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力挽朔州生靈之命,劉使君就是長生天!
八月末,朔州,秋意已深。
劉備帶著新婚妻子返回五原,隊伍行進得不快,車馬沿著黃河沿岸的官道緩緩北行,道旁的白楊樹葉在秋風中颯颯作響。
杜氏坐在安車內,偶爾掀起簾角望向騎在馬上的夫君,也在打量北方的環境。
「使君,前方就是五原界了。」
傅燮策馬來到劉備身側。
「方才探馬回報,北地郡有事。」
劉備眉頭微皺:「何事?」
「北地太守,三日前突然掛印辭官,帶著家眷往雒陽去了。」傅燮面色凝重。
「走得極倉促,郡中事務盡數丟給郡丞,連交接都未妥善辦理。」
劉備勒住馬,目光投向東方。
皇甫嵩這些年一直在北地郡經營,以剿匪安民著稱,官聲頗佳。
為何突然棄官而去?
「可曾打探緣由?」
傅燮搖頭:
「皇甫府的人口風極嚴,只說是家中有事。但據郡中小吏私下傳,皇甫義真離任前曾收到數封雒陽來信,看罷便匆匆收拾行裝。」
劉備沉吟片刻。
皇甫家是涼州豪族,從其叔父皇甫規開始就與黨人交往密切,皇甫規以自己不能加入黨人一同被禁錮感到恥辱,沒事兒就上書請求把自己家族一起黨錮了。
這般表演天賦未免太差……
估計是黨人都覺得嫌棄,一直沒把皇甫家當成黨人分子。
這些年雒陽的解錮運動風起雲湧,皇甫嵩此時突然入京,絕非偶然。
或許是提前收到風聲了?
「朝廷委派新任太守之前,讓郡丞暫理政務。」劉備最終道。
「傳令五原、雲中、朔方諸郡,加強邊境巡防。非常之時,不可鬆懈。」
「唯。」
隊伍繼續前行。
又過數日,終於回到九原城。
此時的朔州,已與劉備初來時大不相同。
三年平寇,五年定邊,這個曾經被鮮卑鐵蹄蹂躪的邊州,如今呈現出難得的安寧景象。
沿途村落炊煙裊裊,田野里堆著新收的糧垛,牧場上牛羊成群。
胡漢百姓混居的蠻夷道外,孩童嬉戲打鬧。
入九原城前,早有百姓聞訊湧上街頭。
他們扶老攜幼,迎接這位帶來安定的州牧。
劉備在馬上頻頻拱手還禮,將妻妾送回了府邸。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涼州、金城郡,卻是另一番景象。
黃河在這裡向東北拐了個大彎。
這裡本該是羌胡聚集的樂園,此刻卻成了人間煉獄。
連續半月的大雨引發山洪,渾濁的河水衝破堤岸,淹沒了沿岸的農田村舍。
黃河大水災,淹沒了金城郡。
四面浮屍順流而下,掛在枯樹枝頭,隨著水波晃蕩。
湟中地區的羌人、小月氏人在這一年可謂民不聊生,百姓請求義從首領北宮伯玉、李文侯兩個漢化月氏人,向郡府申請減稅。
然而金城太守陳懿並不答應,說什麼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可輕信。
護羌校尉泠征倒是勸他:
「撈錢歸撈錢,明府別把羌人真逼反了,做事兒得有個限度,黃河大災,蔓延西州,不是你我所能處理的,還是如實上報朝廷吧。」
陳懿搖頭:「八月上計以後,各郡要匯報政績,要是金城郡出了問題,我不僅要被問責,還要被處罰,自時,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偏僻的苦寒之地?」
「我不想一輩子在這當個邊郡太守啊。」
陳懿出身東海陳氏,與陳耽是一家。
自不願留在邊塞,哪怕在內郡當千石縣令都不願意留在邊塞治胡。
偏偏漢朝的邊塞基本都是羌胡蠻夷,內地太守們本能瞧不上這些半漢化的少民,一旦地方出了事兒,還會影響自己升遷到內郡。
於是多數內地的官吏,一到任上就放縱自我姦淫辱掠,不僅不好好治理,他們自身對邊郡的民生破壞就極大,天災之下,必然生變。
泠征害怕郡內的羌人造反,他是護羌校尉,羌亂就是第一責任人。
為了防止羌人作亂,於是提前帶著湟中小月氏人開始鎮壓準備起事兒的羌人。
提前下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不少羌人渠帥抹了脖子。
如此更加激化了軍民矛盾。
別看泠征只是個校尉,漢代的邊郡常設校尉權力堪比軍閥。
各地的屬國王說殺就能殺。
有時候為了軍功,肆意激起民變,再進行屠殺殺良冒功,或者在沒有朝廷授命的情況下,私自徵兵進攻其他國家都是非常常見的事情。
內地人瞧不起邊塞武夫,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多數邊塞武夫確實沒有道德。
泠征和陳懿的作為,只是邊郡武夫和內地來的流官在邊塞為非作歹的一個縮影。
實際上,在這般天災之下,地方官為了政績隱瞞不報在漢代是很常見的。
哪怕在現代社會都很常見,很多時候都是壓不住了才被曝光。
羌人作亂的架勢也不是一時了。
不過這一次,黃河大水災蔓延在整個金城郡,不光是郡內的河湟羌人,連湟中小月氏的領地都受到災害。
百姓造反可以用軍隊鎮壓,那要是軍隊的利益受到侵害呢?
