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先安也是見鶯兒情緒太過沉重,想著開導她一下。
這話不輕不重的,但聽到鶯兒耳朵里,卻是嚇了她一大跳,眼眶瞬間紅了。
「朱,朱小相公,奴婢身份低微,不敢,不敢高攀。」
「奴,奴婢謝謝朱小相公大恩大德......」
一邊說著,一邊就撲騰一下跪到地上。
這一刻的鶯兒,似乎回到了第一次和朱先安見面時的那種謹小慎微的害羞模樣。
而朱先安一看鶯兒眼睛都紅了,還給自己跪下了,當即一慌,上前兩步就將她強行扶了起來。
鶯兒的小臂軟軟的,抓著很舒服。
「你看看你。早先我沒買奴僕前,你我以兄弟相稱。如今倒好,哥哥我好起來了,妹妹你倒是生疏了。」
「快別哭了。」朱先安輕輕拍著她的小臂安慰著,示意謝清...幫忙。
古代王朝等級森嚴,民間雖然相對於更開明一些,但規矩還是有的。
之前朱先安是普通百姓,身上雖然有錢,但和鶯兒這個鄰居家的丫鬟身份上只隔著一層。
故而鶯兒稱呼他為朱家哥哥,顯得親近。
但現在不一樣了,朱先安買了奴僕,兩人身份有了更大的差距。
再稱呼朱先安為朱家哥哥,會被人說沒規矩的。
若是叫外人知道了,會說她家姑娘不知禮,說她沒大沒小。
謝清宴也幫忙扶著鶯兒。
一旁的談先生笑咪咪地看著,實則心裡酸酸的。
還是年輕好啊,看見漂亮丫頭,知道疼惜。
可惜,他年輕時候不懂事,故作姿態,不知錯過多少美人啊!
而朱先安,當著儒醫談先生的面,和鄰居家的丫鬟拉拉扯扯。
朱先安自己都沒當回事,更不會覺得談先生會出聲呵斥自己違反禮制。
談先生的反應,和當前社會風俗有莫大關係。
普通百姓家,規矩沒有那麼森嚴,甚至多有逾矩之處。
不管是前宋的程朱理學,還是朱元璋制定的洪武禮制,其主要目標對象,是士紳,是官員,是豪商。
而不是普通百姓。
在古代社會,奴僕站在主人頭上作威作福的,甚至聯合起來弄死主人的都有。
元末吏治敗壞,社會風氣之亂,之雜,在整個華夏歷史上都是有名的。
等到朱元璋騰出手來,就會頒布嚴苛的《大明禮制》,來約束天下百姓,讓禮法回歸正常。
只有身處這個時代,才能真的明白什麼叫禮樂敗壞。
胡風胡俗大行其道。
收繼制,哥哥死了,弟弟將嫂子收入房中,在官員階層都很常見,民間就更多了。
親爹死了,兒子將除了親生母親之外的所有庶母,收入自己房中,還叫她們給自己生孩子,也是時有發生。
雖然收繼婚制度在元庭一度只適用於蒙古和色目人,被漢族士紳抵制。
但實則在士紳大族,也是常有發生。
這些無恥之徒,一貫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道德禮法敗壞至此,非嚴苛律令不能禁止。
後世教育如此之發達,仍舊有人不知矯枉必須過正的道理。
反而對《洪武禮制》百般唾棄,說束縛了人身自由。
而且,他們也不明白,大明只是個中世紀的封建王朝。
朱元璋,是封建帝王!
趙姑娘家的院子門口。
朱先安笑著安慰鶯兒,甚至還伸手在她額頭試了試溫度,「是好多了。」
他笑了一下,溫聲道:「你這丫頭,以後繼續叫我朱家哥哥就是。」
鶯兒遲疑了一下,終開檀口。
「朱家哥哥。」
她的語氣明顯歡快了許多,小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得到朱先安的允許,以後稱呼朱先安為主家哥哥,外人也不會多嘴。
「唉!」朱先安高興地應了一聲。
「我們先去看看你家姑娘。」
「朱家哥哥,談先生,這邊來!」
鶯兒身子雖然還有些不舒服,但表現得落落大方。
再見趙姑娘,依舊在她的閨房。
只是現在的閨房裡,已經從明面上看不到之前的小衣、抹胸等私密物了。
謝清...在旁邊伺候著,見自家爺和談先生進來,立馬站起身來,躬身一禮。
「爺!」
「見過談先生!」
朱先安對她笑著點了點頭,隨後看向大病初癒的趙姑娘。
談先生看著一屋子的鶯鶯燕燕,內心對朱先安越發羨慕了。
這小子,當真是好運道。
此時的趙姑娘,和之前昏睡過去的樣子,又不一樣。
她的嘴唇依舊有些發白,頭靠在牆上,身上蓋著一層春棉被。
