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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若問俠客何人,潁川徐元直也。

2026-08-20 15:25:08 作者: 劍閣少女

  第二百八十二章 若問俠客何人,潁川徐元直也。

  潁水河畔。臨潁城。

  昨夜的戰場還未完全清理,賊人的屍骸沿著河岸蔓延。

  幾處餘燼仍在冒煙,青灰色的煙柱筆直升起,在夏日澄澈的天空中顯得格外刺眼。

  劉備騎著馬,緩緩走過這片剛剛經歷血戰的土地。

  他身後跟著關羽、張飛及數十親兵,馬蹄踏過浸透血水的泥土,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

  遠處,漢軍士卒正在打掃戰場,收斂陣亡同袍的屍首,將黃巾軍的屍體堆疊起來準備焚燒。

  傅燮安排人手,招撫流亡,至此,整個豫州黃巾軍徹底灰飛煙滅。

  那些扮作黃巾四處搶掠的豪強武裝星散流離。

  韓當、徐晃二部繼續追亡逐北,一直絞殺了三天,才將其核心覆滅。

  剩下願意投降的,多半都是真正的流民了。

  劉備下令收繳兵械、鎧甲,數以萬計的流民倒戈而來。

  「左君,這一仗前後斬首八千餘級,俘虜四萬餘。」關羽在側後稟報。

  「波才殘部已經徹底瓦解,潁川諸賊重要的幾個渠帥全部授首。」

  劉備點頭,目光掃過那些潁水邊的流民。這些大多是頭裹黃巾的農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跟農婦、老人、孩童混在一起,隊伍一眼望不到頭。

  他沉默片刻,問:

  「我軍傷亡如何?」

  「陣亡兩千零二十七人,傷者倍之。」關羽的聲音低沉。

  「多是波才突圍時的死士所傷。這些人……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裝備精良,戰法兇悍,不像尋常流民。」關羽皺眉。

  「而且他們突圍時,直奔汝南方向,顯然是跟汝南的黃巾軍有所聯絡。」

  

  「四月間,汝南太守趙彥信就是在此兵敗,還差點被殺了。」

  「關某看,汝南的黃巾也不好對付啊。」

  「越是不好對付,就越是得剿滅。將流民暫時安置下來,備會上表朝廷,求陛下准許他們去戍邊,或者去三輔守陵,怎麼都比留在潁川好。」劉備眼中寒光一閃。正要下馬寫文書,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隊人馬從陽翟方向疾馳而來,為首者正是潁川太守陰修。

  這位平日裡總是一副儒雅從容模樣的太守,此刻卻滿臉焦急,連官帽都戴歪了,黑色官袍的下擺沾滿泥點。

  「左君!左君留步!」

  陰修滾鞍下馬,踉蹌幾步才站穩。

  他氣喘吁吁地跑到劉備馬前,拱手道:「左君……左君這是要往何處去?」

  劉備按刀,靜靜看著他:

  「陰府君來得正好。波才殘部已經瓦解,備欲遷盡蟻賊,不留後患。」

  「不可!」陰修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勉強擠出笑容。

  「左君誤會了。下官的意思是……戰事已畢,當以安撫為要。這些賊人雖可惡,但究其根本,多是受蠱惑的愚民。一味責罰,恐傷天和啊。」

  夏風掠過河灘,捲起幾片綠葉,在空中打了個旋,落在兩人面前。

  劉備沒有立即回答。他緩緩下馬,走到一處土坡上,眺望遠方。

  潁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對岸的田野里,田園荒蕪,也看不到農人的痕跡。

  反倒是河流的對面,當地大族的鄔堡中,佃戶們絲毫沒有受到戰爭影響。

  「陰府君。」他背對著陰修,聲音平靜。

  「你可知昨夜這一戰,我軍陣亡的將士,最小的才十五歲?」

  陰修一怔:「這……」

  「他叫孫黑,河東人,去年才入伍。」劉備轉過身,目光如刀。

  「他被三個黃巾賊圍攻,腸子都流出來了,還死死抱著一個賊人的腿,讓同袍有機會砍下那賊人的頭。臨死前他說什麼,陰府君知道嗎?」

  陰修臉色發白,嘴唇嚅動,卻發不出聲音。

  「他說:阿母,兒不孝,回不去了。」劉備一字一頓。


  「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

  「死後無棺槨,盡作鳥獸食。」

  他走下土坡,步步逼近陰修:

  「陰府君告訴我,對這些殺了我軍數千名將士、讓兩千多個母親失去兒子的愚民,我該怎麼做?安撫?招降?然後讓他們明年再裹一次黃巾,再殺我幾千個個弟兄?」

  「陰府君,你覺得我漢家的兵有這麼卑賤嗎?」

  陰修被逼得後退兩步,額角滲出冷汗:

  「左君息怒。下官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只是潁川剛經歷戰亂,百姓驚魂未定。若繼續遷民,恐怕……」

  「恐怕什麼?」劉備打斷他,語氣陡然轉厲。

  「恐怕驚擾了某些人的清夢?還是恐怕,斷了某些人的財路?」

  最後這句話如同驚雷,陰修身後官吏皆變色。

  陰修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左君!你這話何意?下官、下官一心為公,何來財路之說?」

  「是嗎?」劉備冷笑,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隨手扔在陰修腳前。

  「那陰府君解釋解釋,這是什麼?」

  陰修顫抖著撿起帛書,展開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慘白。

  那是一份抄錄的帳目片段,記載著三年前,陽翟武庫損耗環首刀五百柄、弩機兩百具、箭矢近萬支。

  備註欄寫著:「山匪劫掠」。

  「這是偽造的!」陰修嘶聲道。

  「武庫帳冊早已被黃巾賊焚毀,這、這定是賊人構陷!」

  「帳冊是燒了……」劉備慢條斯理地從懷中又掏出一物。

  「可陰府君大概忘記了,我漢家武庫每件軍器,都有編號,勒工記名,看著上面的工匠名稱和產地就能找到兵器的負責人。」

  劉備拿起一截斷箭的箭杆,尾部烙著細小的字跡。

  「昨夜我軍繳獲的黃巾賊箭矢中,有上萬支帶著陽翟武庫的印記。」劉備將箭杆遞給陰修。

  「陰府君可以看看,是不是偽造的。」

  陰修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那截箭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漢代,地方工官生產的軍械必須優先輸送京師武庫,郡國不得擅自留用。

  朝廷還會派遣監工,對地方鐵廠實現監管。

  當然,到了漢中頁以後,朝廷控制力下降,地方武庫里的兵器丟失屬於常見事兒,做假帳也很正常。

  「波才洗劫了陽翟武庫,小官也是沒辦法啊。」陰修無奈道。

  「當然,還有更巧的。」劉備繼續道。

  「波才部突圍的那些死士,用的全是制式環首刀,和帳目上損耗的那批,年份、形制、工匠信息完全吻合。陰府君,你說這世上有這麼巧的事嗎?山匪劫掠,專挑武庫軍械,劫完了全送給黃巾賊?」

  「到底是有人故意將武庫軍械倒賣給黃巾賊,還是這批黃巾賊,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蟻賊,而是一直活動在潁川,打著蟻賊旗號的山賊呢。」

  「我、我……」陰修汗如雨下,官袍後背濕了一片。

  「陰府君別急。」

  「本將知道,府君一定是被下面的人蒙蔽了。那些胥吏貪贓枉法,私下倒賣軍械,嫁禍黃巾,這種敗類,該殺。」

  他拍了拍陰修的肩膀,動作看似隨意,力道卻讓陰修一個趔趄:

  「陰府君放心,備既然來了潁川,一定為你徹底剷除這些賊人,以防後患。」

  劉備收回手,環視四周,聲音陡然提高,讓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

  「陰府君也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威脅潁川安定的賊子吧!」

  「備已將涉案墨吏名冊整理,還請陰府君裁決。」

  陰修面如死灰。他終於聽懂了劉備的弦外之音。

  那些賊人,不僅指黃巾,更指所有與此事有牽連的官員。

  劉備,絕不會手軟。

  還要借著陰修的手親自去除。

  「左君……英明。」陰修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深深躬下身去。


  這個動作讓他官帽徹底歪斜。

  劉備不再看他,翻身上馬:

  「雲長,傳令全軍,休整半日,午後開拔。目標臨潁。」

  「唯!」

  關羽抱拳,轉身去傳令。

  張飛瞪了陰修一眼,冷哼一聲,跟著劉備離去。

  馬蹄聲漸漸遠去。陰修獨自站在河灘上,手中還捏著那截箭杆。

  一陣風吹過,捲起沙塵迷了他的眼。他抬手去揉,卻摸到滿手冰涼的汗。

  「府君……」一個郡吏小心翼翼地上前。

  「咱們回陽翟嗎?」

  陰修猛地回過神,將箭杆狠狠摔在地上,又覺得不妥,慌忙撿起揣入袖中。

  他整了整官帽,努力挺直腰背,試圖恢復往日的威儀,可顫抖的雙腿卻出賣了他。

  「回、回城,先回去稟告潁川四長在做計較,這件事兒,靠我已經壓不住了。」

  他走向自己的馬車。

  上車時,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劉備的隊伍已變成天邊的一列黑點,正朝著臨潁方向疾馳。

  車廂內,陰修癱坐在軟墊上,大口喘息。他從袖中掏出那截箭杆,盯著上面的烙印,眼中漸漸泛起畏懼的神色。

  「劉備……劉備……」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

  自從劉備到來潁川以後,整個潁川局勢天塌地陷。

  本來都能吃飽飯的局面,被折騰了個底朝天。

  波才死了,皇甫嵩、曹操、王允沒吃夠軍功。

  扳倒宦官計劃失敗。

  各家豪強武裝反被殺了大半。

  現在就連流民都留不住。

  要是最後一口吃的都被奪了,陰修這個位子是真坐不穩了。

  「怎麼辦呢啊,唉喲。」

  「朝里的清流怎麼不發點力,趕緊把這尊瘟神趕走啊。」

  「讓他留在潁川,如何是好啊……」

  車窗外,潁水滔滔東去,土地下卻依舊暗流洶湧。

  ……

  臨潁城,在潁水中游。

  南面接近召陵、征羌,這就是汝南地界了。

  幸而漢軍連夜追亡逐北,趕在彭脫的汝南黃巾抵達前就剷除了波才,如若不然兩者聯合起來,又將是一場拉鋸戰。

  聽聞劉備到來,臨潁縣令急忙出城迎接,牛酒犒勞自不必說。

  劉備只准許縣令提供酒食,不准諸軍入城。

  大軍一概駐紮城外,只有傅燮的親衛隨從劉備入了府邸。

  進入縣城後,日光正盛,縣署門前的石獅被擦洗乾淨,威武不凡。

  只是往來胥吏的臉上,依舊帶著戰亂初定的惶然,腳步匆匆,不敢高聲。

  劉備坐在正堂,手中翻閱著各方剛送來的戰報。

  潁川這一仗是打贏了,可他的眉頭卻未舒展。

  「南容。」他抬頭看向下首的傅燮。

  「你給憲和寫一封信,讓他與子龍去陽翟府庫,清點存糧、軍械、錢帛數目。記住,我要實數,一支箭都不許差。跟繳獲的兵械數目核對一番。」

  「要是敢有人阻止,立刻羈押。」

  傅燮起身拱手:「屬下明白。」

  他遲疑片刻,低聲道。

  「只是……府庫帳冊盡毀,恐難對證。」

  「帳冊毀了,東西還在。」劉備放下戰報,目光如炬。

  「糧窖有幾個,存糧多少,武庫每年的武器產量,守倉的胥吏和庫嗇夫總該知道。軍械庫的架子不會自己空,誰領過武器,領了多少,縣中各曹該有副本。」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

  打仗之前,有些帳目可以不算。

  打完仗,有證據了,這些當地的貪官墨吏,跟黃巾軍串通一氣的,該收拾就收拾沒什麼可說的。

  傅燮心中一凜,鄭重道:

  「屬下明白。」


  「去吧。」劉備擺擺手。

  傅燮領命退下。

  堂中只剩下劉備一人,他起身走到廊下,望著庭院中那株百年古柏。

  樹幹需兩人合抱,枝葉亭亭如蓋,樹皮斑駁如龍鱗,想來見證過這座城市無數次的權力更迭。

  劉備一面整理庶務,一面會見當地三老豪傑,希冀於在潁川地界能得到人才支持。

  兩漢時期,潁川豪族屢見於史冊,此地以多豪強、難治理,名聞天下。

  又因地理位置和私學盛行文教發達而名士輩出。

  此地堪稱漢末謀士集中地,素有得汝潁者得天下的說法。

  潁陰荀氏、許縣陳氏、長社鍾氏、襄城李氏、陽翟郭氏、陽翟辛氏、舞陽韓氏、定陵杜氏、父城馮氏,名士層出不窮。

  地位高一點的,一般都是姻親聯盟,不用想,不是豫州老鄉團,根本擠不進這個圈子。

  只有那些遊俠、山賊、匪類可以為劉備所用。

  「左君。」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備回頭,見是本地三老之一的李翁。

  這位老者年逾七旬,白髮蒼蒼,拄著竹杖,在孫子的攙扶下顫巍巍走來。

  他是臨潁李氏的族長,戰亂時率族人守堡自保,頗得鄉里敬重。

  「李公。」劉備拱手。

  「有事但講。」

  李翁讓孫子在廊下等候,自己隨劉備走進偏廳。落座後,老人緩緩道:

  「左君清查府庫,整頓吏治,老朽本不該多言。只是……潁川新復,人心未安,左君可否也看看,這城中除了蠹蟲,可還有能用之人忝列左右?」

  劉備挑眉:「李公有人選推薦?」

  「老朽不敢說推薦,只是提起一人。」李翁捋了捋白須。

  「城南有個少年,姓徐名福,字元直。今年不過十六歲,卻是個奇人。」

  「奇在何處?」

  「此子好劍術,任俠尚氣,常為人打抱不平。」李翁眼中露出複雜神色,「在鄉里以好鬥聞名,就是沒什麼教養,出身不足,尋不得大儒讀書。」

  劉備來了興致,徐福就是徐庶的本名,徐福少年時與劉備一樣,都是個地方遊俠,或者說黑澀會也行:

  「嗬嗬,任俠之輩,想學儒?在汝潁地界,恐怕沒人願意收吧。」

  「正是。」李翁苦笑。

  「可惜了,這少年心有慧根,苦於沒有門路耳。」

  「這少年骨子裡終究是遊俠性情。前些日子黃巾圍城,他竟暗中聯絡城中輕俠少年數十人,巡夜守巷,還襲殺了幾股趁亂劫掠的山賊。如今城中年少者,多聽其號令。」

  「左君來臨潁,縣令游移不定,害怕左君抄掠,不敢開城,便是這徐元直說:左君天下英雄,不吝區區財貨,若貪財貨,如何會來臨潁,若是左君執意抄掠,元直願隻身刺之,以保鄉里,縣令這才開的城門。」

  劉備好奇道:「這少年,倒是有些氣魄。」

  「聽聞左君得盧、蔡二位大賢教導,又與北海鄭康成公為友,老夫敢請左君提點一二。」

  劉備問道:「元直可有家人?」

  李翁搖頭:

  「元直早年喪父,家中唯有孤母,」



  亂世之中,這種既有膽略、又能折節向學的人物,正是此刻最需要的人才。

  隨著基業越來越大,劉備越發感覺到手底下參謀團隊的不足。

  目下,營中諸將多數年少氣盛,沒有單獨領軍的能力。

  傅燮的才能比較平衡,但需要待在劉備身邊作為參謀,如果把徐庶培養起來,傅燮就能被放出去領軍了。

  更難得的是,徐庶在本地有一定影響力,若能收服,自然是最好的。

  畢竟之後還要對付汝南的彭脫,豫州得有眼線,防止有人背後生事兒。

  「李公可知他現在何處?」

  「這個時辰。」李翁看了看日頭。

  「應在城南的俠客冢練劍。」

  「俠客冢?」

  「是本城遊俠兒聚會之所,原是處祠堂,後來被蟻賊搗毀了。」李翁起身。

  「使君若有意,老朽可讓孫兒引路。」

  「不必。」劉備也起身。「我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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