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左君非凡人也
澺水北岸,平原如砥。
傅燮勒馬立於一處緩坡之上,目光如鷹,掃視著前方黑壓壓的敵陣。
吳霸的三萬人馬已經展開,旌旗蔽日,東西各部綿延數里,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緩緩向前涌動。
其身後,一萬三千漢軍列陣已畢。氣勢雖然不如敵軍那般鋪天蓋地,卻也整肅森嚴,紋絲不亂。
風從北來,吹動傅燮的戰袍。
他抬起手,感受著風向。
「東南風。」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漢軍從東面而來,正好堵上西北方向的吳霸,順著風向放箭,漢軍的箭矢能射的更遠。
身邊一個軍候湊過來,低聲道:「傅司馬,敵軍三倍於我,這仗……」
傅燮沒有回頭,只是輕聲道:「怕了?」
那軍候一挺胸膛:「怕什麼?都是爹生娘養的,誰怕誰?」
傅燮點點頭,沒有說話。
遠處,吳霸軍中響起沉悶的鼓聲。
「咚咚咚——咚咚咚——」
鼓聲由慢漸快,震得人胸口發悶。
敵軍開始前進。
黑色的潮水緩緩向前涌動,步伐整齊,煙塵漫天。
弓弩手,箭已上弦,引弦待發。
傅燮眯起眼睛,估算著距離。
三百步。
兩百五十步。
兩百步。
「積射士!」
傳令兵揮舞旗幟,陣前的弓弩手齊齊舉起弩機,箭尖瞄準敵人。
一百五十步。
敵軍的盾牌手開始加速,腳步聲如雷鳴。
「放!」
傅燮一聲令下,千弩齊發。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落入敵軍陣中。慘叫聲此起彼伏,盾牌手倒下,長矛手被射穿,行進的隊列頓時出現缺口。
但賊軍沒有停。
他們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
弓手在進入射程後也開始拋射箭矢。
「放!」
第二輪箭雨傾瀉而下。
第三輪。
第四輪。
弓弦聲不絕於耳,箭矢如雨,每一輪都有數十人中箭倒地。
但敵軍太多了,他們如同潮水一般,在正面擺開好幾個曲作為進攻陣列,一波波湧來,似乎永遠也殺不退。
在雙方箭矢的交錯下。
終於,兩軍衝到了五十步之內。
「弩手後退!矛手上前!」
陣型變換,弓弩手從長矛手之間的縫隙退後,一邊退一邊繼續放箭。長矛手們舉起長矛,矛尖朝前,組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矛林。
五十步。
三十步。
「殺!」
步卒快速衝鋒。
兩軍轟然撞在一起。
慘叫聲、喊殺聲、兵器撞擊聲,混成一片。長矛對刺,盾牌相撞,前人倒下,後人頂上。鮮血濺起,染紅了腳下的黃土。
傅燮站在坡上,目光掃過整個戰場。
左翼,敵軍攻勢最猛,那裡有三千多人,正拚命衝擊漢軍的側翼。右翼稍緩,但也不容樂觀。中路是主戰場,雙方絞殺在一起,難解難分。
「傳令左翼,後撤三十步,把敵軍引進來。」
傳令兵飛奔而去。
片刻後,左翼的漢軍開始緩緩後退。敵軍以為得勝,歡呼著向前追擊。可他們追了不到三十步,兩側忽然殺出兩股伏兵,傅燮預先埋伏的刀盾手趁著矛兵退卻的瞬間補了位。
刀光閃爍,人頭落地。那些追得過深的黃巾兵被攔腰截斷,首尾不能相顧,頓時大亂。
「好!」傅燮眼中精光一閃。
但就在這時,右翼傳來噩耗。
有一小股敵軍操持短戟,隔著十步遠,雨點般投擲過來。那些短戟沉重鋒利,砸在盾牌上,盾牌裂開,砸在人身上,非死即傷。
右翼的奔命兵頓時被撕開一道道口子。
本就是臨時徵募的壯丁,戰鬥力或許還不及這些常年打家劫舍的山賊。
尤其是跟隨趙謙在平輿戰敗過一次的汝南兵,一與蟻賊肉搏,迅速就瓦解了。
「穩住!穩住!」右翼的軍候嘶聲大喊,話音未落,一柄短戟飛來,正中他的面門。他仰面倒下,再也發不出聲音。
傅燮臉色一變。
「讓積射士側擊!」
右翼的潰敗眼看就要發生。
但就在這時,一隊人馬從後方沖了上來。
積射士他們手持強弩,衝到陣前,對準那些正在投擲短戟的黃巾兵,一陣齊射。
箭矢如雨,那些黃巾兵猝不及防,成片倒下。投擲的勢頭頓時被遏制。