她鬢髮微松,薄被掩著削肩。眼睫垂著淺影,看向朱先安時,淚光浸得眸子如含露的墨玉。
眉尖那點愁緒,比往日更添幾分病骨支離的清絕。
很憔悴,嬌嫩脆弱,破碎不堪。
「多謝,朱家相公。奴......」
趙姑娘眼睛微微開合,似要掙扎著起身。
但還未動身,就被一旁眼疾手快的謝清...壓了下去。
「姑娘,你可別動身了。我家爺救你是好意,你身子還弱,還是先免了這些虛禮。姑娘好了後,再謝過我家爺不遲。」
朱先安知道了,說這話的是謝清歡。
因為他知道謝清宴根本不會說出如此熨貼人心的話來。
朱先安上前兩步,衝著謝清歡點了點頭,隨後目光轉向趙姑娘的俏臉,心中驚嘆,臉上笑容也不自覺更加溫和。
「趙姑娘請千萬保重身子,若不是你們主僕,我朱先安連飽飯都吃不上。現在可萬萬不能和我客氣。」
朱先安推辭著。
趙雲裳身子骨確實非常差,說了這句話後,似乎身子再也沒有力氣了。
只是眼睛還努力睜開著,眼角默默流著淚。
鶯兒一看從小對自己照顧頗多的姑娘這番樣子,當即嚇得捂著嘴哭起來。
「鶯兒妹妹,坐下吧,你可別倒下。談先生醫術高超,趙姑娘必然能逢凶化吉的。」
朱先安安慰了幾句,趙姑娘總算閉上了眼睛,躺著繼續閉目養神。
隨後對著談先生拱手一禮。
「還請談先生再仔細瞧一瞧。」
談先生之前和朱先安已經看過一次了。
他自從入門後,就觀察著趙姑娘和鶯兒的狀態,心中愈發驚奇。
他驚訝地發現,朱先安開出的藥方,要比他開出來的效果更好。
若是按照他開的方子治療,現在的趙姑娘可能還未能有現在這般狀態。
簡單觀察後,談先生拱手道:
「朱小相公醫術精湛,老朽遠遠不如。朱小相公就別折煞老夫了!」
「依老夫看,趙姑娘只需按部就班吃藥,不可接觸涼水,不出三日,必然能下床走動。」
四十餘歲的談先生,見慣了生死,倒是豁達得很。
當著眾人,乃至兩個病人的面,就大方承認自己的醫術不如朱先安。
對於他的判斷,朱先安也覺得差不多。
內心懸起的心也放了下來。
他笑著。
「先生說的什麼話?小子年幼,經驗不足,不如先生遠矣。」
語氣不自覺輕快了不少。
一旁的鶯兒姑娘聞言,眼淚也止住了,內心歡喜,對朱先安更為感激。
謝家姐妹原本嚴肅的臉龐,也掛上了溫和的笑容。
朱先安和談先生客氣著,互相吹捧。
朱先安像是屋主人一樣,招待著談先生坐下,並且吩咐謝家姐妹,端來果品和糕點。
鶯兒在一旁伺候著,順便照顧她家姑娘喝薑湯。
談先生注視著朱先安的言行舉止,也看到了疊放在趙姑娘床頭的那間明顯屬於朱先安的大頭絹袍子。
他笑眯眯,眼神若有深意。
他覺得,這朱小相公,好像有意於這趙姑娘和其丫鬟鶯兒。
少年慕艾啊!
不過這身份是不是有些不合適?
米市巷和這珍珠巷就隔著兩條街,他清楚趙姑娘和其丫鬟的身份,處境。
談先生看出來了雙方身份的不合適,但什麼也不會說。
即使他隱隱知道趙姑娘尷尬的身份。
「未過門妾室罷了,付出些錢財也就夠了。」
這年代,在士大夫群體裡,互相贈送妾室,是很正常的,是美談。
他覺得,以朱先安的能力和身價,即使那姓趙的副提舉回來,也會成人之美,拉攏朱先安的。
朱先安和談先生交流著鶯兒和趙姑娘的病情,說著藥方子的事情。
目睹一切的鶯兒和趙姑娘內心更為感動。
朱家哥哥當真是個體貼人,為了讓她們的身子,還專門請了別的大夫來給她們看病把關。
趙姑娘閉目沉思著,內心更加堅定了之前的決定。
謝家姐妹則笑嘻嘻地看著自家爺和談先生說笑,臉上都不自覺掛著自豪的笑容。
互相吹捧幾句後,談先生拱手告辭。
「既然兩位姑娘已經好轉醒來了好,老朽我就告辭了!」
朱先安挽留三次,不成,親自將其送出了趙姑娘家的院子。
出院子後,拿出三百錢強行塞給談先生,算是結了出診費。
跟他出來一起送談先生的鶯兒注意到了朱先安的小動作,內心更為感動。
她雖然不知道朱先安送出去多少錢,但她知道,自己和姑娘欠的人情,已經還不清了。
將談先生送走後,目睹他消失在巷道內,朱先安才轉身,打算再給鶯兒叮囑幾句。
院子裡,兩人站定,朱先安正要開口說話。
卻見謝清...走到了出來,對他輕聲道:
「爺,趙姑娘醒來了,她請你進去說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