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治農講武練兵將,美人懷子宗業成。
光和六年,冬天,冷風格外凜冽。
十一月初,大雪便覆蓋了整個朔州。
黃河冰封,原野盡白,九原城外的烏拉山、大青山披上厚厚的雪氅,在鉛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矗立。
寒風如刀,從北海方向席捲而來,吹過城頭旌旗。
大雪下了三日才停。
劉備趁著晴朗天,一面下令清掃積雪,一面收編之前在秋日裡受災的胡人精壯,擴編軍隊。
度遼營原本有三千人,一千度遼突騎(帶鐵鎧),兩千朔州義從(皮甲)。
如今還要擴充兩千人作為預備隊。
五千士卒列成方陣,在陽光下挺立如松。
他們分為兩部:左邊三千整遍漢軍,玄甲紅纓,刀戟如林。
右邊兩千保塞鮮卑,皮袍氈帽,持弓挎刀。
諸將嗬出的白氣在寒風中凝成霧團,又被風吹散。
劉備站在點將台上,身披黑色大氅,內著明光甲。
他掃視著台下這些即將隨他南下的兒郎:
「朝廷徵召,命我朔州出師拱衛京都。明年去河南尹,路途千里,我知道,有人不願離鄉,有人畏懼征戰。」
「更有人會說:給朝廷打仗,沒有軍餉,沒有犒賞,白白賣命。」
台下響起輕微的騷動。幾個鮮卑頭目低下頭,攥緊了拳頭。
「但今天,我劉備在此立誓——」
「朝廷不給,我給!此戰,所有出征將士,家中免稅一年,提前發放兩季口糧。戰死者,撫恤加倍,立功者,賞賜從優。我劉備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風雪驟急,將他的話語卷向四方。
鮮卑士卒們抬起頭,眼中泛起光彩。
確如劉備所說,兩年前北征捕魚兒海,朝廷說好的,斬一級,賞五萬錢。
結果鬧得跟漢武帝元狩二年的漠北之戰一樣,國庫空了,多數人拿不到錢……
只有少數軍官拿到錢了。
劉備在朔州直屬兵力長期維持在度遼營一千人就是因為朔州的財政除了養馬以外,大部分都拿去安置歸附的胡人,撫恤己方軍隊裡戰死的兵士了。
這筆債務壓在朔州頭上,不發,就會兵變。
發了,未來就只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這是沒辦法的。
直到今年,皇帝特許度遼營擴編到五千人,這五千人吃朝廷財政,劉備才有餘力擴軍。
在漢末,用常規手段撫恤兵士,本來就是一項沉重的經濟壓力。
漢末朝廷一直流行徵發羌胡兵打仗,打完賴帳不給錢。
等到羌胡作亂,邊將又能殺羌胡賺軍功,內部循環。
真正到了三國時代,那曹操這樣的軍閥們就更不當人了。
軍餉,那玩意是啥,根本就不知道。
只要是男人就拉進隊伍里,十四歲就開始搞婚姻配給制,生完孩子男丁就上戰場,妻子在後方當官奴,重新分配家庭,繼續生,生完長大了繼續上前線當屯田奴。
真到了那時,就沒人在乎軍餉發不發了。
唯一的軍餉,來自戰勝後對平民百姓的洗劫。
多數人的妻子,就是來自攻克城池後的姦淫強暴,誰搶到就是誰的。
就比如下邳破城後,關羽和曹操一起惦記杜氏,曹操不講武德,答應好了,卻先下手為強,從此痛失關雲長。
到了鄴城城破,曹操、曹丕父子輪流搶甄宓,整了個父慈子孝。
賊來如梳,兵來如篦,官來如剃……
賊、兵、官三位一體,本質上沒什麼區別。
真的與三國亂世相比的話,漢末的大一統社會雖然百病纏身,卻反而顯得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格外像個人了。
至少偽君子們現在還需要維護臉面,不至於喪心病狂暴露本性。
劉備願意發錢,雖然發的晚了些,少了些,但起碼還是照例發了。
朔州的百姓自然看得到州里的艱難,這年頭朝廷說的話大家都當放個屁,有個人願意給戰死的家庭發點錢,能買個棺材本已經不錯了。
一個年長的鮮卑頭人踏前一步,用生硬的漢話吼道:
「使君待我們如子,我們願為使君效死!」
「效死!效死!」兩千鮮卑人齊聲吶喊,聲震原野。
漢軍士卒也隨之高呼。
五千人的吼聲匯聚成雷鳴,在雪原上迴蕩,驚起遠處山林中棲息的寒鴉。
劉備抬手,喧囂漸止。
「自今日起,治農講武,日夜不輟。」
「來年開春,我要帶一支虎狼之師南下,讓天下人看看,我朔州兒郎的威風!」
治農講武,是劉備去年開始便在朔州推行的獨特訓法。
春夏秋三級,是農作時節,官吏教導農事、產麻、紡織。
秋收後,農事已畢,就可以召集農人、牧人學習戰陣。
如此就等於恢復了西漢年間的全民秋季訓練。
自十四歲以上的朔州男兒都要聽訓,在五原以外的其他郡由太守、都尉負責。
九原,校場東側劃出一片區域,這裡沒有刀矛劍戟,卻擺滿了農具:耒耜、鋤頭、犁鏵、鐮刀、簸箕……甚至還有幾架紡車、織機。
新選拔的基層軍官——屯長、隊率們聚集在此,面面相覷。
孫干陪在劉備身側,眼中滿是疑惑:
「州將,這是要做什麼?」
劉備走到一架耒耜前,伸手撫摸木質的長柄:
「公佑,你看這耒耜,像什麼?」
「農具而已。」
「不。」劉備搖頭,目光深遠。
「耒耜者,其行馬蒺藜也。」
他走向一旁的牛車:「馬牛車輿者,其營壘蔽櫓也。」
又指向鋤頭:「鋤耰之具,其矛戟也。」
再指向堆在角落的蓑衣斗笠:
「蓑薛簦笠者,其甲冑干盾也。」
孫干越聽越驚,眼中漸漸亮起光芒:「這是六韜兵法。」
「是也。」劉備環視眾軍官:
「钁、鍤、斧、鋸、杵、臼,其攻城器也、牛馬所以轉輸,糧用也。雞犬,其伺候也、婦人織紝,其旌旗也。丈夫平壤,其攻城也。」
他頓了頓,讓這些話滲入每個人心中:
「春鈸草棘,其戰車騎也。夏耨田疇,其戰步兵也。秋刈禾薪,其糧食儲備也。冬實倉廩,其堅守也。田裡相伍,其約束符信也。里有吏,官有長,其將帥也。里有周垣,不得相過,其隊分也。輸粟收芻,其廩庫也。春秋治城郭,修溝渠,其塹壘也。」
風雪呼嘯,但校場上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屏息聽著,那些平日司空見慣的農事勞作,在劉備口中竟與行軍打仗一一對應。
「故用兵之具,盡在於人事也。」劉備最後道。
「你們大多出身農家,熟悉農事。從今天起,我要你們用擺弄農具的心思去琢磨兵器,用伺候莊稼的耐心去訓練士卒。明白了嗎?」
「明白!」
底層軍官們齊聲應諾,眼中再無迷茫。
劉備轉向關羽,低聲道:
「雲長,你勇冠三軍,但為將者,不僅要能沖陣,更要懂治軍、處理好與己方人員的關係。軍隊和睦,才是致勝之法,這些道理,你要細細體會。」
關羽鄭重拱手:「末將謹記。」
另一處校場,張飛正操練新募的騎兵。
他性子急,見幾個鮮卑騎手反應遲鈍,便破口大罵。
「益德!」
劉備的聲音及時響起。張飛回頭,見劉備快步走來,連忙收回了目光。
「我說過什麼?」劉備臉色沉了下來。
張飛撓頭,訕訕道:
「不得打罵士卒……俺已經不打人了,可州將,這幾個胡兒太笨,教了三遍還不會,俺只能罵……」
「那就教三十遍!」劉備厲聲道。
他走到那幾個驚恐的鮮卑騎手面前,用胡語溫和道:
「別怕,慢慢學。張司馬性子急,心是好的。」
又轉身對張飛,語氣嚴肅:
「夫用兵之要,在崇禮而重祿。禮崇,則智士至。祿重,則義士輕死。軍無財,士不來、軍無賞,士不往。這個道理,益德要刻在心裡。」
「莫到最後,追悔莫及。」
張飛垂首:「弟知錯了。」
言傳身教,主要是得身教,光言傳沒用。
張飛看到劉備怎麼做,自己就會學著怎麼做。
從之前喜歡打罵士卒,到現在只罵不打,也算是一種進步了吧,畢竟還年輕……改得過來。
「還有。」
「香餌之下,必有懸魚;重賞之下,必有死夫。興師之國,務先隆恩、攻取之國,務先養民。你要讓士卒心甘情願為你效死,不是用鞭子趕著他們去死。」
劉備拍了拍張飛的肩膀:「益德勇猛過人,但為將者,不能只靠勇猛。愛兵如子,士卒才會以死相報。明白嗎?」
