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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長安立根基,強龍歸巢光耀漢家四百載

2026-08-05 03:15:34 作者: 劍閣少女

  第二百四十七章 長安立根基,強龍歸巢光耀漢家四百載

  光和五年冬,雒陽西門。

  晨霜如雪,覆滿了城堞與旌旗。

  護城河面結了薄冰,寒風從西北方向捲來,吹得人麵皮生疼。

  劉備的軺車已候在城門外。

  車是尋常的軺車,兩匹馬也是普通河套馬,並不張揚,劉備此番回京一直很低調,他不想引起太多注意。

  更不想捲入黨爭。

  可還是有人來了。

  盧尚書身著黑色袍服,外罩狐裘,鬚髮在寒風中微微飄動。

  他獨自步行出城,見到劉備,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玄德此番回京,來去匆匆啊。看來是陛下又有任務交代了。」

  「昨日在劉公府邸飲醉,今日早晨拜過老夫就走了,還沒留你用飯呢。」

  劉備下車行禮:

  「盧師。皇命在身,不敢拖延。下次回朝,定與盧師好好敘舊。」

  劉備說的是真心話。

  

  正月沒有盧植、蔡邕等人在朝中為自己說話,那就真的舉朝無言了。

  盧植雖為清流名士,但心思不全在黨爭之上,做人有自己的底線,比朝中那些只顧爭權奪利的公卿好得太多。

  可惜雖有真才實學,如今也只是個尚書,說到底,名望是一回事兒,實權又是另一回事兒。

  只有名望足夠才能走到台前,家族根基夠深,才能在朝廷上玩得轉。

  這個根基,指的不光是某個人的官位,還有背後一整套門生故吏、姻親鄉黨聯盟的人際關係網。

  按理說,劉備這個身份已經不低了。

  盧植、蔡邕兩大儒的門生,宗室長者劉寬、劉虞所信賴之人,背後還有馮方作為助力。

  但問題是,這些人現在本身的政治能量也不高,除了劉寬在當九卿,其餘人在朝堂基本沒有力量。

  東漢朝廷,還真就得玩門生故吏、姻親鄉黨這一套。

  根基指的就是這些人脈:從自己開始,底下的根須有多少當三公九卿二千石。

  這些人又在外有多少府屬、近臣,這決定了一旦朝廷局勢發生變化,會有多少人直接或間接聽自己的。

  袁楊之流玩得轉朝廷,不光是因為他們自己官位高,而且是幾代人官位都高,每一代都培養了無數門生故吏,無數門生故吏又往外招攬了無數門生故吏。

  一旦有變,一呼百應。

  要是你劉備一個涿縣鄉豪,剛進入朝廷沒幾年就能玩得轉大漢朝廷,那我們幾代人的努力算什麼?

  屢世公卿就是底氣,袁氏那是四世三公。

  楊家更牛,五世太尉,太尉還是三公首,這背後有多少資源,多少人脈,根本想不到。

  劉備現在直系下屬,也就只有關張等人。

  按照漢代法理,他舉薦了這些人為官,就是他們的一級主君。

  至於劉子惠等人,那是劉備徵辟的屬官,這輩子都跟劉備綁定了,走到哪都蓋著「劉備屬官」的帽子。在外人面前,劉備就是他們的主。

  劉備出事兒,這些人不冒死擋著,那就是禽獸不如,以後沒人看得起。

  至於其餘人?那不屬於劉備的根基。

  畢竟多數人只是合作,他們有自己的一套君主體系。

  例如蔡邕是胡廣門生,他這輩子就跟胡廣的人綁在一起。

  盧植是馬融門生,這輩子就跟馬融一系及其子弟綁在一起。

  說到底,還是要多培養人才,讓自己手中的人脈往外擴展,形成一顆大樹,底下的根須才能決定了家族的道路走的長不長遠。

  「今年朔州還沒舉茂才吧?」盧植忽然問。

  劉備點頭:

  「正要與盧師商議此事。」

  作為州牧,劉備自然能指定本州籍貫的人才。

  目下能推舉的名單只有三個:張揚、傅燮、王邑,這三人都已在朔州為官,且是朔州本地人。

  茂才的選拔,主要是針對有特異才能和有非常之功的低級官吏的提拔。


  被舉為茂才的人多授以縣令或相當於縣令的官銜。

  而孝廉選拔的對象多是未入仕途之人,被舉為孝廉的人初次給予的官職多是郎,然後再由郎擢升為縣令。

  因此,茂才的起家官要比孝廉高。

  但傅燮、張揚、王邑三人地位都很高——兩個太守,一個是幕府佐官,基本不需要走茂才的門路。

  朔州也沒有其他的本地大家族需要舉薦。

  至於五原郡出身的呂布,那劉備是完全不想選……

  最後選了秦宜祿。

  劉備道:

  「備打算推舉秦宜祿為今年的茂才。」

  盧植沉吟片刻:

  「秦宜祿……好,老夫在尚書台會幫你留心此事,儘量把此人安排回朔州。」

  正說話間,又一人從城門走出。

  來人身形魁梧,面龐黝黑,行走間虎虎生風,正是朱俊。

  盧植拱手道:「公偉兄怎麼也來了。」

  「朱公?」劉備也有些意外,連忙行禮。

  朱俊大步上前,拱手還禮:

  「盧尚書、劉使君。」

  劉備道:「早聞朱君大名,平定交州之亂,可謂國家棟樑。」

  朱俊擺手:

  「什麼棟樑,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聽聞劉使君回朝,我連面都沒見到就走了,豈不可惜。」他頓了頓,問道:

  「使君此番西歸,是回京兆?」

  劉備點頭:

  「正是。邊地苦寒,承蒙陛下恩典,備在京兆購置了些田宅,家族也要遷過去。」

  朱俊眼中閃過複雜神色,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道:

  「京兆……也好。遠離雒陽這是非之地,未必不是福氣。」

  盧植輕咳一聲,轉移話題:

  「既然來了,不妨去亭下坐坐。」

  「公偉從交州回來,玄德從北疆回來,也算是南北相隔數萬里啊,不妨與玄德說說那邊風情?玄德久在北方,對南疆之事恐不甚了解啊。」

  「你說一說見聞,也讓我等聽聽。」

  朱俊的臉色沉了下來。

  「說起來,怕你們害怕,交趾刺史部……那裡的烏滸人,習俗不同於中原。他們……喜食人。」

  三人落座,寒風似乎更冷了。

  有小廝端上酒水。

  「但不是見人就吃。」朱俊繼續道。

  「他們的風俗是,要將刀揮向自己初生的長子,將這小嬰兒分而食之。認為這對二胎的弟弟更為有利。如果覺得味道鮮美,得將嬰兒肉送給烏滸首領品嘗,烏滸首領還會厚賞嬰兒的父親。」

  劉備聽得脊背發涼:「如此習俗,豈不殘暴?」

  朱俊的聲音乾澀:

  「他們這樣做的原因,有保持血統純正的說法,或者是巫祝文化影響下的獻祭論。但這個文化差異實在駭人聽聞,只要是個正常的人,也受不了。」

  「我當交趾刺史時,一個首領上來送羹湯,我幾度也被嚇到了。」

  這就是真正的「煲仔飯」啊……

  劉備忽然想起已故的張奐。

  那位老帥在涼州武威郡當太守時,涼州人同樣有一個陋俗:

  二月和五月出生的孩子,及與父母同月生者,全部處死。

  張奐就任後,示以義方,嚴加賞罰,風俗遂改。

  說到底,有些民俗文化確實不該存在。

  朱俊繼續道:

  「烏滸人也擅長取蚌採珠,他們所取出的珍珠有『合浦珠』的美譽,比之尋常珍珠更大更圓。不過珠子再大再圓也不能當飯吃,在當農業極為落後的交州,烏滸人想吃飯,也只能用珠子去換鄰郡的糧食。」

  「這樣一來,我朝的官員自然眼紅個中利潤,不斷逼迫合浦人、烏滸人採珠換糧食,直到珠蚌越來越少,難以為繼。合浦商旅不行,很快就餓死人了。」

  「我的老鄉合浦太守孟嘗,當年詳細了解過民情後,興利除弊,限制捕撈,使得合浦郡不用一年時間,就恢復採珠行業,一活百蘇,百姓謂之合浦珠還。」


  「我不是想說孟嘗如何高風亮節,力行善政。而是想說明,在合浦、甚至在交州,像孟嘗這樣的官員始終是少數。多數的交州官員,不問不管都算是好的了。巧立名目壓榨民財,才是在交州做官的常態。」

