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光和大末世,請陛下呼我天公將軍!
光和六年,三月辛未。
長安城晴空萬里,劉備過完年節,在二月就啟程回了朔州主持春耕事宜。
雒陽城卻籠罩在一種詭異的氣氛里。
本該是桃李爭妍的時節,天空卻鉛雲低垂,氣氛凝重。
德陽殿內,詔書已下:
「制詔:朕承天命,統御萬方,夙夜兢兢,恐負祖宗之託。今春和景明,萬物萌發,特赦天下。
自詔下之日,除大逆不道、謀反、殊死不赦外,餘罪皆赦。」
宦官尖細的唱詔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百官垂首靜聽。
這是漢靈帝劉宏即位的第十六個年頭,也是他第十五次大赦天下。
幾乎每年一次。
新君登基、立後、改元、立太子時大赦,本是顯示皇恩浩蕩、懷柔民心的慣例。
但如靈帝這般頻繁大赦,已非德政。
泛濫的寬宥,讓律法形同虛設,罪犯心生僥倖,百姓對朝廷的最後一點敬畏,也在這年復一年的赦令中消磨殆盡。
緣何如此呢?
因為漢法得不到執行,含冤入獄者太多,民怨太深。
漢末地方兩千石,多是貪暴縱橫之輩,邊將多是姦淫辱掠之徒。
所以杜氏一聽劉備是邊將出身,本能的就覺得對方不是什麼好東西……
倒也不怪她,實在是這個『充滿英雄氣』的漢末社會有著太多英雄好漢了。
天下百姓苦於這些英雄久已,走在路上飛來橫禍,指不定就在哪被英雄們找藉口抓進大牢了,不交錢就得死。
正如同朱俊和程包所說,老百姓被英雄們逼得不得不造反,造反是為了朝廷知道,老百姓想活命。
從這個角度來看,漢靈帝頻繁大赦天下,到底是為了緩和社會矛盾,還是閒的蛋疼表現自己寬厚呢,很難說。
退朝後,百官魚貫而出。
楊賜與袁隗並肩走在長長的官道上,兩人俱是面色凝重。
「伯獻公」袁隗壓低聲音。
「這是第十五次了。大赦已成例行公事,甚至無人問一句為何而赦。」
楊賜望著殿外飄灑的春雨。雨絲細密,落在他的朝服上,很快洇開深色的水漬。
「內亂不息,災荒瘟疫,兩千石巧立名目,搜捕民財,動輒下獄……陛下除了大赦,似乎已無他法。」
袁隗冷笑:
「不是無他法,是不願為。扶持宦官,排斥諫言,沉溺後宮,治國無方,便以大赦矇混。伯獻公,你我在朝數十年,可曾見過如此昏庸的君主?」
「要是他肯重用清流名士,屏退閹黨,天下安能如此?」
「慎言。」楊賜說了一句,兩人沉默地繼續走著。
朝里朝外,身旁的都是門生故吏,倒也不怕被外人聽見。
宮牆高聳,投下厚重的陰影,將他們的身影吞沒。
至於靈帝頻繁大赦的原因,朝野心知肚明。
盧植和蔡邕走在一起,感慨不休。
「一是流民四起,天災不斷,皇帝試圖以赦令安撫民心。二是朝政腐敗,宦官專權,黨爭激烈,對治國束手無策,只能用大赦來粉飾太平。」
「早在天子即位之初,我朝已積重難返。絕非一味猛藥可救啊。」
「連年戰亂侵蝕邊境,國力日衰,官員貪暴,天災接踵而至,民不聊生,國庫空虛。初登大寶時,天子也曾頒布減賦息煩、清查冒籍、開釋冤獄、發藥救民、清理貪腐,精選寒門良將入朝。」
「但這些良法只是一紙空文,根本執行不了,隨著黨錮矛盾越發激化,禍亂由之而生。」
蔡邕點頭道:「大赦原本應是喜慶的儀式,如今卻成了百官笑柄。」
「這連帶的惡果簡直數不清啊,法紀鬆弛,則百姓僥倖,民心怨忿,則國勢趨零。」
「沒想到鮮卑人分裂了,我朝內部的問題卻全都爆發出來了。」