那就是災難了。
湟中義從的營地設在金城以西破羌縣三十里外的一處高坡上。
營帳連綿,旌旗獵獵,卻掩不住營中瀰漫的絕望氣息。
中軍大帳內,炭火劈啪作響。
四個漢子圍坐火塘旁,人人面色陰沉。
坐在上首的是北宮伯玉,這位湟中小月氏人的首領年約四十,高鼻深目,左頰有一道斜貫的刀疤,那是十年前隨段熲征討東羌時留下的。
義從,採用的是漢二胡八的軍隊配比,兩成的漢軍軍官統帥八成的胡兵。
北宮伯玉這些義從軍官,可能是漢人、也可能是漢化的月氏人,涼州地區胡漢混雜,並不好探究族源。
「陳懿那狗官怎麼說?」北宮伯玉聲音沙啞。
下首的李文侯啐了一口唾沫:
「還能怎麼說?讓我們自己想辦法。還說今年賦稅一文不能少,秋後獻費,就要上繳。」
「放他母的屁!」坐在對面的宋建猛地拍案。
「黃河都淹成什麼樣了?地里顆粒無收,拿什麼交稅?拿人命嗎?」
「再說,羌人的家也被淹了,我們這時候再去鎮壓暴怒的羌人?那不是找死?」
王國一直沉默著,此刻緩緩抬頭。
他年歲最長,約五十許,鬢角已白:
「護羌校尉呢?他也沒說話?」
「說了。」北宮伯玉冷笑。
「勸陳懿別把羌人逼反了,做事要有度。可那狗官怎麼回?他說要是金城郡政績出問題,他就一輩子離不開這苦寒之地。他可是東海陳氏的子弟,哪願意在邊塞跟咱們這些蠻夷打交道?」
帳中一時死寂。
良久,李文侯低聲道:
「要是實在活不下去了。不如……」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
北宮伯玉環視眾人:
「之前我派人聯絡過劉備。此人是天下英雄,兩年前北征時,你我都見過他如何驍勇善戰,若能聯手……」
「聯手?」宋建打斷他,聲音激動。
「劉玄德再英雄,也是漢家宗室,是朝廷的官!咱們跟他聯手,最後還不是要給漢家當狗?段太尉怎麼死的?兩年前咱們跟著護羌校尉拚死作戰,死了多少弟兄?結果朝廷連棺材錢都發不出來!」
他站起身,胸膛起伏:
「這樣的朝廷,要它何用?」
王國緩緩站起,走到帳門前,掀開帘子。
外面雨已停,但天色依舊陰沉,渾濁的洪水在營地下方翻滾,如同沸騰的膿血。
「我意已決。」他轉身,看向諸將:
「聯絡各方羌帥,咱們湟中義從帶頭,最遲明年,八羌俱反。」
眾人一震:「真的要反?」
「朝廷不把我們涼州人當人看,關東那些士族,提起涼州就是蠻荒之地、化外之民,來的太守個個都是衣冠禽獸,這樣的朝廷,還忠心什麼?一個月給你幾個錢啊?」
王國眼中燃燒著壓抑多年的怒火:
「咱們就在涼州自己建國,再不受那鳥氣!」
「涼州人要爭口氣啊!」
北宮伯玉與李文侯對視一眼,緩緩點頭。
「那好,我們也同意。」
宋建更是激動:
「好!湟中義從是天下精銳,八種西羌所向無敵!漢羌聯手,何愁大事不成?」
「推翻了這個鳥朝廷!涼州人建國!建國!」
眾人將手疊在一起,炭火映照著他們決絕的臉。
帳外,陰雲低垂,在中原動亂的同時,仿佛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涼州醞釀。
……
九原城,州牧府。
劉備剛安頓好家人,第二日,韓浩便匆匆求見。
「使君,近來黃河水位極不正常。」
這位以細心著稱的屬吏面色憂慮。
「屬下連日觀測,河水較往年同期上漲三成有餘,且水色相當渾濁。」
劉備心中一凜:
「可曾巡查堤岸?」
「已派人沿河查探。五原、雲中兩郡河段,已有三處出現滲漏,雖及時加固,但若水位繼續上漲,恐有潰堤之險。」
「傳令各郡縣。」劉備立即道、
「沿河村落做好遷離準備。組織民夫加固堤防,晝夜巡查。再發邸報,曉諭百姓小心水患。」
命令很快傳達下去。
然而不過兩日,更蹊蹺的事發生了。
