沉,重新回到謝家兩女身旁。
見眾人都望了過來。
且每個人臉上都不好看,「東家,我們......」
鐵牛臉上露出羞愧之色,只是話語還未說完,就被朱先安打斷了。
「好了,沒什麼。我不會怪你們的,銀子沒了再賺回來就是。」
他擠出一個笑臉,寬慰眾人。
「剛才做得不錯,民不與官斗。我如今一介白身,被人欺辱,倒還擔心你們不忿與人爭鬥,到時候吃虧的還是我們。」
見自家東家不僅僅沒有怪罪他們,還誇他們懂事,眾人都放下心來。
謝家姐妹雖然疑惑朱先安為何不將楊三財,或者楊憲大人抬出來,但兩女明智的什麼都沒問。
「都好好記住今天這一遭!以後好起來了,混出個人樣了,也不能隨意欺辱他人。」
朱先安在畫餅的同時,還不忘教育自己人。
眾人聞言,都強行擠出笑容。
心中卻是半點都沒當真。
都成為奴僕了,他們最大的願望就是以後能吃飽穿暖。
至於混出個人樣,那是他們這些野草能惦記的?
躲在朱先安身後的謝家姐妹,忐忑不安的心,都放下不少。
朱先安才重新坐下,身後就傳來謝清歡的啜泣聲:「爺,奴婢..」
「好了,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不關你們的事,我不會怪你們的。」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身側兩個佳人的不安和惶恐。
兩女連之前自己叮囑她們叫自己東家這件事,都給忘了。
朱先安一時間也不想糾結稱呼了,隨她們兩姐妹去吧。
畢竟她們是女子,身份相對於鐵牛他們沒有那麼敏感,稱呼自己為爺,也是正常的。
此舉也不會引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