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兄弟倆猶自咒罵著。
罵趙老三,罵朱先安。
當然,也罵李氏那不爭氣的肚子。
李氏爬起身來,衣衫單薄,露出大片白色肌膚。
到底是二十出頭的女子,再怎麼糟踐,也不至於一副老態龍鐘模樣。
雖經歷諸多苦難,但這李氏反而生得越發動人了。
「李郎中,李郎中來催錢了。」
李氏說話的聲音很小,聽到王大耳朵里,更讓他暴怒。
「錢錢錢,你咋不好好伺候那黑了心的郎中,替老子省點錢呢?」
「遭瘟的東西!」
王大嘴裡罵罵咧咧的,但好歹將藏在枕頭下的銅錢掏出來。
數了二十文錢,想了想,又拿回五文。
嘩啦啦,十五枚銅錢被他直接扔到地上,砸在王氏頭上,身上,有的還從她半敞開的衣領中鑽了進去。
「拿去拿去。真是晦氣!」
王氏被毆打辱罵慣了,整個人都被折磨得沒脾氣了,哪裡還有點反應?
不說話,默默跪著將一枚枚銅錢撿起來,然後小心放入口袋。
這點銅錢,哪裡夠藥費?
肯定還要被李郎中指著鼻子,當眾辱罵鄙夷。
撿起錢後,她默默退出了屋子。
而屋內,兄弟倆嗓子都罵幹了。
沉默良久後,王大突然開口。
「老二,你說那姓朱的,會不會來帶人找我們?」
王大是個欺軟怕硬的,為人陰險,但也同時瞻前顧後。
他能因為貪慾蒙蔽而打朱先安的主意,也能因為無所顧忌而整天折磨他坑蒙強奪來的李氏。
但同時,他也害怕看走了眼的朱先安,還找人報復他。
這年頭,若是被揍得慘了,可是能死人的。
當今皇帝老兒制定的什麼鳥政策,派的什麼鳥官兵巡城,維護市井秩序?
要是放以前,自己兄弟二人在贛州府那邊給方家辦事的時候。
遇到肥羊,哪裡會猶豫,以至於投鼠忌器,錯過了朱先安落單的機會?
現在倒好,那朱先安巴結上了那活閻王楊三財,有了大靠山。
而且從那天看到的來看,那姓朱的買了一群奴僕,其中好幾個身材高壯的漢子。
這姓朱的,果然沒一個好東西!
他們兄弟兩人,現在考慮的不是怎麼找朱先安的麻煩,報挨打的仇。
而是擔心那心黑臉白的小子,會不會帶人來繼續找他們麻煩。
他們欺軟可以,找已經變成硬茬子的朱先安,還是沒那個膽子的。
「肯定不會,那小子傻傻的。再說他找來了,老子我就打回去。」
老二瓮聲瓮氣地嘀咕著。
依舊死腦筋。
王大深吸一口氣,咬著嘴唇,強忍著沒罵出聲來。
是他犯蠢了,明知道老二沒腦子,就不該問這憨貨的。
「應該不會吧?他都打了我一拳了,該扯平了吧?」
王大強行說服了自己。
而在王家兄弟憂心朱先安會不會帶人繼續報復他們時,朱先安正在自家的院子裡,指揮護衛劉一和談五六,做去巷外大街上採買的準備。
當然,還在琢磨適合鶯兒,尤其是趙姑娘的藥方。
他打算去大街上找個藥館抓藥,並且請個大夫過來看看,以防萬一。
至於謝家姐妹,自然要留在家裡,照顧鶯兒和趙姑娘的同時,看守著他們的小家。
在醫術方面,朱先安有很大的自信。
在一些常規疾病的治療上,自己腦海中的知識,是絕對領先同時代九成九的大夫的。
不過,安全起見,朱先安還是打算請個大夫把把關。
兩相對比更為保險。
洪武朝肯定是有好中醫的,但是後世的好中醫更多。
洪武朝才有幾個人,才有幾個大夫?
這裡的大夫一生能看幾本醫書?
又能治多少病人?
又能和多少好大夫面對面的交流研討?
