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全滅豫州黃巾,聲勢席捲,威震天下
子夜。
月色越發清明,照得原野上衰草凝霜,一片銀白。
襄城外的葦灘深處,連綿的黃巾大營靜得出奇,只有零星篝火作響。
守夜的士卒抱著長矛倚在柵欄上打盹,鼾聲與秋蟲鳴叫混雜在一起。
中軍大帳內,孤燈如豆。
波才坐在一張粗糙的木案後,盯著搖曳的燈焰,眼中血絲密布。
這位半月前還擁眾十萬、震動豫州的黃巾渠帥,此刻形容枯槁,甲冑上沾滿泥濘血污,左臂胡亂纏著染血的布條。
帳簾掀起,何儀閃身進來,面色蒼白,嘴唇乾裂,聲音嘶啞:
「大帥,斥候回報,漢軍追來了。看旗號……是朱俊的追兵。」
波才手指一顫,案上的陶碗被碰倒,濁酒灑了一地。
他強作鎮定:「多少人?」
「一萬多。」何儀咽了口唾沫。「朱俊來了,劉備也一定會來!」
「大帥,不能再猶豫了。劉備用兵如神,麾下關、張皆萬人敵。陽翟一戰,我軍十萬之眾尚不能擋,如今襄城只有四萬殘兵,若與之野戰,必敗無疑!」
他走到案前,手指在地圖上急切滑動:
「當連夜南撤!沿汝水南下至召陵,再轉道向北去西華與彭脫渠帥會合。只要入了汝南郡,山澤縱橫,漢軍騎兵難以施展,屆時再圖後計!」
波才目光呆滯地跟著何儀的手指移動。
地圖簡陋,線條歪斜,但他看得懂,從襄城到西華,沿途要順著汝水南下,在潁水,還要穿過數道漢軍可能設伏的險隘。
「黃邵呢?」他忽然問。
「黃渠帥正在收攏殘部,能戰者……不過千餘。」何儀聲音低下去。
「他的部眾在雍氏渡河時被皇甫嵩半渡而擊,死傷慘重。」
波才慘笑:「半渡而擊……好個皇甫義真,好個曹孟德。說好的做戲,竟下如此死手。」
良久,波才緩緩起身,走到帳門前,掀開一角。
月光如水銀瀉地,照在營中那些橫七豎八躺倒的士卒身上。
他們大多衣不蔽體,蜷縮在草蓆上,在寒夜裡瑟瑟發抖。
更遠處,傷兵的呻吟隱約傳來,如同鬼哭。
「何君。」波才忽然開口,聲音空洞。
「你說……我們到底在為誰打仗?」
何儀一怔,不知如何回答:「當然是為了富貴。」
波才轉過身,眼中竟有淚光:「張角許諾我們太平,雒陽那些大人物答應給我們富貴。」
他忽然激動起來,一把抓住何儀衣襟。
「可現在呢!張角遠在河北,自顧不暇,那些大人物見勢不妙就撒手不管!皇甫嵩、王允翻臉不認人,劉備更要趕盡殺絕!我們……我們到底算什麼?!」
「大帥……」何儀被他搖得發暈,顫聲道。
「現在說這些有何用?活命要緊啊!逃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波才鬆開手,踉蹌後退,靠在了帳柱上。
他仰頭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眼時,眼中只剩一片死灰。
「傳令。」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各部即刻收拾,拔營南撤。黃邵斷後。」
「斷後?」帳簾再次掀起,黃邵大步走進來。
「大帥,我部只剩千餘人,如何斷後?」
波才看著他,目光冰冷:
「那你說如何?一起逃?漢軍轉瞬即至,若無斷後之軍,誰都走不了。」
黃邵怒極反笑:
「所以就該我部送死?大帥!當初說好共富貴,如今大難臨頭,你倒會安排!」
「黃邵!」何儀喝道。
「怎敢對大帥無禮!」
「大帥?」黃邵啐了一口。
「十餘萬大軍打成這樣,你也配稱大帥?我看不如分了財貨,大家各奔東西。」
波才大罵:「你糊塗,我們人多還能欺負鄉里,抄掠村聚,這麼一散,幾個亭長就能抓了我們。」
爭執聲中,營外驟然響起悽厲的號角!
嗚——嗚——
如同鬼哭狼嚎,撕破夜空。
緊接著,震天的馬蹄聲從西北、東北、正北三個方向同時炸響!
那聲音起初如悶雷滾動,迅速化作狂風暴雨,大地開始震顫,營中戰馬驚嘶,士卒從睡夢中驚醒,茫然四顧。
「敵襲——!!!」
不知誰先嘶喊出來,整個大營瞬間炸開。
波才衝出大帳,眼前景象讓他肝膽俱裂——
月光下,無數騎兵如黑色潮水般湧出黑暗。
他們持著火把,吶喊地衝鋒,鐵蹄踏碎大地。
當先一騎快如閃電,馬背上那將青袍絳甲,倒提一桿馬槊,所向無前!