水位居然迅速回落了……
劉備感覺奇怪,親赴河陰縣巡查水位,回程時經過一處胡人村落,忽有牧人慌慌張張跑來稟報:
「使君!村外道路上突然湧出渾水!地底下像煮開了一樣冒泡!」
劉備趕去查看,果然見村道中央裂開數道縫隙,渾濁的地下水翻湧而出。
水面不斷冒泡,仿佛沸騰。
更詭異的是黃河,短短半日間,水位竟下降了近一尺,露出大片濕滑的灘涂。
可不過半天,河水又猛然上漲,險些漫過新築的堤壩。
「牲畜也不安生。」隨行的里正愁眉苦臉。
「這幾日,圈裡的牛羊死活不肯進欄,拚命往外撞。夜裡一直叫喚,吵得人睡不著覺。」
劉備越聽心越沉。
回到府中後,劉備立即召來歸附的鮮卑首領拓跋鄰。這位老酋長聽完描述,臉色大變:
「使君,這怕是……地龍翻身的先兆啊。」
「地龍翻身?」
「我們草原上的說法。」拓跋鄰道。
「長生天發怒時,地底的巨龍會翻滾,山崩地裂,河水倒流。牲畜比人靈性,能提前感知。」
劉備點頭,當天給的盧餵草時,也發現不對勁,的盧今日異常煩躁,不斷嘶鳴。
他快步走向馬廄。剛到廄門前,便聽的盧發出一聲驚恐的長嘶,猛地撞開柵欄,一躍而出。
此刻它鬃毛倒豎,四蹄狂蹬,竟是要掙脫韁繩逃跑。
「的盧!」劉備疾步上前,一把拽住韁繩。
的盧喘著粗氣,用頭不斷蹭劉備的手,眼中滿是恐懼。
這匹隨他轉戰千里的戰馬,從未如此失態。
劉備撫摸著它的脖頸,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清晰。
當夜,他將關羽、張飛、趙雲、韓當、徐晃等將領,以及杜畿、簡雍、劉子惠等屬吏悉數召至府中。
「諸位。」劉備開門見山。
「近來所觀,五原郡,恐怕要有山崩之災。」
「山崩?」眾人譁然。
山崩,就是地震。
東漢是個災異頻發的時代,地震事件大小共82次:
漢光武帝1次、章帝1次、和帝8次、安帝27次、順帝13次、桓帝16次、靈帝8次、獻帝8次。
人們無法解釋地震的來源,只能認為是五行之中的「土」發生變異,產生的現象為地震,其頂級表現為山崩。
古人認為,山川象徵著國家,山川崩,則國將亡。
人們也基本都知道,山崩之後,山要垮,地要塌。
「兄長何出此言?」張飛瞪大眼睛。
劉備將連日所見一一說明,最後道的盧異狀:
「牲畜通靈,的盧如此,絕非尋常。從熹平六年,到光和三年,天下連續發生四次大震,其中三次都在京都,備兩年前回京時,劉公閒聊時曾與我所過此事,震前徵兆,與如今一般無二。」
傅燮也點頭:「我那時就在京都,官卿都覺得,東京連續三年大震,是天下將亡的預兆。」
關羽捋須沉吟:
「關某這幾日也總覺心神不寧,夜裡難以安寢。原以為是勞累所致,如今想來……」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杜畿果斷道。
「使君,當立即組織百姓撤離險地。」
劉備點頭:
「五原郡內,最危險的是烏拉山、大青山兩脈山腳下的村落。山體若崩,首當其衝。子惠,你持我手令,即刻組織郡吏,動員所有村寨向平原撤離。老弱婦孺先行,青壯協助搬運糧食物資。」
「憲和,你負責安置。在九原城外設臨時營地,搭建帳篷,儲備食水藥物。」
「雲長、公明、南容,你們率義從維持秩序,防止騷亂。」
「益德、義公、子龍,隨我赴各蠻夷道,親自勸說胡人部落撤離。他們未必信漢吏,需我親往。」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下達。眾人雖心中驚疑,但見劉備神色篤定,皆凜然領命。
撤離行動在次日拂曉開始。
五原郡的大小官吏全體出動,敲鑼打鼓,沿村呼喊。
起初百姓將信將疑,好不容易紮下根的地方,怎麼說走就走?