盧植搖頭:「伯喈錯了,正是因為有鮮卑人在,這些問題才被壓制在邊關問題之下。」
「如今,邊關危機解除,潛伏在水裡的,自然浮出水面了。」
二人走出宮門時,大雨漸止。
東方的天空透出一線慘白的光,照在城南太學,熹平石經新立的碑林上。
「對了,你主持的熹平石經完工了。」
蔡邕頷首:「老夫忝列名姓爾。」
「不過,儒家思想由此穩固,鄭學在這幾年也傳播的很快,不必擔心儒道之爭了。」
……
太學門外,黑色石碑,巍然矗立。碑身隸書工整。
諸儒耗時數年勘定的成果,至此圓滿成功。
石經既立,每日車馬絡繹,士子學人從四方趕來,或仰觀碑文,或伏案摹寫。
儒門經典,從此有了不容篡改的定本。
與此同時,雒陽城南的白馬寺內,譯經之事也未停歇。
熹平元年,天竺沙門竺佛攜梵文佛經至雒陽,與人合譯《道行經》為漢文。
至中平六年,又譯成《般若三昧經》完成本土化。
佛音裊裊,與儒經並起於京都。
儒、釋二教,皆在官方認可下運轉。
唯有民間影響力最大的道教——太平道,仍被排除在統治思想之外。
這對張角而言,是危險的信號。
太平道宣揚的教義核心是:
漢家的末世終會結束,甲子年,將迎來新的宇宙循環,只要虔誠信道,人人都能進入太平經描繪的樂園。
如今,距離那個許諾的日子,已不足一年。
若信徒屆時發現,太平新世界並未降臨,自己仍活在苦難中,教徒們的信心就會動搖。
太平道必須尋求政治上的突破。
時間只剩不到一年了。
……
五日後,德陽殿再開朝會。
得知《般若三昧經》和熹平石經都已完工,鄴城方面坐不住了。
三月過後,便是對於漢朝而言,最重要的迎夏日。
漢朝是火德,夏至日要祭祀炎帝,這成為了儒道論戰的另一個高峰。
當日朝會時,長樂太僕封諝引一人入殿。
此人年約四旬,身穿杏黃道袍,一縷長須飄飄,頗有仙風道骨。
「陛下。」封諝躬身。
「此乃嵩山得道高人馬元義,精通天文曆法,深諳大道。今有要事啟奏。」
靈帝斜倚御座,懶洋洋道:「講。」
馬元義上前一步,初次會見天子,要行大禮:
「貧道頓首。今觀天象,察歷數,甲子年將至,此乃天地循環之樞機,萬物更新之始也。
陛下平定鮮卑,天下承平,理應順天應人,改元易號,以彰聖德。」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念道:
「草民聞,西京孝哀帝時,夏賀良等道士言赤精子之讖,漢家歷運中衰,當再受命,宜改元、易號。
皇帝詔曰:漢興二百載,歷數開元。皇天降非材之佑,漢國再獲受命之符,朕之不德,曷敢不通!夫基事之元命,必與天下自新,其大赦天下。
於是以建平二年為太初元年。號曰:陳聖劉太平皇帝。」
念罷,馬元義抬頭:
「今陛下功德,遠邁哀帝。當改元『太平』,號曰『至聖劉太平皇帝』。
如此自絕於舊命,再受命於新天,則可避末世之厄,開萬世太平。立夏之日,迎接黃天於雒陽南郊,必能萬事如願。」
「不僅如此,還要效仿先帝,當年延熹中,桓帝事黃、老道,悉毀諸房祀,唯特詔密縣存故太傅卓茂廟,雒陽留王渙祠焉。此正合太平之道。」
「草民以為陛下正當效仿桓帝,除卻太平道的中黃太乙神以外,其餘祭祀,全部摧毀。」
群儒左顧右盼,竊竊私語。
這番話,本質仍是道教對儒家經義的重新解釋。
既然天命註定大漢滅亡,宇宙必須循環,作為皇帝,受命於天,不能阻止天道運轉。那怎麼辦?堯舜禪讓。
但禪讓給誰?不如禪讓給自己,改個名字,不姓「劉」了,改姓「太平皇帝」,自己禪讓給自己,那也是禪讓!