「關羽在此!波才納命來!」
暴喝如虎嘯山林,竟壓過了萬馬奔騰。
關羽馬快,眨眼間已沖至營寨柵欄前,馬槊橫掃,簡陋的木樁應聲挑飛。
後續的騎兵陸續摧毀缺口,將火把丟入鹿角、柵欄,火光瞬間點燃了視野。
朱俊的步兵緊隨其後,很快衝入亂軍中絞殺。
「結陣!結陣!」波才拔刀狂吼。
可哪裡還來得及?
騎兵如決堤洪水般湧入。
火把被扔向草棚、帳篷,乾燥的蘆葦瞬間燃起,火舌躥升三丈,舔舐夜空。
濃煙滾滾,火光沖天,將半個天幕染成血紅。
「不要亂!」黃邵聲嘶力竭,試圖組織抵抗。
「長戟上前!弓手——」
一支流箭飛來,射穿他咽喉。
黃邵瞪大眼睛,捂住噴血的傷口,緩緩跪倒,最終撲在泥濘中。
朱俊冷哼一聲:「呸,賊子,報了長社之仇也。」
「右署諸軍,給我殺!」
「渠帥!」親兵哭喊。
波才渾身冰涼。
何儀被幾名騎兵圍住,刀光閃處,人頭飛起。
營中士卒如無頭蒼蠅般亂撞,有的被馬蹄踏碎,有的被火燒成焦炭,更多的跪地乞降,背對著騎兵四散而逃的,則被衝鋒的騎兵無情踐踏。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大帥!快走!」親兵隊長拽住他,塞過韁繩。
「上馬!」
波才翻身上馬。
親兵隊數十騎簇擁著他,向南突圍。
沿途不斷有人落馬,慘叫被喊殺聲吞沒。波才不敢回頭,只拚命抽打坐騎。
衝出營門時,他最後看了一眼身後。
火海已蔓延數里,將整個大營變成煉獄。
火光中,漢軍騎兵縱橫馳騁,收割生命。
夜色深濃,月隱星稀。
波才帶著殘存的百餘騎和千餘步卒,在荒野中亡命汝南。
身後喊殺聲漸遠,但馬蹄聲始終如影隨形,漢軍的追兵沒有放棄。
「大帥,前面是潁水!」親兵隊長喘息道。
「渡口有船!」
波才精神一振:「快!」
眾人催馬衝到河邊。
汝水在此處拐彎,水面寬闊,水流湍急。
渡口果然停著十幾條小船,船夫早已逃散。
親兵下馬搶船,剛解開纜繩,忽聽西岸傳來一聲冷笑:
「波才,某家等你多時了。」
月光破雲而出,照見對岸一將。
「張飛!」波才魂飛魄散。
「乃公在此!」張飛縱聲長笑。
「兒郎們,放箭!」
兩岸蘆葦叢中伏兵齊出,箭如飛蝗。
波才部下猝不及防,紛紛中箭落水。
親兵隊長拚死護住波才,連人帶馬躍入河中,其餘人也紛紛泅渡。
河水冰冷刺骨。波才死死抓住馬鬃,戰馬在激流中掙扎。
不斷有人被水流捲走,慘叫聲淹沒在波濤聲中。
對岸,張飛率騎兵沿河追殺,箭矢不斷射來,在水面濺起點點血花。
好不容易登上南岸,身邊只剩百餘騎。
步卒幾乎被追殺殆盡。
眾人渾身濕透,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走……繼續走……」波才牙齒打戰。
他們不敢停留,沿著河岸向南狂奔十餘里。
前方出現一片丘陵,官道從兩山之間穿過。
從襄城到西華不過兩百里路,騎兵本一夜可至。
可這一夜逃亡,卻讓波才膽戰心驚。
波才最害怕的不是被擊敗,而是被漢軍抓到。
作為汝南最大的賊首,萬一出了差池,兩邊人都不會放過他。
「大帥,過了這片丘陵,就是召陵……」部下話音未落,山道上忽然轉出一彪人馬。
當先一將挽弓策馬!
「韓當奉左將軍令,在此恭候渠帥。」
「渠帥若願降,可保性命。」
波才慘笑:「降?降了也是死!走!」
殘敵鼓起餘勇,發起衝鋒。
韓當眉頭微皺,身後騎兵如雁翼展開。
弓矢交加,波才的殘部如雪遇沸湯,瞬間崩潰。
波才僥倖逃過一劫,伏在馬背上衝出包圍,身邊只剩下七八騎。
「追。」
……
後半夜時,波才逃到一處岔路口。
官道在此分作兩條:一條向東北通往西華,一條向東南通往汝陽,正南面是征羌。波才勒馬,猶豫不決。
「大帥,去西華!彭脫渠帥在那裡!」有人喊道。
「不可!」另一人反對。
「漢軍既在潁水沿岸設伏,必料我軍會去西華。不如反其道而行,退去征羌,伺機退往江夏算了!」
「江夏山林多,好漢不吃眼前虧,咱們去綠林山!」
眾人爭論不休。波才頭痛欲裂,正欲決斷,忽見煙塵大起。
一隊騎兵奔馳而來,當先那將手提大戟,正是徐晃!
