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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得罪左君,焉能保全家門乎?

2026-09-12 04:19:06 作者: 劍閣少女

  第三百二十二章 得罪左君,焉能保全家門乎?

  鮦陂的水面在夜霧中泛著暗沉的光。

  鄧當站在船頭,望著前方黑沉沉的水道,眉頭越皺越緊。

  雨絲細密如織,打在臉上冰涼刺骨,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那片被霧氣吞沒的河面。

  不對勁。

  鄧當也察覺到今夜有些詭異。

  他的船隊表面上大作旗鼓從鴻隙陂出發,順著澺水援助彭脫。

  實則這只是佯攻,船隊放出去是為了迷惑漢軍斥候的。

  鄧當本部早已從東面繞道,轉入潤水,一路北上進入葛陂東面。

  這條路他走了不下百回,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裡有淺灘。

  按照計劃,此刻他應該已經過了鮦陂,沿著潤水北上進入龍淵,隨後轉道東北直插南頓,切斷劉備和陳國之間的聯繫。

  可斥候船方才傳回的消息,讓他心裡咯噔一下。

  前方的鮦水河道上,逆向行來了一隊船。

  那些船沒有舉火,在黑漆漆的河面上無聲無息地行駛,若不是僱傭的甌人斥候們經驗老到,尋常情況下根本發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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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渠帥。」身邊的頭目已經拔出刀,雨水順著他的蓑衣不斷往下淌。

  「會不會是彭脫的人要跟咱們翻臉?」

  「不可能,現在彭脫是自身難保,要不是這場梅雨來了,他趁勢開閘放水,把葛陂外圍淹成一片菏澤,他早就被漢軍滅了。」

  鄧當蹲下身,手掌平貼在走軻的邊緣,感受著水流的波動。

  天氣越是沉悶,河面上的水汽越是重。

  按理說,這條行軍路線絕對隱蔽。鄧當特意避開了澺水主航道,繞了一大圈北上,就是為了避開漢軍的耳目。

  這劉備難道還能未卜先知?

  還是說……兩邊的人誤打誤撞,碰在了一起?

  鄧當心驚肉跳,臉上仍然保持冷靜。

  「傳令下去,」鄧當站起身,指揮道。

  「各船備戰。弓上弦,刀出鞘。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舉火,不許放箭。」

  「再派一艘斥候船,摸上去,看清楚對面有多少船,什麼來路。」

  斥候船無聲地滑入黑暗中,很快被夜色吞沒。

  與此同時,鮦水北岸。

  劉備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下方黑沉沉的水道,手指緊緊攥著刀柄。

  「明公。」徐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壓抑急促。

  「斥候船來報,前方水道上確實發現了船隊。」

  劉備沒有回頭:「多少船?」

  徐晃搖頭:

  「看不清,但聽槳聲,少說也有三五十艘。」

  三五十艘。

  就算是一艘走軻加上棹夫,裝載二十多人,那也得有千人了。

  這些水賊規模不小啊。

  劉備的眉頭擰成結。

  漢軍的計劃是趁夜從東北方向的平鄉坡進入潤水突襲葛陂,關羽在西面佯攻吸引彭脫主力,許褚帶精兵從水道繞到後方開路,劉備親率大軍從陸路跟進。

  只要控制了渡河的地方,漢軍就能避免在水上跟彭脫糾纏,直接殺入葛陂背後。

  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個時辰都卡死了,可偏偏在這節骨眼上,出了岔子。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

  雨絲斜斜地織成一張大網,把天地都罩在裡面。

  「明公。」徐晃又道。

  「會不會是走漏了消息?」

  劉備搖搖頭。

  他也在想這個問題。是細作故意走漏了消息,還是敵人察覺到了漢軍在聲東擊西?

  可仔細一想,又覺得都不像。

  如果彭脫知道漢軍的計劃,不會只派這點人來堵截。

  而且漢軍已經快抵達鮦陂了,都沒見蟻賊伏擊,可見彭脫也並沒有提前在入水口埋伏軍隊斷漢軍後路。


  如果曹仁或鄧當提前知道漢軍在這裡,更不會只派船隊在河道里晃悠。

  陸地上一定有大隊人馬接應,防止漢軍棄船而走。

  而且袁渙之前分析,彭脫、吳霸、鄧當、曹仁多半是不同的勢力扶持起來的江汝賊人,無法統一調度。

  思前想後,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巧合。

  漢軍想突襲葛陂後背,鄧當也想。

  劉備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既然碰巧遇到了,那就沒辦法了。告訴子龍和公明,先進攻鄧當、曹仁,再去收拾彭脫。」

