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賠了夫人又折兵,這劉玄德,當真難纏也
潁陰城西,荀氏堡中。
荀爽的書房裡,四個人相對而坐,聞說軍市之變,潁川四姓為之色變,良久,卻沒有一人開口。
韓融坐在靠窗的位置,臉色鐵青,雙手緊緊攥著衣襟。
「混帳啊,混帳。」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
鍾迪跪坐在他身側,面前的茶案上放著一隻茶盞,茶早已涼透。
他的目光盯著那隻盞,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荀爽則坐在上首,閉著眼,撚鬚的手指偶爾動一下,撚斷幾根鬍鬚,他也渾然不覺。
只有陳寔,還是那副老樣子,只是近來昏昏欲睡,沒什麼精神。
他的面前也有一盞茶,陳寔端起來,慢慢抿了一口,又放下,神色如常,仿佛今日的聚會不過是一場尋常的茶敘。
倒也是陳家人精明,向來沒站錯隊。
這回陳紀看著投資風險太大,就撤資了,果然三家賠了個底朝天,唯有陳家獨善其身。
沉默持續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那隻不知躲在哪裡的烏鴉,都叫了三遍了。
終於,韓融忍不住了。
「陳公。您就沒什麼要說的嗎?」
陳寔抬起眼帘,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皮,緩緩道:「說什麼?」
韓融一口氣噎住,噎得臉色發青。
鍾迪也抬起頭,看向陳寔,目光里有些複雜的東西。
陳寔年紀比其他三人大一輪,三人都是以師長身份敬重其人,當年張讓藏父,整個士林唯有陳家去拜謁,士林譏之。
結果黨錮之後,唯有陳家得以安然。
這回,又一次證明了陳寔的睿智。
荀爽睜開眼睛,長嘆一聲。
那一聲嘆息,像是把一生的力氣都用盡了。
「還是陳家人看得清局勢啊。」
「此番劉備席捲潁川,各地豪傑莫不虧損,唯有陳家算是逃出生天了。」
陳寔沒有說話。
韓融終於忍不住了,一拳砸在茶案上,茶盞蹦起老高,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逃出生天?」他的聲音近乎咆哮。
「我們呢?我們呢!」
「我韓家,放了那麼多資給人牙子!全沒了!全沒了!」
「鍾家呢?放給子錢家的,也沒了。」
再看向荀爽:
「荀家給鐵商墊的貨,加上那批甲,都被劉備吞了吧?」
「他用我們的錢武裝潁川的良家子,去給他賣命???」
「錢,我的錢,都是我的!!!」
荀爽閉上眼,沒有說話,但撚鬚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韓融轉向陳寔,眼中滿是血絲:
「陳公,您說說,這劉備是人嗎?是人嗎?他來潁川一個月,一個月!就把咱們颳了個底朝天!」
「就是再狠的酷吏、再無恥的閹黨也沒他這麼能刮油水啊!」
陳寔看著咆哮的韓融,無奈道。
「至少,他做事還有些分寸,沒有閹黨那些殺人滅族之行,你就謝天謝地吧。」
「韓公,老夫早說了,給點錢,把這尊瘟神請走了得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韓融一噎。
陳寔繼續道:
「我走了,爾等不聽。說什麼要讓他傾家蕩產,要讓他家破人亡。我原本還當你們會兩敗俱傷,現在呢?」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現在傾家蕩產的是誰?家破人亡的是誰?」
韓融臉上的青筋跳了跳,卻說不出話來。
荀爽幽幽開口,雖然面上仍然保持著士族家長的鎮定,但內心已然驚濤駭浪:
「陳公,是我鬼迷心竅了。聽了韓公的話,一門心思往裡撲,結果換的這個下場,我自認活該……」
他搖搖頭,沒有說下去。
陳寔放下茶盞,看著荀爽,目光里有些憐憫。
「慈明啊,你不是鬼迷心竅。你是被那口氣憋的。」
陳寔道:
「劉備在堂上,拿荀家與唐家的婚事說事,說你女兒被逼死的舊事,戳了你的心窩子。你嘴上不說,心裡一直憋著這口氣。韓公一動,你就跟著跳進去了,無非是向出口惡氣。」
「是也,是也。」荀爽低下頭,久久無言。
陳寔嘆了口氣,轉向韓融:
「韓公,你呢?你是被錢迷了眼。你以為能抓住劉備的空子,能把流民都撈回來。你忘了,這世上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收益越大,風險越大。」
韓融咬著牙,不說話。
陳寔又看向鍾迪:
「鍾公,你是最聰明的。你安排了郭援,安排了在新鄭做戲。可你忘了,劉備是什麼人?他是打鮮卑出來的。你那點伏擊的把戲,太過幼稚?」
鍾迪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卻也無法反駁。
陳寔收回目光,望著窗外的天空。
「老夫活到這把年紀,見過太多人,太多事。你們啊,就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清流家族,是靠什麼充門面的?不是靠清廉,是靠人脈和家世。說白了,就是錢和土地。沒有錢,怎麼養門客?怎麼在士林里運作名聲?」
「你們把名看做最重要的物件,卻把運作名聲背後所需的資源輕易地拋了出去。」
「這一回,劉備把你們各家下屬的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一掃而空。人牙子,子錢家,鐵商,私鹽販子……這些人是替你們跑腿的,也是替你們賺錢的。如今人都死了,錢沒了,你們拿什麼恢復元氣?」
「沒有名聲的家族,無以立足清流士林,沒有家資的家族,無以支撐自家維持清名。」
「你們玩的太大了。」
韓融的臉色由青轉白。
他忽然捂住胸口,大口喘氣。
鍾迪連忙扶住他:「韓公!韓公!」
韓融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但他的臉色,實在說不上沒事。
陳寔看著這一幕,搖搖頭。
「斗是斗不贏的。」
「老夫早看清楚了。劉玄德這個人,你們對付不了。」
荀爽抬起頭:「陳公的意思是……」
陳寔道:「乾脆,禍水東引。」
三人一愣。
陳寔捋著鬍鬚,緩緩道:
「讓他早早去汝南。汝南是什麼地方?袁家的地盤。袁家人,有得跟他斗。」
「能把他送走,儘量早點讓他走,這尊瘟神不能留在潁川。」
韓融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
「可他就這麼走了?這劉備欺人太甚,一而再再而三地戲耍我等!就這麼放他走?絕對不行!」
陳寔看著他,目光里有些無奈。
「韓公。」
「那你能如何?繼續斗下去?讓劉備留在潁川繼續刮錢?你是嫌輸得不夠?」
「當日,劉備來問諸位要徙邊費,諸位百般不同意。」
「現在,還不是變著法兒的把錢送了出去。」
韓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廝慌慌張張跑進來,跪倒在地:
「諸、諸公,左君派人送信來了!」
四人齊齊抬頭。
鍾迪一把接過信,拆開來看。
才看了幾行,他的臉色就變了。
「怎麼了?」韓融急問。
鍾迪沒有回答,只是把信遞給他。
韓融接過,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臉色也變了。
荀爽忍不住道:「到底寫了什麼?」
韓融抬起頭,嘴唇哆嗦著,半晌才道:「是……是名冊。」
「什麼名冊?」
韓融道:
「劉備審問了波才的餘黨。那些餘黨……供出了不少人……」
他沒有說下去。
但荀爽懂了。
供出了什麼?無非是供出了那些黃巾餘孽背後的人和那些趁亂洗劫陽翟武庫的人。
確實,這只能作為一個證詞,但如果劉備真想以此發難,那潁川多少家族都要被牽連其中。
這些事,平日裡沒人查,沒人管。
可一旦有人查,一旦有人管,那將是個大工程……
荀爽的臉色也變了。
「郭援呢?」他問。
鍾迪搖頭:「郭援已死。潁川的工官們,也都被殺了。」
荀爽愣住。
片刻後,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那劉備送信來……是什麼意思?」
陳寔開口了。
「意思很清楚。」
他看向三人,目光深邃。
「他已經抓到了一些證據。但他不想一直陷在潁川,他要去汝南,去陳國,平那邊的黃巾軍。所以,他需要一個保證。」
「什麼保證?」韓融問。
陳寔一字一頓:「不再干擾流民遷徙。不再背後騷擾他的糧道。」
「否則……這場戲就會繼續唱下去。」
韓融霍然站起:「他想得美!」
陳寔看著他,笑容里,有些說不清的意味。
「韓公,」他輕聲道。
「我看你也是快氣瘋了。」