  「所以交州常年叛亂,一亂就是幾十萬人造反。」

  「當然了,當地人殺嬰兒、分而食之這種行為,已經不可以用利益去衡量。就算所有官員都不貪污合浦珠,都不壓榨烏滸人,這個惡俗也不可能改變。」

  「這樣的惡俗,必須要靠從上到下的推出獎懲律令,才能整治。」

  「如若不然,始終不會改變。」

  「可惜,我在交州時間太短,很快回朝,人走政息,也不知下一任交趾刺史會如何應對啊。」

  劉備沉默良久,才道:

  「備在朔州治理羌胡部落時,他們也有殺頭胎的習慣。備嚴加處罰,方才減少。」

  「這些民俗確實該整治。」

  「整治得靠朝廷,就怕……」朱俊意有所指:

  「有些妖道利用這些民俗愚弄百姓,百姓愚昧,偏聽偏信,到最後無可受制。」

  劉備心中一動:

  「朱君指的是……」

  朱俊抬頭看了看北方,那裡是冀州的方向。

  「太平道。」

  「這些道里的妖人,動輒摧毀其他地區的神廟。不服從太平道之人,就放火燒死祭天,玄德知否?」

  劉備點頭:「備,有所耳聞。」

  燒人祭天並不是西方宗教的固有傳統。

  遠古巫教,一直都是如此用人祭。

  後來天師道的張道陵到西蜀傳教後,駁斥了這些原始巫教的殘忍祭祀。

  只不過到了太平道興起後,張角又復辟了這種惡俗。

  「實不相瞞。」劉備緩緩道。

  「數年前,備與張角在魏郡曾有過一面之緣。此人……不像是利慾薰心之輩。那時他還說自己要做大漢撐天的脊樑。不知如今,怎麼會用這種殘忍的方法對待他人。」

  「物是人非啊。」朱俊長嘆。

  「這些年朝廷局勢變了,人心也變了。幾年前他張角還是被四處緝捕的人物,如今卻堂而皇之敢跟儒生論戰。根本不敢想像,今後會發生什麼事。」

  盧植也開口道:

  「《太平經》我也聽過,的確是一本輔漢之書。但張角的所作所為,正在偏離教義。此事不得不防,我等多次上書陛下加以防備,陛下根本不聽。」

  他看向劉備,眼中憂色深重:

  「再這般下去,一旦戰火燒起,天下必將動亂。」

  劉備沉吟片刻,忽然問:

  「我聽朝中諸公都在擔憂此事。那為何不派遣刺客,刺殺張角?」

  朱俊搖頭,笑容苦澀:

  「張角和地方州郡勾結,上有宦官庇護,根本拿不下他。刺客?現在這位大賢良師神出鬼沒,據說也跟著白羊公學了緬匿法,尋常人根本找不到他在哪。」

  「太平道這麼多人在活動,各地豪強官僚都參與其中,一旦去緝拿張角,找不到他人還好說,把張角逼急了,動輒就是幾十萬人暴亂。

  到時候整個河北都得陷入火海。河北又多是內郡,沒有郡兵,戰火一起,輕易不會罷休。再說了,你也知道當今黨爭激烈,萬一有人趁著……」

  盧植咳嗽了兩聲。

  朱俊立刻閉嘴,左右瞟了瞟。

  有些話,是真不敢說,萬一驚動了某些人,自己仕途也保不住了。

  劉備心下瞭然。

  三人又寒暄一陣,日頭漸高。

  「那就送到這吧。」劉備拱手。

  「盧師、朱君萬萬保重。在朝堂里,能忍就忍,不要多說。如今世道,奸人當道,良人多不長壽啊。」

  盧植點頭,拍了拍劉備的肩膀:

  「盧某自有分寸,定不會像蔡伯喈那般魯莽。倒是你孤身在外,與羌胡為伍,要多多防範,不可大意。」

  朱俊也拱手:

  「使君保重,來日天下大亂,或許你我還能並肩作戰呢。」


  「二位保重。」

  劉備轉身上車。

  軺車緩緩啟動,向西而行。

  他從車窗回望,見盧植與朱俊仍站在城門下,身影在冬日的晨光中漸漸模糊,最終化為兩個黑點,消失在城牆的陰影里。

  戰爭的陰雲已經籠罩在中原大地上,多少有識之士都能清楚地看到這一點,偏偏無能為力。

  宗教、黨爭,兩把導火索,已經成為覆滅大漢國運的根源了。

  ……

  從雒陽到長安,距離九百五十里。

  途中要經過崤函古道和豫西山地,道路崎嶇難行。

  軺車在峽谷中顛簸,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沉悶的聲響。

  兩側山崖如刀劈斧削,仰頭只見一線天光,時有落石從崖上滾下,驚得馬匹嘶鳴。

  劉備坐在車中,閉目養神,腦海中卻不斷迴響著朱俊的話。

  交州的惡俗,太平道的變質,朝廷的無力,百姓的苦難……

  這一切交織成了一張大網,將整個大漢牢牢束縛。

  劉備也不過是網中一人,縱有沖天之志,又能如何?

  只能提前做好最壞的準備,應對危機。

  五日後,出了豫西山地,進入關中平原。

  道路驟然平坦,車行速度加快。

  時值深冬,田野里一片荒蕪,唯有零星麥苗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村落稀疏,炊煙裊裊,偶見農人趕著瘦牛在田埂上走過。

  又行五日,抵達京兆。

  長安城在望時,已是黃昏。

  殘陽如血,將城牆染成暗紅色。

  這座前漢故都比雒陽顯的蒼涼多了,城牆多有坍塌修補的痕跡,城樓上的旌旗破舊不堪,守城士卒倚著雴堞打盹,直到軺車近前才慌忙起身盤查。

  出示通關符傳後,劉備又在縣城中,開具了去陽陵的文書。

  沒辦法,漢代限制流動,走到哪都要查通行證。

  至於張角是怎麼動輒讓幾萬人流動向河北的,那只能說他確實手眼通天。

  背後沒人扶持,流民根本就出不了本地,除非躲進大山里,一輩子不出來,不然被官府抓到,那就是流氓。

  在漢代秩序穩定時,會被遣返原籍分配土地重新入籍,或者抓到邊塞當馳刑徒。

  像漢末這種幾十萬人沒人管,地方州郡任由他們到處跑的,已經體現了朝廷控制力的極度下降。

  一個方士,振臂一呼,四方流民朝自己這邊跑,那放在任何一個朝代都該是嚴格監管的大事兒。

  放到現代,直接就被逮捕入獄了。

  可這件事兒,放在漢末居然根本就沒人敢管……

  楊賜、劉寬、張濟這種級別的人物聯手都壓不住一個方士,太離譜了。

  劉備也無話可說。

  渡過渭北,徑直前往陽陵。

  陽陵是漢景帝劉啟的陵墓,位於渭水北岸。

  時近歲末,陵園內外一片肅殺。

  古柏森森,碑碣林立,但不少已被盜賊破壞,殘碑斷碣散落草叢,顯得格外淒涼。

  陵園附近,已有幾處新建的宅院。

  那是劉備提前派人購置的田宅,此刻已有人影忙碌,劉元起、劉子敬等親屬及家人,已於月前遷來此地,暫時居住在客館中。

  軺車停在宅前時,劉元起正帶著幾個族人在院中清掃積雪。

  見劉備下車,老人連忙迎上,眼中滿是欣喜:

  「玄德回來了!」

  「叔父。」劉備行禮,又看向身後眾人。

  「諸位一路辛苦。」

  劉子敬笑道:「能從邊地遷來京兆,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只是……」

  「有些遠親不願搬家,說是故土難離。我們也沒強求。」

  劉備點頭:「人各有志,不必強求。」

  那些關係較遠的,斷了往來,也就斷了吧。

  亂世將至,家族必須凝聚核心力量,不能為旁支所累。


  當夜,族中設宴接風。

  雖在客館,菜餚簡單,但氣氛很好。

  尤其是劉元起的妻子,以前對劉備是半百刁難,如今卻是一口一句:咱們家玄德。

  哎呀,那熱情的真是劉備生平都沒見過得。

  隨著劉備官位越來越高,這位嬸嬸的態度也是越來越好啊。

  劉備也沒計較,只與族人敘話至深夜,談及朔州風物、京兆人情,又說了些朝中見聞,自然隱去了那些兇險之處,沒讓他們擔心。

  次日,便有客來訪。

  來者是士孫瑞,京兆名門士孫家的家主。

  他年約三旬,舉止儒雅,一見劉備便躬身行禮:

  「久聞劉使君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劉備還禮:「士孫公客氣了。不知公今日前來……」

  士孫瑞笑道:

  「一是拜會使君,二是為小女婚事,之前元起兄來拜訪過,說及德然尚未婚配。」

  劉備心中明了,面上不動聲色:

  「正是。」

  「小女年方二七,略通詩書,尚未許人。」

  「正好,願與劉家結秦晉之好。」

  「這麼說這幢婚事,士孫君是同意了。」

  劉備沉吟片刻,道:

  「士孫公美意,備代德然謝過。」

  士孫瑞大喜,當即道:

  「為表誠意,某願將陽陵附近的幾處田宅,讓渡給劉家。」

  「你們遠道而來,也正好缺些家產吧,既然今後都是一家人了,自不必客氣。」

  這算是安家的重禮了。

  劉備正色道:

  「士孫公厚意,備銘感於心。」

  「若士孫家有什麼需要,備也一定效勞。」

  士孫瑞也不遮掩,拱手道:

  「犬子士孫萌,略讀經書,卻苦無門路。若使君日後有機會,能帶他入仕途歷練,某感激不盡。」

  「此易耳。」劉備點頭。

  「令郎若有意,長大後,可先來我幕府為屬吏。待有所成,再圖進取。」

  「多謝使君!」士孫瑞深揖。

  聯姻之事,就此定下。

  有了士孫家提供第一桶金,劉備在京兆的根基更穩了。

  他立即著手,開始修建劉家鄔堡。

  作為季漢出了名的「基建狂魔」,劉備在新建建築這方面可謂有天然的執念。

  他親自勘察地形,選定陽陵東南一處高坡。

  那裡背靠山塬,前臨渭水,易守難攻,且土地肥沃,宜耕宜牧。

  十一月初,工程啟動。

  劉備出錢徵召流民務工,管吃管住,日給工錢。

  另一部分是京兆各家族添來的人手,那些願意親近劉家的人,自然不會放過這個露面的機會。

  耿家出工匠,第五家出木材,韋家出石料,不過旬日,工地上已聚集了數百人。

  劉備每日親臨督工。

  他穿著粗布短褐,與工匠同食同勞,時而指點壘牆,時而查驗木料。

  族中子弟見狀,也紛紛加入,無人敢怠惰。

  鄔堡設計,仿照關西風格。

  外牆以夯土築成,厚一丈,高兩丈,牆上設雴堞、箭樓。

  內分三進:前院為倉庫、馬廄、工坊。

  中院為族人居所、祠堂、書齋。

  後院為花園、菜圃、水井。

  一切設計,既考慮了防禦,也顧及了生活。

  關西這地方,民風彪悍,且靠近羌亂的源頭。

  東漢關中胡化嚴重,有超過一半的人都是胡人。一旦起了衝突,住平宅確實不合適,賊人翻牆就進來了。

  關西本就是胡人聚集之地。

  自秦以來,歷代秦君吞西戎,大小几百個生活在關中的西戎部落全都成了秦人。


  這裡人的面孔也與關東大相逕庭,很典型的西戎、義渠人、月氏人、各種羌人、胡人的面貌都見得到。

  有些是自秦開始就漢化的人,有些則是羌亂以來從西北進入關中的人。

  所以在漢代,一直是以「秦」、「胡」兩字作為民族之分。

  曹魏傅玄的《豫章行苦相篇》有云:

  「昔為形與影,今為胡與秦。胡秦時相見,一絕逾參辰。」

  「胡」指的是未能漢化的異族,「秦」指的是內地的漢人和漢化的少民。

  後來袁紹倆傻兒子打仗時,審配給袁譚專門寫信:「又乃圖獲鄴城,許賞賜秦胡。」

  袁譚麾下自然沒有秦地胡兵的,這個「秦胡」指的就是袁譚擁有和劉備軍隊一樣的配置。

  半胡半漢的軍隊,就叫秦胡兵。

  當然了,在關中要是說那些早就已經漢化的面貌各異的秦地人是胡,那估計是要挨揍的。

  在這也不分清誰是漢,誰是胡,血脈早就已經混雜了。

  而且都說的一口秦地方言,好多話劉備確實聽不懂。

  劉備說的燕地方言,很多讀音都跟秦地人不一樣,最後劉備只能這種用在雒陽學的洛語跟耿紀、鮑出等人交流,慢慢去學秦地方言和各種詞彙。

  大約用了半個月時間,劉備才大概掌握此地方言。

  每日回到屋舍跟馮姬練習秦語時,馮姬聽到劉備說如此蹩腳的方言,忍不住笑了。

  「夫君還是說洛語好。」

  劉備暗嘆:「馮姬生來是司隸人,備卻是邊地人。既然來了關西,就得學本地的方言,才能跟當地人處好關係。」

  「修建鄔堡,也正是為了在這胡漢雜處之地,求得一方安穩。」

  工程進展迅速。至十一月末,外牆已起一人高。

  十二月初,主體結構完成。

  臘月時,大雪紛飛,工程進度受阻。

  劉備獨自登上尚未完工的箭樓,憑欄遠眺。

  天地一片蒼茫,渭水如帶,蜿蜒東去。

  遠處的長安城在雪幕中若隱若現,如同海市蜃樓。

  「使君。」

  傅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踏雪登樓,肩頭已覆了一層白。

  「南容。」劉備沒有回頭。

  「你看這鄔堡,如何?」

  傅燮走到他身側,望了許久,才道:

  「大體可觀,一旦修成,堅固如磐,足可禦敵。只是……使君真覺得,天下將亂到需要這等防備的地步嗎?」

  劉備沉默。

  雪越下越大,天地間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我不知道。」良久,他才緩緩道。

  「但我必須做準備。就像農夫冬天要儲糧,漁夫出海要補網,有些事,寧可備而不用,不可用而無備。」

  「現在備不是孤身一人,背後有妻妾,有家族,不可讓他們在亂世中無處依靠。」

  傅燮點頭,不再多言。

  兩人並肩立在風雪中,任憑雪花落滿肩頭。

  ……

  臘月二十三,祭灶日。

  族中上下喜氣洋洋,殺豬宰羊,準備過年。

  這一日,劉備帶著族人前往陽陵,祭拜漢景帝。

  陵園積雪未消,古柏銀裝素裹。

  享殿前,劉元起率族人擺上祭品,焚香叩拜。

  香菸裊裊,在寒風中飄散。

  「列祖列宗在上。」劉元起老淚縱橫。

  「不肖子孫劉元起,攜族人遷居京兆,特來祭拜。願先祖庇佑,家族興旺,子孫昌盛。」

  眾人齊聲叩拜。

  禮畢,劉元起站起身,望著殘破的陵園,長嘆一聲:

  「不料我等邊鄙之人,還能回到長安啊。可如今的長安,何等寂寥……西京墳陵破壞殆盡,好不可惜。」

  劉備攙扶著老人,輕聲道:

  「會修好的。」


  他望向那些殘碑斷碣,目光堅定:

  「備只要在三輔,這些都會修好的。不止陽陵,高祖的長陵,惠帝的安陵,文帝的霸陵,武帝的茂陵……所有西京陵寢,都要修葺一新。」

  劉元起轉頭看他,眼中滿是欣慰:

  「玄德有此心,先祖必佑。」

  雪花又飄起來了。

  紛紛揚揚,覆蓋了陵園,覆蓋了鄔堡,覆蓋了整個關中大地。

  劉備仰頭望天,任雪花落在臉上,化作冰冷的水滴。

  這一年,就要過去了。

  而新的一年,又會帶來什麼?

  他不知道。

  劉備只知道,在這亂世將至的前夜,劉家終於有了一方立足之地。

  有了相對穩定的根基。

  有了可以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的巢穴。

  即便是創業失敗也能憑此東山再起,不必像歷史線一樣,四處流浪。

  雪越下越大。

  遠處,新建的鄔堡在雪幕中巍然矗立,如同蟄伏的巨獸,靜靜等待著未來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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