但看到官府連帳篷、糧車都準備好了,又聽說使君親自下令,這才漸漸動了起來。
隊伍拖拖拉拉,老人捨不得家當,婦人抱著雞鴨,孩童哭鬧不休。
但好在多數人還是聽從了安排,扶老攜幼向平原轉移。
最麻煩的是那些胡人部落。
他們本身與漢軍廝殺過,不信任漢官。
蠻夷道深處的幾個村聚的人,死活不肯離開。
鮮卑老酋長呼衍術拄著拐杖,擋在村口:
「使君,不是我們不信任你。可這屋子是我們一磚一木蓋起來的,冬天就靠它禦寒。要是毀了,我們全得凍死!」
他身後的胡人男女,個個面露疑懼。
他們被漢軍征服不過兩年,骨子裡仍存著戒心。
害怕被漢軍騙出去殺了。
又有草原上的漢人開始流傳,漢地邊將就喜歡沒事兒找事兒啊,一旦承平日久無仗可打,就會找藉口激起民變,把人逼反了再殺,云云……
總之逃到草原上去的漢人,最了解自己人的德性,根本就不相信邊將里還有好人。
劉備翻身下馬,走到鮮卑人面前。
那老人已年過七旬。
「老翁。」劉備用不太熟練的鮮卑語,一字一頓的說。
「我劉備在此立誓:若你們的屋子毀了,我把郡府讓給你們住。只要我劉備還有一口氣在,定給你們蓋新屋,絕不讓一個人凍死餓死。」
他環視眾人,聲音提髙:
「這話,對所有朔州子民都一樣,無論你們過去是背叛大漢的漢人,還是匈奴、鮮卑、羌胡,只要在我治下,便是我漢家的人。」
老頭渾濁的眼睛盯著劉備,許久,緩緩跪地:
「老朽從來不相信漢人官吏,但使君既出此言,老朽信你。」
他轉身對族人吼道:
「收拾東西,跟使君走!」
最後一個村聚終於開始撤離。此時已是第三日正午。
劉備帶著張飛、韓當、趙雲,護送這支隊伍行走。
隊伍緩慢離開烏拉山,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不是簡單的烏雲蔽日,詭異的、仿佛天地倒轉的昏暗天光鋪天蓋地而來。
「不對……」劉備猛地勒馬。
話音未落,腳下的大地突然劇烈震動!
轟隆隆——
如同千萬面戰鼓同時擂響,又像洪荒巨獸在地底咆哮。
地面瞬間裂開無數縫隙,碎石塵土騰空而起。
兩側山崖上,巨石滾滾而下,砸在山道上,濺起漫天煙塵。
「地龍翻身了!」有胡人驚恐尖叫。
更可怕的還在後面——高處傳來雷鳴般的巨響,整片山體開始滑坡。
樹木連根拔起,房屋大小的岩石裹挾著泥土,形成一道黃色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勢向谷中傾瀉!