對儒生而言,漢哀帝的做法,無異於掩耳盜鈴,除了騙自己什麼用也沒有。
至於效仿漢桓帝搞道術獨尊?那更逆天了。
太尉楊賜忍無可忍,踏前一步,厲聲道:
「荒謬!堯即位九十八年,舜攝二十八年。如要解除天命,也應效法古制,禪讓於虞舜後人理政二十八載,再歸君位!豈能如兒戲般自改名號,自欺欺人?」
「你簡直胡言亂語!」
馬元義卻笑了:
「眾所周知,昔堯德衰,為舜所囚也。
敢問楊太尉,堯舜禪讓的真相究竟如何?誰才是囚禁唐堯的虞舜?諸君都是宰輔,難道讀的書不比我這嵩山道士多嗎?」
他目光掃過殿中百官:
「當年王莽自封攝皇帝,諸公誰又想攝皇帝之政?我道一心為國,心中只有天子,並無他念。倒是那些自詡虞舜後人者……或別有念想也說不準呢。」
話未說完,司徒袁隗臉色大變,怒喝:
「妖道!休得胡言亂語!」
「異端,曲解經義?諸位御史,尚書,為何不彈劾此人?」
馬元義不慌不忙,繼續道:
「唉,袁司徒別急,我又沒說這虞舜後人是你家,自黃帝至舜、禹,皆同姓而異其國號,以章明德。
黃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
二人同姓姬,又十一人為十一姓:酉、祁、已、滕、葳、任、荀、厘、姞、儇、衣是也。
故黃帝為有熊,帝顓頊為高陽,帝嚳為高辛,帝堯為陶唐,帝舜為有虞,皆黃帝血脈也。」
「按法理,即便是禪讓,按堯舜之制,也該是禪讓同姓,豈有禪讓異姓之理?
當年孝武皇帝亦云:漢有六七之厄,宗室子孫誰當應者?代漢者,當塗高,當塗高之人,當是劉姓宗室子孫,與外姓何干?」
目光如刀,直刺袁隗:
「就怕有些野心勃勃之輩,想借漢季崩壞、宇宙循環的藉口,冒名堯舜,行『攝皇帝』之實喲!」
袁隗氣得渾身發抖,手指馬元義,卻說不出話來。
確實無話可說,袁家是虞舜後人,毋庸置疑。
陳、胡、袁、姚、虞、田、孫、陸、王、車——這十個姓氏,皆是舜裔大姓。
漢末袁家自認有天命,袁紹、袁術皆有稱帝之心,皆源於此。
馬元義這番話,幾乎是指著鼻子罵了,這幾家要造反。
而朝廷地位最高的虞舜後裔就是袁隗。
偏偏馬元義又解釋了一句,當塗高乃是同姓宗室,輪不到你外姓玩禪讓。
這句話既沒得罪漢靈帝,也壓了一頭袁隗。
袁隗也不能否定他說的是錯的,只能憋著火。
劉宏坐在御座上,慎重的看著論戰的局面。
馬元義的到來,確實改變了朝廷格局,出乎了靈帝預料。
靈帝心裡也在尋思太平道想幹嘛。
只能在心中默默思索。
說及這禪讓的思想根源,其實可追溯至西漢後期。
因土地兼併嚴重,氣候巨變,流民遍地,災荒連年,民間有「七亡七死」之說,外戚禍根、太學生運動,宦官當權,亡國末世論,基本都是在西漢末年醞釀的。
統治階級內部也感到絕望。
為自救,西漢皇帝們提出過各種救亡圖存的方案:
遷都雒陽、讓皇帝改號,更受天命、限田、限奴、更改官制,甚至讓劉姓天子禪位賢人……都沒用。
最終找到的方案,是復古的儒家改制運動。
王莽並非什麼穿越者,他的所有政策,在此前歷史中皆有跡可循。
漢武帝的骨,戰國儒家的皮,周公的衣。
所謂王莽是穿越者的錯覺,源於後世人對先秦思想及西漢經濟政策的不了解。
然而王莽登基也補不了西漢的天,最終把自己玩廢了。
這一切跟他是不是穿越者無關,而是跟統治體系相關。
東漢的建立,暫時緩解了西漢末年的各種矛盾,光武、明章、和帝四代君王勵精圖治,暫時壓制住了內部的矛盾。
三國兩晉南北朝這幾百年的大戰亂,包括士人道德崩壞問題、異族問題、皇權崩壞問題,其源頭都在西漢。
說白了,西漢的理論和制度出了漏洞,後世人卻沒人有能力補天。
歷代皇帝們拉陰陽家、佛教、道教思想入局,都是為了修補漏洞,但都未成功。
王朝統治理論的根基——天命論廢了。
漢代皇帝神聖不起來,無法走向神權國家,皇帝就不可能真正神聖,但皇帝們又需要用君權神授進行統治。