右翼的潰兵趁機重新整隊,長矛手再次頂上,穩住了陣線。
趙謙見此鬆了口氣,額頭上已滿是冷汗。
激戰持續了半個時辰。
雙方死傷無數,但陣線始終膠著。漢軍人少,卻陣型嚴整,黃巾人多,卻怎麼也沖不破傅燮的布陣。
傅燮陣前,已經躺下了三四百具屍體。但陣型未亂,後排的士卒默默上前,填補空缺。
吳霸終於沉不住氣了。
「後部!出擊!」
黃巾陣中,數千步卒扛著板楯,手持長矛,吶喊著沖了出來。
他們步伐雜亂,隊形鬆散,但勝在人多勢眾,黑壓壓一片,如潮水般湧來。
傅燮眼睛一亮。
「積射士,退後!長矛手,上前!」
令旗再動。積射士們迅速後撤,穿過陣型,退到後方。長矛手們踏前一步,將長矛架在前排盾牌手的肩上,矛尖如林,斜指前方。
敵軍越來越近。
而漢軍方面則已經沒有預備隊可用。
「殺!」
兩軍轟然撞在一起。
矛尖刺入肉體的悶響,慘叫聲,怒吼聲,瞬間匯成一片。最前排的士卒在接觸的瞬間就倒下了一片,後面的立刻補上,繼續廝殺。
傅燮策馬立於陣後,目光緊緊盯著戰局。
一個屯長渾身浴血,踉蹌著跑來,嘶聲道:「護軍司馬!左翼吃緊!賊人太多了!」
傅燮二話不說,帶著親兵沖向左側。
左翼確實吃緊,敵軍正面衝下,勢不可擋。漢軍的長矛手已經倒下了二三十人,陣型搖搖欲墜。
傅燮翻身下馬,抓起一面盾牌,擠到陣前。
「頂住!」他大喝,「誰敢後退一步,立斬!」
他話音剛落,一個敵軍頭目揮刀衝來。傅燮舉盾格開,反手一刀,砍在那人的脖子上。鮮血噴涌,濺了他一身。
「殺!」
漢軍士卒見主將親臨戰陣,士氣大振,死死頂住敵軍的衝擊。
吳霸在中軍大旗下,看得心急如焚。
他身邊一個渠帥道:「大帥,漢軍太硬了,啃不動啊!」
吳霸咬牙:「啃不動也得啃!彭脫那邊催得緊,要咱們北上合軍。乃公可不能在這被趙謙擋住!」
他指著戰場,聲音陰狠:「傳令騎兵,從兩翼包抄!」
片刻後,煙塵再起。
百餘騎兵從吳霸軍中衝出,分作兩隊,向左翼和右翼包抄而去。
傅燮看見這一幕,嘴角卻浮起一絲笑意。
「終於來了。」
「蟻賊騎卒不多,只要消滅了吳霸的騎兵他們就沒法攻破我軍側翼。」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身後,五百餘朔州義從緩緩而出。
他們穿著各色皮甲,馬匹也並不高大,但每個人的眼神都沉著而冰冷。
見慣了大場面的朔州騎兵,已經做好了衝鋒準備。
「乞伏紇干。」傅燮道。
乞伏部首領抱拳道:「在。」
傅燮指著遠處那些衝來的騎兵,輕聲道:「一個不留。」
乞伏部的義從騎兵舉起手中的長弓和長矛。
「義從們,跟我來!」
五百餘騎呼嘯而出,馬蹄聲如雷鳴。
兩軍騎兵在平原上相遇。
乞伏紇干一馬當先,弓如滿月,箭似流星。一箭飛出,正中最前面那個黃巾騎兵的咽喉。那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栽下馬來。
身後,朔州義從紛紛放箭。他們的箭法精準,幾乎每一箭都能帶走一條性命。那些黃巾騎兵還沒衝到近前,就死傷了三分之一。
「沖!」乞伏紇干大喝一聲,收起長弓,拔出長矛和環首刀。
兩股騎兵轟然撞在一起。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朔州義從來自於北方的各個部落,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狠角色。
他們配合默契,五人一組,互相掩護,進退如風。
那些黃巾騎兵卻如同一盤散沙,各自為戰,被殺得節節敗退。
乞伏紇干一刀砍翻一個,又反手一刀,削掉另一個的半邊腦袋。他渾身浴血,宛如殺神,所到之處,無人能擋。
一刻鐘後,黃巾騎兵潰敗了。
剩下的三四十人撥馬就跑,頭也不敢回。朔州義從追了一陣,又砍翻十幾個,才收兵而回。
乞伏紇干勒住馬,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咧嘴一笑。
「不堪一擊。」
吳霸站在中軍旗下,臉色鐵青。
麾下的騎兵半個時辰不到,就被朔州騎兵正面打潰。
那些朔州義從,簡直不是人,是鬼!