  徐晃一怔:

  「明公,不等許褚那邊得手了?」

  「時不我待。」劉備望著那片黑沉沉的水面。

  「天亮之前,必須把這條水道打通。」

  鮦陂的水面上,兩支船隊正在霧氣中緩緩靠近。

  鄧當的船隊排成一個楔形,斥候船在最前面探路,兩側是走軻護衛,中間是載滿士卒的先登船。

  棹夫們弓著腰,一下一下地劃著名槳,槳葉入水無聲,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擴散的漣漪。

  對面,許褚的船隊也擺開了陣勢。

  走軻在前,先登在後,斥候船在兩側游弋,像是一隻張開翅膀的大鳥。

  烏雲遮月,夜色越來越重,能見度極度降低。

  雙方都看不見對方的全貌,只能從水面上傳來的槳聲判斷彼此的位置。

  先動手的是許褚。

  「放箭!」

  一聲令下,前排的走軻上,幾十張單體弓同時發射。

  箭矢劃破雨幕,射向水泊深處。

  緊接著,對面傳來慘叫聲和木板被釘入的悶響。

  下雨天用不成火箭,也點不燃火把,只能靠運氣。

  鄧當的反應也快。

  「還擊!」

  他的船隊裡,弓手早就準備好了。

  一聲令下,箭矢如蝗蟲般飛出去,在雨幕中劃出密密麻麻的弧線。

  漢軍這邊,幾艘走軻的船板上頓時釘滿了箭矢,兩個士卒中箭落水,濺起高高的水花。

  雙方開始對射。

  單體弓的準頭在雨夜中差得可憐,十箭倒有七八箭落空,偶爾有一箭命中,也不過是在船板上釘個窟窿,或者擦著船舷飛過去。

  可即便如此,密集的箭雨還是壓得人抬不起頭來。

  漢軍這邊,接連沉了兩艘赤馬。

  一艘水賊的斥候船直接撞到了赤馬中間。

  那些小船經不起箭雨和撞擊,木屑飛揚,棹夫搖晃落水,船頭也被撞穿了好幾個窟窿,河水咕嘟咕嘟地湧進來,剩下的棹夫們拚命往外舀水,卻無濟於事。

  船身漸漸傾斜,最終翻了個底朝天,士卒們在水中掙扎,有人抓住翻倒的船底,被周圍的船隻救起,有人被水流沖走,消失在黑暗中。

  鄧當站在船頭,眯著眼睛觀察對面的陣勢。夜色太重,看不清全貌,但從槳聲和火光判斷,漢軍的船隊規模不小,至少也有十多艘。而且,那些船雖然行得慢,陣型卻始終不亂,進退有度,顯然是有經驗的人在指揮。

  「渠帥。」身邊的頭目低聲道。

  「漢軍的水戰功夫不行,再這遠射白白浪費箭矢,咱們要不要衝上去接舷?」

  鄧當沒有立即答話。

  他在等。等漢軍露出破綻。

  終於,他看見了。

  漢軍的一艘先登船的棹夫被流矢射落水中,露出了大片水花。

  鄧當眼睛一亮,猛地揮手。

  「傳令!全速前進!接舷戰!」

  號角聲響起,鄧當的船隊如離弦之箭,沖了出去。

  棹夫們拚盡全力划槳,船身劈開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

  先登在前,走軻在後,赤馬在兩翼護衛,像一把尖刀,直插漢軍陣型的縫隙。

  接舷戰,是江賊最擅長的打法。

  他們從小在水上長大,跳幫奪船如履平地,刀法狠辣,下手果斷。


  一旦被他們靠近船舷,漢軍那些旱鴨子根本不是對手。

  鄧當的旗艦沖在最前面,船頭撞上一艘漢軍的走軻。

  船身劇烈搖晃,幾個漢軍士卒站立不穩,跌入水中。

  鄧當一躍而起,跳上敵船,環首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一個漢軍什長的頭顱飛起,鮮血噴涌。

  身後,幾十個江賊跟著跳上來,刀光劍影,殺聲震天。

  良家子門雖然拚死抵抗,但在狹窄搖晃的船板上施展不開,很快就被砍倒了十數人。

  許褚力大,扛起盾牌,迎面撞飛三四人,轉頭一刀割了剛跳上船的江賊的喉嚨。

  那艘走軻上血流成河,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船舷邊,有的半截身子掛在船外,隨波搖晃。