到最後,法理漏洞越來越多,越來越無法彌補。
儒生只能不斷改史、寫偽經,吸收其他學派思想,最後把儒教理論搞得不倫不類。
魏晉後期,士人越名教而任自然,投身玄學,放棄儒教,已經是儒教崩壞的不能再崩壞的表現了。
漢代,其實就是周朝以來王朝天命論崩塌的前夜。
若張角真的成功,他或許能帶著漢末社會短暫進入神權制國家。
不止是張角一個人有此想法,延伸到漢中葉時期,活躍在兩漢社會上層的方士們,其實就幹了一件事:
用道家的理念,補儒家的天。
若實在補不上,便進行思想控制。
給天子改個太平皇帝的名號,改元,聲稱末世已結束,大漢已經太平新世界。
若有人質問:為何我沒進入太平世界?
那便是你不夠虔誠,沒有反思你自己錯在哪。
為什麼那些虔誠的人都進入太平生活了?
你還水深火熱?
那不是你拖累了國家?你不該反思自己的問題嗎?
這樣,許多問題似乎都能被「解決」。
《太平經》引導人們多反思自己錯在何處,面壁思過,莫要過得不好就怪皇帝。
這樣確實能解決小冰河期帶來的天災跟皇帝綁定的天人感應思想。
天災來了,百姓儒生就不能罵皇帝無道,召來天災,只能罵自己沒出息不虔誠。
馬元義此番從嵩山來到京都,根本目的就一條,地方州郡得關係張角打通了,底層百姓控制住了,宦官打通了。
只要漢靈帝發句話,從夏至開始,漢王朝不在迎接昊天上帝,而去迎接中黃太乙。
炎帝早期是儒教體系的神明,按鄭玄的理論,還是六天之一。
六天由昊天與五帝構成,五帝就是金木水火土。
不迎接五行中的炎帝,轉而迎接唯一天——黃天,那就是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證明。
道教要首先在禮法上取代儒教統治。
但很快,針對馬元義引經據典的發難,楊賜又提出致命一問:
「閣下所言非儒,離經叛道,乃天下異端也!」
「《禮記·月令》載:立夏之日,天子親帥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夏於南郊。此乃古禮。
漢家承火德,當祭祀炎帝。若陛下改信道教中黃太乙神,便是信奉土德,自古哪有火德之君,去奉土德之神的道理?」
封諝立刻反駁:
「太尉此言差矣!西京時,我大漢便是土德,服色尚黃。
是新莽篡逆,那些儒生才改我大漢為火德。如今百餘年過去,天下煥然一新,自當改易服色,恢復漢家土德,以中黃太乙神為主神!」
「繼續沿用王莽的五行理論豈不謬哉?」
「我看,不僅服色要改,宮裡的一切規矩都得改!順應黃天太平,乃是天下大勢!」
劉寬上前道:
「中常侍此言非也,漢法有定,夏之節,迎氣於五郊。
祭祀畢,天子賞賜諸侯百官,令樂師教聯合禮樂,令太尉引薦勇武、推舉賢良。司徒官需至鄉野勸耕督作,天子親慰農人。夏至,獻新麥於宗廟。」
「若在夏至不迎炎帝,反去迎什麼中黃太乙,祈求甲子太平,實乃荒謬絕倫!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祭祀乃天下第一大事,絕不可更易!」
他逐條引經據典:
「按制,陛下當禮祭昊天上帝於圜丘。
《王制》有云:天子將出,類於上帝,禋於六宗,六宗者——星、辰、司中、司命、風師、雨師也。埋少牢於大昭,祭時也。」
「當年孝安帝立六宗,祀於雒陽城西北亥地,禮比大社。此乃祖宗王法,禮教根源,絕不可廢!懇請陛下,莫聽妖道之言,全祖宗家法!」
一場關於夏至日如何迎接夏氣的朝會,很快演變為激烈的禮儀之爭。
對於天子而言,這些看似尋常之事,就是最麻煩最頭疼的問題。
禮就是等級,就是秩序,禮教國家無小事。
新莽、東漢、曹魏,用的其實都是周代的理論,故王莽、曹操皆自比周公。
東漢也是順著新莽朝修補的天命思路來運行國家的。
正如封諝所說,漢代王朝理論來自於被漢代滅掉的新莽,不改變思想,那不等於背叛了西京皇帝們嗎?