他身邊的渠帥們面面相覷,都不敢說話。
就在這時,一騎從北邊飛奔而來,翻身下馬,來到吳霸面前。
「大帥!彭大帥急信!」
吳霸接過文書,展開一看,臉色更難看。
竹簡上只有一句話:「關張襲擾,速北上合軍,共破平輿!」
吳霸咬著牙,將帛書揉成一團。
一個渠帥湊過來:「大帥,彭大帥那邊……」
「我知道!」吳霸怒吼,「不用你多嘴!」
他望著前方的戰場,眼中滿是不甘。
再打下去,也許能贏。可就算贏了,以傅燮這般頑抗下去,損失也必然慘重。到時候北上合軍,只怕也難有後繼之力。
可如果不擊退傅燮,又會被傅燮咬住後腿,難以脫身。
如今彭脫部被關張牽制,自己又被傅燮纏住,在不設法破局,難有退路啊。
「傳令下去。」
「加快進攻。天黑之前,必須擊潰這支漢軍!」
……
另一邊,在關張襲擾之下,彭脫部越發沒有耐心,只能給陳逸、朱震、何顒寫信,要求士林的人在平輿城內當內應。
平輿城東,陳氏鄔堡。
密室中,燭火昏暗。陳逸、朱震、何顒三人圍坐,面前的案上攤著一封密信。
陳逸臉色陰晴不定,手指輕輕敲著案幾。
「彭脫來信,要咱們的人在城內接應。」
朱震皺起眉頭:
「你剛剛解除黨錮,好不容易能出仕魯國相。這時候冒險參與彭脫的計劃,萬一事敗……」
陳逸咬著牙,沒有說話。
何顒忽然開口,聲音平靜:「朱公說得對。你不能親自出面。」
「但城內的那些親信,可以動。」
「讓他們暗中接應彭脫。就算事敗,也牽扯不到你頭上。彭脫贏了,劉備一死,諸事休矣,彭脫輸了,也牽連不到你。」
陳逸眼睛一亮。
朱震仍有些擔憂:「伯求,那些親信可靠嗎?」
何顒點點頭:「都是跟了陳家多年的老人,忠心耿耿。他們潛伏在城內,劉備初來乍到,查不到他們頭上。」
陳逸深吸一口氣,猛地拍案。
「好!就這麼定了!」
與此同時,平輿城外,彭脫大營。
中軍帳中,彭脫正在看一封剛送來的信。信是陳逸寫的,字跡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城中內應已備,一日後子時,舉火為號,可開東門……」
彭脫看完,嘴角浮起一絲獰笑。
「好!」他一拍案幾,「陳逸果然靠得住!」
他把信遞給身邊的渠帥們傳看,眾人看完,也都面露喜色。
一個渠帥道:「大帥,有內應開門,咱們就能殺進城去!劉備那廝,這回死定了!」
彭脫點點頭,目光陰狠。
「傳令下去,準備攻城。一日後,我要親手砍下劉備的腦袋!」
一日後。
平輿城外,黑壓壓的蟻賊正在集結。他們扛著簡陋的飛梯,舉著木板拚成的盾牌,默默等待著。
城頭上,守軍似乎還沒有發現異常。
彭脫站在中軍旗下,望著那座沉睡的城池,眼中滿是貪婪。
「時辰到了。」他低聲道。
身邊的渠帥舉起火把,向城中晃了三下。
片刻後,城中忽然傳來一陣喧譁。緊接著,東門城牆內陡然升起一團火光!