「波才!留下頭來!」
前有徐晃,後有韓當,已是絕境。波才一咬牙:
「去征羌!」
七八騎轉向西南,狂奔而去。
徐晃率兵緊追不捨,箭矢不斷從腦後射來,又有一人中箭落馬。
征羌本是東漢的侯國,中郎將來歙因平定羌人有功,被光武帝賜封征羌侯,此地即是征羌侯的侯國。
隨著波才奔逃一夜,輪廓漸漸清晰。
「開城門!我是波才!」波才嘶聲大喊。
城上寂靜片刻,忽然箭如雨下!
「波才逆賊!左君傳檄豫州,遇到你格殺勿論!賞錢千萬!」
波才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哈哈……哈哈哈……」波才仰天狂笑,笑聲悽厲如鬼。
「好!好!天下雖大,竟無我波才容身之處!」
身後,徐晃已追至百步。
「大帥!」最後幾名親兵拔刀。
「我等護你突圍!」
「不必了。」波才止住笑聲,緩緩下馬。
他整了整破爛的衣甲,將散亂的頭髮攏到腦後,對親兵們揮揮手。
「你們……各自逃命去吧。」
「大帥!」
「走!」波才厲喝。
眼見徐晃疾馳而來,親兵們含淚上馬,四散而去。
波才獨自站在官道上,望著越來越近的徐晃,又回頭看了看巍峨的城牆。
晨光灑在他臉上,那張曾經豪情萬丈的面容,此刻溝壑縱橫,寫滿絕望。
想起雒陽來人許下的承諾:「鬧一鬧,做個樣子,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騙局。
從頭到尾,都是騙局。
張角騙了百姓,雒陽那些貴人騙了他,而他……也騙了跟著他的這些兄弟。
豫州賊,到最後無路可走了。
徐晃已至五十步外,大戟在朝陽下泛著寒光。
波才緩緩拔出佩刀。他撫摸著刀鋒,輕聲自語:「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他忽然提高聲音,對著蒼天嘶喊:「張角——!你看見了嗎?這就是你說的太平世道——!!!」
喊聲在曠野中迴蕩,驚起一群寒鴉。
徐晃勒住馬,皺眉看著這個狀若瘋癲的男人。
波才舉起刀,卻不是沖向徐晃。
刀鋒轉向自己脖頸,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世界——
朝陽如血,山河寂寥。
「諸位……把我等當鷹犬。」他喃喃。
「我在下面……等你們……」
刀鋒抹過。
鮮血噴濺。
屍身緩緩倒下,濺起一片塵土。
徐晃沉默地看著,良久,下馬走到屍體旁。
「倒是死了個痛快,便宜你了。」徐晃起身,對親兵道。
「首級斬下,呈送左將軍。」徐翻身上馬。」
晨風吹過原野,捲起枯草與塵土,掠過波才漸漸冰冷的屍身,向南而去。
而在北方三十里,劉備駐馬高坡,正聽著斥候稟報。
「波才自刎於征羌下,徐司馬已取其首級。」
劉備點點頭,臉上無喜無悲。
他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過山河,看到那個曾經擁眾十萬、震動河南的男人,最終血濺荒郊的下場。
「傳令。」他緩緩開口。
「將波才首級傳示豫州各郡縣,餘部降者不殺,速去臨潁獻降。」
「唯。」
關羽、張飛等將聚攏過來。張飛咧嘴笑道:
「左君,豫州黃巾算是平了!波才得部隊被打得七零八落,主力已經徹底瓦解。」
劉備沒有接話。
他目光掃過眾將,最後落在遠處,那裡,皇甫嵩、曹操、王允的旗幟正在靠近。
「仗打完了。」他輕聲說。
「可有些事,才剛剛開始。」
晨光越發明亮,驅散了最後一縷夜色。
原野上屍橫遍野,血跡在陽光下漸漸發黑。烏鴉盤旋,發出悽厲的啼叫。
一場大戰落幕。
而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已在朝堂之上,悄然拉開序幕。
劉備勒轉馬頭,猩紅披風在晨風中獵獵飛揚。
「回營。」
「在潁川這一戰,我們可是打疼了不少人。」
張飛冷哼道:「給他們個教訓也好,他們讓我們睡不好覺,這回換他們日夜難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