那王莽的理論哪來的?篡改儒家經典寫的偽經。
偽經里寫漢朝是火德,就是火德嗎?
漢武帝明確定了漢家是土德,竄改成火德,這是怎麼回事呢?
要恢復土德,繞的開中黃太乙嗎?
要回復土德,就必須更換禮法。
但更換禮法,等於要將東漢王朝一整套統治邏輯徹底推翻。
楊賜、張濟、劉寬這些儒教中人,絕不可能同意劉宏搞什麼變法。
托古改制更不可能,他們自己就是研究儒家經典的大儒,哪些是偽書心裡門兒清。
就算儒家經典很多是偽書,但太平經也不保真啊。
那都是方士亂寫的,漢靈帝親自操刀的,這就不是偽書?
其實對漢靈帝而言,太平道也不過是自己利用的工具,沒想著篡儒。
皇帝需要道教衝擊儒家思想,需要百姓忠於皇帝不造反就行。
換句話說,靈帝只想享受用太平思想愚弄百姓的好處,而不想摧毀現有社會制度。
畢竟太平經就是漢靈帝自己政審的東西,能不知道這玩意兒多逆天嗎。
皇帝用太平經愚民,行,但用太平經去治國?劉宏還沒傻到這個程度。
祭祀蒼天還是黃天?
這場爭論從去年持續至今,儒道論戰越發激烈。
但毫無疑問,漢代的皇帝雖然和儒教思想有分歧,但本質上皇帝就是天下最大的儒生。
以儒治國,外儒內法,不可能去摧毀已經形成四百年的儒教社會。
最終,靈帝還是選擇了儒家舊制。
「制曰:夏至日,迎炎帝於南郊。」
此言一出,滿座儒生莫不振奮。
馬元義卻勃然大怒。
用太平道愚民是你皇帝親手製造的手筆。
現在場子我們給你搭起來了,眼看著蒼天已死,你皇帝一句話,黃天就當立,結果你小皇帝不認帳了?
那我們這些太平道高層沒事兒跟儒教士族斗什麼斗?
大賢良師都被抓了好幾次,差點回不來。
各方神使被打壓成什麼樣了?楊賜沒事兒就帶著儒生在朝堂里上書,在地方使絆子。
皇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
現在都到了決戰關頭了,幾十萬人盼星星盼月亮,皇帝卻退縮了。
真把太平道當黑手套啊?
那黃天當立不是成了個笑話?
那按照太平道經文理論:想當國之一賢良,輔佐帝王建立太平世界的大賢良師不是成了純純的小丑?
等到甲子年到來,信徒們發現自己沒有進入太平世界,結果太平道甚至連釋教都不如。
釋教還能在白馬寺公開傳教,翻譯經文。
而太平道一直被群臣打為妖道,連與儒教平起平坐都做不到。
信徒們若發覺自己被騙,大賢良師根本就不是,也沒機會成為國師,太平世界也是假的,不會直接活吃了這些搞虛假宣傳的太平道高層?