洪武朝,乃至於整個古代王朝里的大夫,招搖撞騙,以次充好的比例,遠超後世人的想像。
畢竟,符水治病都能取信於民。
後世的中醫可完全不一樣。
成體系的,更成熟的醫生培育手段、大量實踐經驗、網絡和課堂上各種中醫聖手的教導。
在這種條件下培養出來的醫生,醫術更為高超,更值得信任。
稍稍歷練幾年,回古代任何一個王朝,當個太醫聖手,是絕對沒有問題的。
而且後世的中藥方子經過實踐的大量檢驗,在不斷地檢驗——改進——檢驗過程中,其藥效要遠遠好於現行的治病方子的。
交代幾句後,朱先安帶著兩個護衛,也沒騎馬,就直接出了巷子,往米市巷裡的百草館而去。
這百草館也是醫館,雖然不及靜海寺下的懷仁堂有名氣,但該有的藥材都是有的。
當然,朱先安親自去醫館,還有一個只能他知道的目的。
那就是看藥房裡的硫磺、硝石等他需要的玩意兒。
朱元璋治下的應天府,官府的醫療體系已經初步建立起來了。
普通百姓看病,完全可以去找里坊內的醫戶家去。
醫戶家的郎中還提供上門看病的服務。
便宜,方便。
但如今醫戶制度才建立不久,甚至只在上元縣等內城小規模地推廣。
而且,連年征戰,藥材又短缺。
而且這種大夫本領高低不定,能否治病更多的是看病人自己的運氣。
朱先安是不可能去找巷子裡的醫戶去看病的。
醫戶和《惠民藥局》,放在後世,就相當於社區衛生院。
便宜,甚至對貧苦百姓免費醫療。
這項制度和制定該制度的用意,絕對是好的。
毫無疑問,對於普通的,最廣大的百姓來說,朱元璋此舉就是善政。
對於醫療技術的進步,也是極好的。
半刻鐘多一點的功夫,朱先安就帶著人回來了。
除了他們三人之外,還有個從百草館請來的,來幫忙的一個姓談的郎中先生。
談先生約莫四十餘歲,一副養尊處優的樣子。
朱先安和他交談一番,發現他竟然還是個儒醫。
朱先安儒家造詣雖然不咋樣,但和考不上功名的談先生交流,還是基本沒問題的。
而且,他的醫術絕對領先。
三言兩語間,談先生就已經對朱先安言聽計從,推崇備至了。
二人先是看過了睡著的鶯兒姑娘和趙姑娘主僕。
估摸驗證了藥方後,朱先安將談先生請到了自己的院子裡,請譚先生幫忙煎藥。
朱先安一時竟然閒了下來。
他和談先生閒聊著,聽他說他以前的故事。
但也沒閒下五分鐘,早被他派出去尋坊長問買院子的事情的鐵牛回來了。
朱先安向談大夫賠了一聲罪後,將鐵牛帶到屋子裡,單獨問話。
「東家,後面兩處院子,和我們這處院子都能賣,就是價錢上貴一點。而且,其中有一家只要糧食,說是只要三十石糧食。」
鐵牛走到朱先安身邊,細細匯報自己打探來的消息。
原來,朱先安看上的後面的兩處院子,都是屬於一個姓余的工部小吏的。
他不要銀子,只要糧食。
若是能拿糧食支付房錢,只需用三十石糧食就行,不到五千斤糧食。
三十石糧食啊,按照當前聖上規定的物價,也不過三十兩銀子。
而他家小院後面的兩處院子,加起來的面積都快達到一畝地了。
這是應天府上元縣內城!
若用銀子,按照市場價來買,沒有四十兩銀子絕對拿不下。
也不知道這姓余的小吏,急著要這麼多糧食做什麼?
「只要糧食。」
朱先安咬了咬嘴巴,隨即點了點頭。
臉上表情其實有些難看。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糧食難搞啊!
或者說,對現在的百姓,乃至於品級不高的朝廷官員來說,搞來將近五千斤的糧食,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也不知道那姓余的工部小吏,認不認可他一斤一千錢的精品麵粉。
對於糧食當銀子用,朱先安也不奇怪。
糧食、布匹、柴火這些東西,是一直都能直接充當「錢」來用的。
在洪武立國之初,就建立了糧本位的貨幣制度,從農民身上收稅,收的都是農產品,比如糧食、棉花、布匹等。
要不是後面張居正搞了個變法,將其轉為銀本位制度,徹底壞了洪武建立的糧政。
說不得大明還能多幾年國運。
畢竟,後世那個國家建立最初的五十年裡,內里用的其實也是糧本位制度。
當然,張居正改革到底是好是壞,他到底有沒有自己的私心。
光憑他這後世人站在歷史長河外面看,是很難給出一個公正的評判的。
「那我們現在住這個院子,需要多少銀子?」
鐵牛回憶了一下,說道:「具體要多少沒說。只是坊長和牙人告訴我,若是給糧食的話,也可以比市場價低一些,十石就行。。」
「哦,行,我知道了。」
朱先安沉默,得,加起來要四十石糧食了。
糧食還真是稀缺品啊!
不過船到橋頭自然直,暫時也不急於這一兩天的功夫,總能找到辦法的。
「廚房裡有水和吃的,你去吃點。等會兒我們要去城外!」
「是東家。小的告退。」
朱先安打發鐵牛離開,自己則獨坐在屋子裡沉思。
四十石糧食!
在應天府上元縣內城,徐府旁邊,買一畝左右的地皮,地皮上還留存以前的建築。
這個房價,很低,低得後世人想都不敢想。
再往後三個月,應天府的房價可能就要翻倍,甚至要翻幾倍。
因為隨著元大都的破滅,洪武政權就真正成了氣候。
洪武大帝的名號,將響徹九州大地。
在後世人看來,這點重量的糧食隨便就能買到。
但這裡是依舊處於戰爭中的洪武元年,大些的糧食交易處於管控狀態。
要想一次性弄這麼多糧食,得找關係。
而且關係還得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