這就是光和六年歷史上,和金城大水同時期發生的五原山崩。
「山崩了!」張飛嘶聲大吼:「快跑!」
人群瞬間炸開。
哭喊聲、尖叫聲、牲畜哀鳴聲混成一片。
百姓丟下行李,四散奔逃。
可人力怎跑得過山崩?眨眼間,幾十人已被崩壞的山體吞沒。
大片山石摧毀了山下的房屋,河流傾瀉而下。
山崩水沖,亂民四面奔走。
所有人都陷入了惶恐之中,簡雍手還在發抖的時候,劉備調轉馬頭。
「朔州義從,上馬!」劉備拔劍狂呼。
「雲長、公明掩護百姓有序撤離!益德、子龍、義公,跟我救人!」
他一馬當先,沖向最危險的地段。
走在最前方的州牧,反而逆著人流,朝著最後方衝去。
的盧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決絕,長嘶一聲,竟迎著滾滾泥流疾馳。
「州將!」張飛肝膽俱裂,拍馬追上。
韓當、趙雲緊隨其後。
數十騎逆著人流衝進崩裂的山谷,如同撲火的飛蛾。
危難時刻,百姓四面奔走,度遼營兵士逆流而上,有十幾騎直接被山石吞沒。
大多數騎兵嚇得站在原地根本不敢動,即便是統帥沖在最前面,也根本不敢動,那是地震+泥石流啊……
就算人能保持理智,馬都嚇得到處跑了。
山體在摧毀,泥漿四面滾滾而來。的盧馬徹底被染成黃色,劉備一身泥漿。
景象已如地獄。
山體還在持續崩塌,巨石不斷滾落。
泥漿深及馬腹,每前進一步都艱難無比。
劉備看見一處半塌的土屋下壓著兩個孩童,母親正徒手刨土,十指鮮血淋漓。
「救人!」
他翻身下馬,衝過去徒手搬開斷梁。
「啊啊啊啊!」張飛、韓當合力抬起屋架,趙雲眼疾手快,一把將兩個孩子拽出。
「上馬!走!」劉備將孩子塞給趙雲,轉身又沖向另一處。
不斷有騎兵被泥流吞噬。
一匹戰馬失足陷進泥潭,連人帶馬瞬間消失。
後方的騎兵嚇得魂飛魄散,勒馬原地打轉。
「州將,不能再進了!」
張飛拽住劉備韁繩。
「已經沒救了!」
劉備回頭望去。
泥流所過之處,屋舍盡毀,屍橫遍地。
幾個老人和孩子捲入泥漿,徒勞地伸手呼救。
他一咬牙,甩開手,策馬再沖。
張飛長嘆一聲,也追了上去。
的盧四蹄深陷泥濘,每邁一步都渾身顫抖。
這匹通靈的神駿感知到死亡的威脅,卻因主人的意志,仍舊向前。
張飛左右手拉起兩個老人抗在馬背上。
韓當救了三個人,他本身就是奴隸出身,對底層人同情心多一些。
「騎上我的馬,別回頭,快走。」泥石流滾滾而來,馬匹跑了,泥漿卻直接把韓當吞沒了。
衝出危險區後,劉備忽然發現韓當不見了。
「義公呢?」他嘶聲問。
趙雲渾身泥漿,茫然四顧:「剛才還在後面……」
劉備心頭一緊,調轉馬頭往回沖。
「使君,真不能去了,再去就回不來了。」
趙雲想攔,卻見他雙目赤紅,狀若瘋虎。
「韓義公隨我征戰多年,勞苦功高,劉備決沒有放棄自己兄弟的道理。」
的盧在泥濘中艱難跋涉。
忽然,劉備看見前方一根浮木旁,韓當大半個身子已陷進泥中,只余雙臂死死抱住木頭,臉色青紫,眼看就要沉沒。
「義公!」
韓當恍惚間聽見呼喚,勉力抬頭,看見一匹黃的盧衝破泥霧而來,那是渾身裹滿泥漿的的盧,已辨不出本色。
馬背上的人同樣滿身污泥,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
「明公……我在這……」
劉備衝到近前,翻身下馬,雙腳瞬間陷至膝蓋。
他解下腰帶甩過去:「抓住!」
韓當拚盡最後力氣抓住腰帶。
劉備雙臂發力,竟硬生生將他從泥潭中拔出一截。
張飛此時趕到,下馬合力拖拽,終於將韓當拖到相對堅實的地面。
「上馬!」劉備將韓當推上的盧,自己翻身上馬,坐在他身後。
的盧發出一聲痛苦的長嘶,它已筋疲力盡,背上還載著兩個漢子。
「跑!」劉備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
的盧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四蹄狂奔,踏著不斷崩塌的地面向外沖。
身後,山體徹底崩塌,整片山坡化作泥石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勢席捲而下,將方才韓當陷落之處徹底吞沒。