你皇帝讓我們宣傳太平世界就要到來,末世就要結束,結果眼看著最後期限即將到期,你不認帳了。
還不給太平道高層世俗地位,那最後誰來吃這個惡果?
幾十萬人眾怒難壓啊,那不是開玩笑的。
憤怒的馬元義在太學門前當眾宣稱:
「五行始終說,是偽書,是劉歆編造的謊言!太皞根本就不是伏羲氏!炎帝根本就不是神農氏!漢太祖劉邦信奉的是赤帝,而非炎帝!你們這些儒生,篡改經義,胡言亂語,天理不容!」
這番話,石破天驚。
一群太學生衝出太學,大罵馬元義:「異端,非儒!」
「赤帝就是炎帝,炎帝就是神農,就是五行火帝!!!」
「拉出去,拉出去!!!」
這一番話,引起了軒然大波。
當然了,確實如同馬元義所說,太皞伏羲氏、炎帝神農氏等名字和事跡,一直流傳至今。
後世人誤以為他們本就叫此名,於是對歷史和神話的理解越來越亂。
直到康有為《新學偽經考》,才重新提出質疑。
當然從伏羲氏開始禪讓,一直到東漢的這套五行始終理論,本來就是西漢末劉歆幫助王莽篡位編造的偽經。
史學家顧頡剛就曾懷疑:《史記》《漢書》中,漢高祖劉邦明確是赤帝子,這麼明顯的火德象徵,為何漢武帝以後漢朝一直自認土德?
因此懷疑後世史書被篡改過。
劉邦早期為了爭取秦地百姓支持,明確用的是水德,尚黑。
赤帝子這個理論到底是先雞後蛋,還是先蛋後雞呢。
亦或者,本就是東漢王朝採取了新莽時代的五德始終說,所以把史書里的劉邦改為了和赤元素相關的形象。
真相如何,不得而知。
但馬元義這番話,直接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你們儒生改造的全是偽經,現在東漢王朝的法理是建立在新莽朝天命觀基礎上的,站不住腳。
所以要用黃天的真理論。
「你們不讓我說,我偏要說,上古七世:炎帝姜裹、黃帝帝江、赤帝榆罔,屬同一時期夏族先祖,都號稱炎。戰國時為區別,姜裹及其祖上仍尊稱炎帝,帝江尊稱黃帝,榆罔尊稱赤帝。炎帝、黃帝、赤帝皆是漢家祖先。」
「為何要把赤帝和炎帝混淆?」
「你們胡編亂造,我朝法理被你們禍害的源頭都沒了。」
「王朝法理都是錯的,世道安能太平。」
「只有重塑法理,大漢才能脫離末世!」
「只有太平道才能拯救大漢朝。」
一開始馬元義還只是在太學前鳴冤,後來直接到了公車司馬門前,擊鼓鳴冤。
此人又是嵩山上的道教高人,不是什麼醬油角色,在河南尹有很大影響力,能直接接觸宮內的宦官。
這麼整日鳴冤之下,漢靈帝隱隱有些動怒了。
抨擊儒教沒有關係,但抨擊東漢統治法理,這就太過直接了。
實際上,漢代所有的五行相關的神明,都不是原本歷史上的那群人。
神話是隨著歷史不斷演變的,大抵在東周戰國時期,百家爭鳴,人們開始重視源流,於是有了華夷之辯。
需要鑑別華夷,就需弄清祖宗是誰,歷代學者爭論不休,最終在漢代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帝王譜系。
當然,這些人物本身也是多種故事的合成產物,是基於統治需要,根據各種神話故事製造出來的。
帝王譜系形成了理論,便需文書佐證。
但遠古的東西,全都是口口相傳,莫衷一是。
本朝編纂歷史的時候,又不能說這些東西是儒生編造的,於是需要這就「托古改制」。
將本朝需要的統治內容添加到已存在的上古書籍中,證明自己的理論來自於古代,而不是現編的。
於是這又出現真偽經辯論,考證誰的書是真的,誰的書是假的。
這就是古今文學之爭。
直到清末康有為撰寫《新學偽經考》,這些古史的漏洞才被逐漸抬上檯面。
尤其在漢魏南北朝,社會思想大聚變。
各朝為證明本家有繼承天命的理論,古書被改得一塌糊塗,或者乾脆託名古人寫偽書。
《太平經》雖然也是被改的……
但儒生們都心照不宣,都認可太平經那就是古聖先賢之書,是黃老之學,只不過張角是妖道,儒生們也沒說過太平經是假的。
儒道兩家這些學說本質上都是偽經,可這話不能說破啊。
說破了,就意味著,你整個時代的統治思想都是假的,說從東漢立國開始就是用偽經治國,那社會不得大動盪麼。
馬元義卻把他說破了……
德陽殿上,聽到司馬門外的鼓聲,靈帝的臉色漸漸陰沉。
靈帝雕刻熹平石經,本質上是為了把儒學扶正,哪怕有很多『添加劑』,那也是官方認定的六經,是絕對的權威。
馬元義跑到太學,先說熹平石經都是假的,再說五德始終也是假的。
那東漢自稱火德快兩百年了,法理何存?