正在打更的更夫被賊人一刀抹了脖子,大火在城內點燃。
「城門開了!」有人驚呼。
果然,東門緩緩打開,吊橋轟然落下。
彭脫大喜,拔出刀,向前一指。
「殺!」
上萬名蟻賊齊聲吶喊,如潮水般向城門涌去。
城頭上,劉備站在陰影里,望著城內四面起火,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來了。」
身邊的陳到也笑了。
「左君果然料事如神,城內還有彭脫的內應。」
劉備點點頭,抬起手,輕輕一揮。
「那就勞煩叔至去把城內的老鼠揪出來吧。」
陳到拱手消失在黑暗中。
……
「放箭。」
城頭上,絞車連弩發出沉悶的轟鳴。
粗大的弩箭呼嘯而出,裹挾勁風,瞬間射入蟻賊群中。一箭穿過,貫穿四五個人,帶起一串血霧。那些蟻賊猝不及防,成片倒下,慘叫聲震天。
但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涌。
他們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
衝到護城河邊,他們扔下木板,鋪在河面上,踩著木板衝過河去。衝到城牆下,把飛梯搭上城牆,開始向上攀登。
城頭上,滾木礌石雨點般砸下。城下賊兵被砸得腦漿迸裂,骨斷筋折,慘叫著從梯子上摔下去。但後面的人又頂上來,繼續攀登。
一架飛梯上,一個年輕的蟻賊正在拚命向上爬。他眼中滿是恐懼,卻不敢停下。身後,督戰的頭目正在揮舞著刀,誰退就砍誰。
終於,他爬到了垛口邊。
他探出頭,想翻進去。
可迎接他的,是一柄雪亮的環首刀。
刀光閃過,他的頭顱飛起,無頭的屍體從梯子上栽了下去。
東門,戰鬥最為慘烈。
那些內應打開城門後,還沒來得及撤退,就被埋伏在城門兩側的朔州軍包圍了。他們拚命抵抗,卻寡不敵眾,很快被砍殺殆盡。
城門外,蟻賊們正拚命往裡沖。
可城門洞太窄,一次只能衝進去幾個人。他們剛衝進去,就被門洞裡的朔州軍刺成篩子。屍體越堆越高,幾乎把門洞堵住。
「放火!」一個軍候大喊。
幾個士卒點燃了浸過油的柴草,扔到門洞裡。大火熊熊燃燒,把那些屍體燒得滋滋作響,散發出刺鼻的焦臭味。後面的蟻賊被火焰擋住,沖不進來,急得哇哇大叫。
城南,城北,城西,戰鬥同樣慘烈。
蟻賊們扛著飛梯,一波波向上沖。守軍們拚命抵抗,滾木礌石、熱油金汁,什麼能用就用什麼。城牆下屍體堆積如山,護城河被染成暗紅色。
一架飛梯上,一個蟻賊頭目剛剛爬到一半,被一塊巨石砸中,慘叫著摔了下去,砸倒了下面好幾個人。
又一架飛梯上,幾個蟻賊剛剛翻上城牆,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被守軍亂刀砍死,屍體被扔下城去。
再一架飛梯,這次是三個蟻賊同時翻上了城牆。
他們揮舞著刀,拚命廝殺,竟殺開了一條血路。但很快,一隊機動隊沖了過來,把他們團團圍住。三柄長矛同時刺出,三個蟻賊慘叫著倒下。
城內的街道上,劉備騎在馬上,緩緩而行。
身邊的袁渙臉色發白,緊緊跟在他身後。城外的喊殺聲震耳欲聾,不時有箭矢飛入城中,落在街道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突然,一支箭矢呼嘯而來,落在劉備馬前三尺處,箭尾嗡嗡顫動。
袁渙嚇得一哆嗦,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劉備卻面不改色,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那支箭,然後繼續策馬向前。
「左君……」袁渙聲音發顫,「您就不怕嗎?」
劉備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怕什麼?」
袁渙指著那支箭。
「內有細作,外有強敵,我等都不熟悉平輿,一旦有失,性命休矣。」
劉備笑了笑。
「曜卿,你在北方待一待就知道了。比內郡兇險十倍的局面,備也見過。那時備手裡的兵,是山賊匪盜,是剛剛歸附的胡人。一仗打下來,身邊的親兵能死一半。」
「經歷背叛、險境是家常便飯了。」
「當初,備手下也不過五百長水烏丸騎罷了,如今手中有數千百戰精兵,有何懼哉?」
袁渙眼中滿是敬佩的神色。
「彭脫雖兇殘,卻也超不過鮮卑人。」劉備繼續道。
「內應雖能呼應之,卻耐不得我何,近不了我身,有何懼哉?」
「彭脫手段用盡,大事去矣,內除群賊,外滅蟻賊,就在這幾日了。」
他策馬向前,一面巡視各門兵士,一面安撫人心。
袁渙怔怔地望著那個背影,忽然有些明白了。
為什麼這個人,能讓那麼多人甘心追隨。
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這般心境,的確不同於常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