陳寔站起身,走到窗前。秋風從窗口灌進來,吹動他花白的鬚髮。
「你們啊。」他背對著三人,緩緩道。
「就是在小地方猖獗慣了。」
「在潁川,我們四家是地頭蛇,有勢力,有名望,有朝廷里的人。不出豫州,我們自能縱橫四方,可你們以為,靠這些就能跟劉備及其背後的那些勢力斗?」
他轉過身,看著三人。
「你們別忘了,他手裡有什麼。」
「大漢最精銳的邊軍。」
「這就是劉備最大的底氣。」
書房裡一片死寂。
陳寔繼續道:
「他現在跟你們講道理,講人情,是因為他也是個儒生,他也在士林里,還想彼此留個體面。可如果把他逼急了,不講道理了,不講人情了。」
「劉備會變成什麼樣,你們想過嗎?」
「用對付鮮卑人的手段來對付你們,你們承受得了嗎?」
韓融暴跳如雷:「我們頭上有人!!!」
「那劉備就沒有?」陳寔道。
「宗室之首劉寬對他青睞有加,東海劉虞是他的舉主,陛下是他的恩主。」
「他是盧植、蔡邕之門生,與馬日磾、鄭玄這等大儒交好。繼承了張奐的軍威,歷任幽朔二州軍職。」
「關西的杜家是他妻族,濁流的馮家是他外親。」
「關西三教九流莫不與之交往,上到朝廷官卿清流濁流,下到遊俠、富商,他的人脈無孔不入。」
「你頭上再有人,又怎麼去扳倒他呢?」
聽陳寔這麼一說,韓融想起那些掛在軍市門外的人頭。
他忽然覺得腿軟起來。
確如陳寔所說,潁川士人就是典型的欺軟怕硬……
東漢朝廷徵辟怎麼也征不出來,等到董卓上位,不來朝廷當官就殺你全家,這隱士再不願意當官,也得出仕。
劉備本身是儒學圈子裡的人,雖然出身邊州,對士林中人還是留了些面子的。
如不是因為遷徙流民和武庫器械走失問題,不至於國難當頭,雙方還對峙到這個地步。
陳寔已經發了明話,潁川陳家不會參與對抗劉備的任何行動,那麼荀爽自然也低頭了
荀爽沉默良久,終於長嘆一聲。
「陳公說得對。」
「罷了。都留個體面吧。里子留不住,面子總得留住的。再送劉備一筆錢,把他打發走,儘快走,越快越好。」
他看向韓融和鍾迪,目光里滿是疲憊。
「諸公以為呢。」
韓融咬著牙:「還要給他錢?」
荀爽點頭:
「意思意思。就當咱們在士林買個清名,也得了個報效朝廷的面子麼。」
鍾迪也無奈的點了點頭。
「只是對陽翟郭家……老夫這事兒確實不好交代啊。」
陳寔撫須道:
「既然諸位都不方便出頭,這事便由犬子代勞。元方去一趟,體體面面地把事辦妥了,這樣,也省的我們繼續跟劉備耗,讓他早些去汝南吧。」
韓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出口。
「罷了,諸公都這麼說了,我又能如何呢。」
韓融猛地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向門外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回過頭,看著書房裡的三個人。
荀爽閉著眼,撚著須,一言不發。鍾迪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陳寔望著窗外,神色如常。
韓融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算計來算計去,到頭來,輸得一塌糊塗,還得對劉備賠笑請罪?
憑什麼啊?一場黃巾起義,本是各家吃飽喝足的大舞台,結果韓家什麼也沒撈著,還得賠錢進去?
一想起劉備那桀驁不馴的眼神,韓融就氣的心裡發慌。
他轉身,繼續向外走去。
剛走到門口,忽然捂住胸口,臉上湧起一股潮紅。
「韓公!」鍾迪驚叫。
急火攻心,眼前一黑,頓覺天旋地轉。
韓融大叫一聲:劉備!旋即一口黑血噴涌而出,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荀爽和鍾迪大驚失色,連忙跑過去扶他。只見韓融雙目緊閉,喘息不停,嘴角還溢出一絲血沫。
「來人!快來人!傳醫工!!!」
院子裡亂成一團。
「唉。」
陳寔站在窗前,望著這一幕,目光里有些複雜。
他嘆了口氣,轉過身,繼續望向窗外。
遠處,潁水如帶,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靜靜流淌。
「這劉玄德啊……」他輕聲道。
「真難纏。」
「我看到了汝南……袁家也不得安寧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