張飛重重抱拳:「弟下次……一定改!」
劉備點點頭,又走向正在檢查軍械的徐晃、韓當等人。
徐晃見他過來,躬身行禮:
「使君,冬衣已發放完畢,軍械也檢修妥當。」
「公明細心。」劉備讚許,又道。
「軍井未達,將不言渴;軍幕未辦,將不言倦;軍灶未炊,將不言飢。這句話,你可知其意?」
徐晃沉吟道:「為將者,當與士卒同甘共苦。」
「正是。」劉備頷首。
「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張蓋。這些小節,關乎軍心士氣。你平日嚴謹,這些道理自然明白。但我還要叮囑一句:治軍不僅要嚴,更要正。朔州軍紀,絕不可有屠殺平民、搶掠民財、姦淫婦女之事。若有違者,無論官職,軍法從事!」
「末將領命!」徐晃肅然。
韓當在一旁聽著,面露慚色。他出身卑微,識字不多,這些日子雖刻苦學習,仍覺吃力。
劉備看出他的窘迫,溫聲道:「義公,你勇毅忠誠,我心深知。但為將者,不能只憑血氣之勇。這個冬天,你哪兒也別去,就跟著阮君,讀書認字。兵書戰策,我要你通讀。」
……
校場西側,劉子惠、韓浩正組織輔兵清點糧草。
見劉備走來,二人連忙行禮。
「子惠,元嗣。」劉備看著堆積如山的糧垛。
「興師動眾,糧草為先。準備如何?」
劉子惠翻開帳簿:
「粟米兩萬石,乾草八千束,醃肉三千斤,鹽五百石……足夠人馬南下之需,沿途還有其他縣城可以提供軍隊補給,都已經準備妥善。」
「好。」劉備點頭。
「軍無輜重則亡,無糧食則亡,無委積則亡。這些道理,你們比我懂。我只囑咐一句:所有糧秣,必須足額足量發放到士卒手中。若有剋扣貪污者——」
「斬。」
韓浩躬身:「屬下明白。已設隊,每旬核驗各營糧餉發放。」
劉備又看向遠處正在搭建的馬廄。
閻柔帶著幾個馬夫,正給戰馬披上毛氈。
「子健。」他喚道。
「戰馬如何?」
閻柔快步跑來,臉上凍得通紅:
「回使君,戰馬已全部入廄。按您的吩咐,冬則溫廄,夏則涼廡。每廄鋪乾草,豆料、鹽巴也備足了。」
「馬匹是騎兵的命根子。」劉備蹲下身,撫摸一匹戰馬的脖頸。
「這些馬跟著我們出生入死,不能虧待。尤其是冬天,若保暖不足,來年開春就會損失慘重。你多費心。」
「使君放心!」閻柔挺直腰板。
「人在馬在!」
劉備點頭離開,這些時日,他一直在訓練軍隊,檢查軍資。
除了培養軍官團的能力,教導他們用兵練兵養兵之學以外,劉備主要是要磨一磨少年團的性子。
關羽、張飛這些都屬於突陣能力極強,但性格有重大缺陷的人物,今後隨著戰場越來越開闊,劉備不可能面面俱到,必須培養諸將單獨作戰的能力。
單獨作戰時,性格缺陷往往會成為致命的弱點,劉備一再教導關羽,不能輕傲他人,要保持平常心。
教導張飛則必須愛惜士卒,禁止張飛使用鞭刑。
尤其是針對諸將喜歡搶掠這個問題,劉備再三重申,朔州不養雜兵,每個兵軍餉都發充足了,務必要做到減少搶掠。
針對關羽這類喜歡他人婦,張飛搶老婆問題,劉備則在冬天給關羽續了一房漂亮的小妾,又給張飛安排了三輔豪族的族人作為妻子。
至於趙雲,正史中道德觀比較正這方面不需要操心,主要是得培養用兵、治兵能力。
徐晃自身能力足夠強,但得關注個人道德問題,歷史線是白波軍出身,姦淫辱掠啥都干……也參與夏侯淵搞的太原大屠殺。
雖說人都是被環境塑造的,但也有個人因素在裡邊,得儘量引導徐晃往正道走。
韓當自不必說,能力稍弱於前四個,畢竟出身奴隸。
劉備就一條,多讀書認字,尤其是兵書,要一一教給諸將理解。
至於傅燮本身出身兩漢名門,能力突出,道德高尚,反而是這些人里最不需要劉備擔心的人,即便不需要劉備,傅燮依舊是漢末名將。
他年歲較之諸將也稍大些,性格沉穩,兒子都九歲了。
不得不說,年齡大幾歲還是有一定優勢的,世界觀已經形成,能力也經過了時間考驗,料想明年的戰爭,傅燮會發揮重要作用了。
巡視完校場,已是午後。