你說赤帝不是炎帝,那就不是?王朝運行這麼多年,難道是瞎運轉的?
從頭到尾都是漏洞,朕還運行什麼?
累了,毀滅吧,大漢朝!
「來人!」
「來人!」
「來人!」
靈帝忽然起身,嘶吼道:
「將馬元義下獄!」
虎賁應聲出宮。
馬元義還在掙扎,高喊:
「陛下!貧道一片忠心,太平道乃天命所歸!太平道才是救世良方——」
「不可用偽經!不可用偽學,那是自取滅亡,不可啊……」
棍棒落下,聲音戛然而止。
老道人被拖到若盧獄,血痕在光潔的地磚上拖出長長一道。
殿中死寂。
靈帝坐回御座,胸口起伏。
他隱隱察覺到,太平道有些不受控制了。
皇帝希望道教衝擊儒教,但沒想讓它摧毀大漢統治法理。
摧毀了,漢靈帝自己也得完蛋。
如果張角能構建出一套更好、更適合漢王朝運轉的體系,靈帝自然樂見其成。
問題是,太平道思想本身就不完善,靈帝本人作為太平經「二創作者」都想不出辦法補這個天,張角作為宣傳者,更想不出。
太平道只能破壞原有的東漢統治法理,卻構建不了新的法理。
把儒教社會體系破壞了,太平道打算用什麼來維護社會穩定呢?
光靠愚民嗎?
太平道中沒人有能力補這個天。
儒教思想發展數百年,吸納百家學說,是一整套社會運轉體系,不是簡單的學說,它存在於社會方方面面。
道家思想沒有長期運轉社會體制的經驗,只在漢初作為法家、儒家的統治思想補充,更不具備長期統治國政的能力。
換句話說,在漢靈帝眼裡,黃天代替蒼天,時機不成熟,體系也不夠完善。
張角也沒有那個能力去當國之一賢良。
用愚民手段統治教徒,和管理國家完全是兩件事兒。
儒教的楊賜、劉寬、張濟這些人想打倒張角,靈帝不可能同意。
但更不可能同意張角真的當大漢國師。
從三月起的這場祭祀之辯,標誌著漢靈帝與太平道高層思想出現嚴重分歧。
太平道經過十年發展,在皇帝宦官的庇護下,已經壯大成龐然大物。
高層要的是快速取代儒教,成為國教,讓大賢良師成為唯一的「國之一賢良」。
讓張梁、張寶兩位「大醫」主導救國,進行社會變革。
讓各方神使、渠帥,在朝廷里獲得世俗統治地位。
太平道花了那麼多錢買通州郡,買通地方豪強,賄賂宦官,就是為了這一天。
不能控制世俗的宗教,就不是真正的宗教。
不能控制王朝,就無法主導變革。
若皇帝,此時害怕了,怕江山被太平道玩爛,不敢跟儒教做切割,好賴說不聽……
那就……
只能請陛下,叫我一聲:天公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