衝出山谷的那一刻,的盧前蹄一軟,跪倒在地。
劉備抱著韓當滾落馬下,在泥漿中翻滾數圈才停住。
兩人躺在泥濘里,大口喘息,仿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
遠處高坡上,早已撤離至此的百姓鴉雀無聲。
他們親眼目睹了五原山體的毀滅,沿山的城市被衝垮,村聚被摧毀,土地淪為一片泥沼。
不少人哭出聲來:「家沒了,家沒了。」
好不容易劫後餘生的百姓們各自尋找著親人。
杜氏、馮氏、樊璇等女眷站在人群中,四面探索劉備蹤跡。
「傅君,劉使君去哪了?」
「關君,劉郎呢?」
杜詩四面詢問,卻都沒有劉備蹤跡。
「回不來了……玄德沒了,朔州完了。」死裡逃生的簡雍一屁股坐在地上,狼狽大哭。
「我親眼看到他和韓義公被泥漿吞沒了,人沒了……」
一輩子嬉皮笑臉的簡雍嚎啕大哭,關羽揪住他的衣領大罵:
「你別胡說,我大兄吉人天相,這麼多年在戰場都安然無恙,怎麼可能會被淹死?」
「你不許說!」
「我真沒胡說,親眼看到的……」
「玄德、義公、子龍、益德都沒了……」
關羽感覺天都要塌了……
「大兄、三弟。」
他翻身上馬,望向遠方。
在一片哀嚎聲中,四道人影逐漸出現在遠方的山頭上。
關羽興奮的大呼:「還有人活著。」
「是州將!」
一眾人聞聲望去。
趙雲、張飛攙扶著劉備和韓當爬上山頂。
氣息欲絕的三匹馬兒跟在身後趴在草地上喘氣兒。
杜詩和馮姬望著那兩個泥人,只能捂著嘴無聲流淚。
簡雍更是驚呼不已,他親眼看見劉備如何一次次帶人衝進絕地,又如何拚死救出一波波被困的人群。
短暫的寂靜後,被劉備所救的人群徹底歡騰。
拓跋鄰第一個跪下,以額觸地,用鮮卑語嘶聲高呼:
「騰格里!騰格里!(長生天)」
其他胡人如夢初醒,紛紛跪倒。
北匈奴人、鮮卑人、各種小種胡人……無論此前歸屬哪個部落,此刻都朝著劉備的方向伏地叩拜,用各自的語言呼喊:
「長生天!」
漢人百姓也陸續跪下。
他們不懂胡語,但懂得眼前這個人,剛剛從死神手中搶回了無數條性命。
人類歷史始終無法擺脫對英雄的依賴。
因為人都很渺小,自私、脆弱,能在大災大難面前捨棄小我,不惜身命者始終是少數。
鮮卑人天生敬慕英雄,一直採用的是首領選舉制。
誰能夠保護鮮卑,誰就是大可汗。
劉備掙扎著站起,韓當被他攙扶著。
兩人渾身污泥,狼狽不堪,卻在夕陽餘暉中,如同兩尊從大地深處走出的神祇。
他環視著腳下跪伏的芸芸眾生。
漢人,胡人,男人,女人,老人,孩童……那一張張臉上,有恐懼,有慶幸,更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熾熱的信仰。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這些年在邊塞所做一切的意義——
和戎撫夷,以安天下。
這條路,並不是全靠刀劍走出來的。
是靠這樣一次又一次,在災難面前的抉擇換出來的。
經此一事,朔州的胡人徹底歸心。
之前是被漢軍的武力所征服,這一次則是被劉備超然的英雄魅力所折服。
「起來吧。災難還未結束。我們要重建家園。」
眾人緩緩起身,眼中淚光閃爍。
關羽、傅燮、徐晃等將聚攏過來。
他們看著劉備,眼神複雜,有後怕,有敬佩,更有一種近乎盲目的愛戴。
「州將。」關羽聲音發顫。
「下次……下次別這樣了。」
劉備拍了拍他的肩,沒說話。
他轉身望向那片已化作廢墟的山谷。
夕陽如血,將崩塌的山體染成暗紅色。
那裡埋葬著來不及逃出的人,也埋葬著朔州舊日的隔閡與仇恨。
而新的東西,正在這片血與泥的土地上,悄然生根。
遠處,九原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
城頭漢字大纛依舊飄揚,但在劉備眼中,那面旗幟的意義,已與往日不同。
他將韓當交給張飛,緩緩走向人群。
胡人自動讓開道路,如同潮水分開。
他們望著這個泥漿滿身的漢人將軍,眼中再無半分疑慮。
夜色降臨,星火漸起。
千里之外的涼州,一場風暴,正在黑暗中積蓄力量。
而在這地動山搖的一日後,朔州的民心,卻終於真正歸於一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