雪稍停,天色依舊陰沉。
劉備回到州牧府,卻未進正堂,而是轉去西廂的書齋。
這裡是他冬日講學之所。關羽、張飛、趙雲、徐晃、韓當、傅燮等將領處理完手頭事務,也都已在此等候。
劉備解下大氅,在案前坐下。案上堆著五卷新編的兵書,這是劉備這兩個冬天的心血,將古今戰例、用兵心得融匯整理,結合朔州實際,編成的訓將教材。
「今日講《應變篇》。」
他翻開第一卷。
「戰場瞬息萬變,為將者不可拘泥成法……」
講授深入淺出,結合實例。
關羽聽到精妙處,捋須沉思,張飛雖然坐不住,卻也瞪大眼睛認真聽著,趙雲不時發問。
徐晃若有所思,韓當雖識字不多,也努力記下要點。
唯有傅燮,端坐如鐘,神色平靜。
這位北地名將之後,閱歷豐富,出身很高,劉備講的內容,他大多早已通曉。
休息時,劉備特意走到傅燮身邊:
「南容,我講的這些,在你看來可有紕漏?」
傅燮微笑:
「使君融匯古今,自成一家,何來紕漏?只是……有些道理,紙上得來終覺淺。」
「是啊。」劉備嘆息。
「所以明年南下,才是真正的考驗。到時候,還要仰仗南容之力。諸將之中,南容年歲最長,我也最為放心。」
「末將必竭盡全力。」
劉備拍拍他的肩,又看向其他將領。
這些年輕的、性格各異的部下,是他最寶貴的財富,也是最需要雕琢的璞玉。
現在都還是小年輕。
每個人,都要在戰火中淬鍊,在生死間成長。
而這個冬天,就是最後的打磨。
……
講學持續到黃昏。
劉備走出書齋時,雪又下了起來。
庭院裡,兩個身影立在廊下。
杜氏,披著紅色的裙襦,容顏明麗,另一個是馮姬,穿著雪白狐裘,腹部已微微隆起。
「夫君講學辛苦,妾已備好晚膳。」
馮姬也盈盈一禮,眼中滿是溫柔。
劉備看著二人,心中湧起暖意。
他伸手輕輕撫摸馮姬的小腹:「近來可安好?」
「近日胎動頻繁,想必是個活潑的。」馮姬臉上泛起紅暈。
杜詩走到馮姬身旁,輕聲道:
「恭喜馮家姊姊,明年夏天就能為夫君誕下子嗣了。」
馮姬轉頭對著杜詩行禮:
「妾身倒也感激女君,昔日夫君長年在外,聚少離多,成婚三年未有子嗣,如今女君入門,妾身便有孕,也當感激女君帶來福氣才是。」
「等這孩子出生,女君便是嫡母,自時還望女君多多照顧。」
杜氏笑道:「那是自然,馮家姊姊有孕,是家中大喜。等孩子出生,妾定會視如己出,好好教養。」
馮姬忙道:「女君仁慈。這孩子能在女君名下,是其福分。」
漢代禮法,妾室所出子女,皆以正妻為嫡母。
馮姬深明此理,對杜氏恭敬有加。
而杜氏出身關西豪族,通曉詩書,性子雖有些強勢,卻非善妒之人。
二人相處月余,竟頗為融洽。
果如劉備之前所料,馮姬很快被杜詩拿捏了。
一口一個姊姊叫的,馮姬之前心裡多少還有點委屈,現在卻都沒了。
杜詩拉著馮姬的手,言談一陣。
「姎初來乍到,很多事還需馮家姊姊教誨,明年開春,夫君就要走了,家中諸事,馮家姊姊要與姎一起承擔。」
馮姬笑道:「姎不敢。」
「外邊天冷,莫凍了孩子,走吧,進去烤火。」
「夫君也來用夕食了。」
杜詩牽著馮姬的手,攜手走向膳廳。
劉備看到這一幕,總算放心了。
馮姬性子柔軟,杜詩性格稍稍強勢,但總體上二女相安無事。
等到明年天下大亂,估計多年不能回家,這個歷史線的馮姬,應該不會被吊死在廁所了……
「嗯。」劉備默默點頭。
風雪漸急,廊簷下掛起冰凌。
府內燈火通明,飯菜香氣飄散。
校場上,士卒們結束操練,陸續回營。
炊煙從營房升起,在暮色中裊裊不絕。
這個冬天,朔州在寂靜中積蓄力量。
而在千里之外的雒陽,在更遠的涼州,暗流正在涌動。
光和七年的春天,註定不會平靜。
但至少今年,九原城是安寧的。
劉備站在廊下,望著漫天飛雪,心中默默計算。
三個月。
還有三個月。
之後,這支在寒冬中磨礪的軍隊,就要南下,踏入那個即將天翻地覆的中原。
劉備,已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