  就在鄧當準備擴大戰果時,一個眼尖的頭目忽然喊道:「渠帥!岸上!」

  鄧當猛地回頭。

  陂岸就在不遠處,黑沉沉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漢軍知曉水上鬥不過江賊,袁忠直接帶著幾艘先登船正在拚命往岸邊靠,船上的士卒跳進齊腰深的水裡,涉水向岸上衝去。

  許褚斷後截殺了四五個賊人過後,也跳到了岸邊。

  「他們要上岸!」頭目驚呼。

  鄧當心中一沉。

  在水上,江賊是無敵的,可到了岸上,面對朔州軍的戰力,賊人根本不夠看。

  「攔住他們!」他嘶聲喊道,「別讓他們上岸!」

  晚了。

  袁忠站在一艘先登船的船頭,雨水順著他的鐵盔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卻渾然不覺。

  岸邊的蘆葦在風中搖晃。

  「靠岸!快。」他嘶聲喊道。

  船頭撞上淤泥,發出沉悶的噗聲。

  袁忠一躍而下,泥水灌進他的靴子,冰冷刺骨。

  他踉蹌了一下,幾乎摔倒,但咬緊牙關,拔出環首刀,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岸上衝去。

  身後,二十個袁氏部曲跟著跳下水。

  他們舉著盾牌,護住袁忠的後背,箭矢從後面飛來,釘在盾牌上,發出篤篤的悶響。

  一個部曲中箭倒下,泥水濺了袁忠一臉。

  岸上,許褚已經帶著人列好了陣。

  他站在最前面,踩在泥地里,持盾橫刀在胸前。

  身後,一百多個朔州軍卒和良家子排成三排,前排舉盾,中排持短矛,後排張弓。

  鄧當的人開始登陸。

  幾十艘小船搶灘靠岸,江賊們跳進水裡,揮舞著刀矛,嗷嗷叫著沖向岸上。

  許褚冷冷地看著那些衝上來的人影,一動不動。

  等第一批江賊衝到三十步以內,視線逐漸清晰,他猛地揮手。

  「放箭!」

  後排的弓手齊射,箭矢如雨,劈頭蓋臉地砸向那些正在涉水上岸的江賊。

  他們踩在淤泥里,跑不快,也躲不開。

  箭矢穿過雨幕,釘進肉里,慘叫聲此起彼伏。

  前排中箭倒在水中,被後面的人踩在腳下,剩下的拚命往回跑,卻被水流絆倒,掙扎著沉入水底。

  一輪箭雨過後,岸邊的水面上浮起十幾具屍體,鮮血把泥水染成暗紅。

  「沖!」許褚大喝一聲,繯首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光。

  一個剛爬上岸的江賊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被他一刀劈開了面門。又一個揮刀衝來,他側身閃過,反手擁盾擋住,又一刀砍在那人的脖子上,頭顱冒血,屍體撲通倒地。

  身後,一百多個甲士跟著衝上去。

  長矛刺穿胸膛,環首刀砍斷脖頸,盾牌砸碎面骨。

  泥濘的岸坡上,廝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

  那些江賊雖然兇狠,但畢竟只是賊匪,他們穿著短褐,多數光著腳,手裡的刀劍在鐵甲面前如同玩具。

  一個江賊拚盡全力一刀砍在漢軍士卒的背甲上,火星四濺,甲片和連接的織物都破碎,但對方的刀口也豁了,那士卒卻紋絲不動,回身反手一矛捅穿了他的肚子。


  不到一刻鐘,登陸的三百多個江賊就死傷過半被良家子砍得七零八落。

  剩下的終於崩潰了,扔下兵器,拚命往回跑,跳上還沒靠岸的小船,划槳的手都在發抖。

  鄧當站在船頭,看著岸上那片屍山血海,瞳孔微微收縮。

  岸上的漢軍陣型嚴整,進退有度,雖然人數不多,卻像一堵鐵牆,怎麼沖都沖不垮。

  「這支部隊,不簡單啊。看來是漢軍的精銳。

  可漢軍的先登軍往往會披赤羽,這支部隊也沒穿著背羽啊。」

  鄧當不知道的是,他面對的僅僅是朔州軍的前部和潁川良家子,真正的中軍還在後面呢。

  「渠帥!」身邊的頭目滿臉驚恐。

  「岸上打不過啊!咱們撤吧!」

  鄧當咬著牙,沒有答話。

  他的目光越過岸上那片廝殺的人群,望向更遠處。

  那裡,黑暗的盡頭,隱隱約約能看見更多的船隻在移動,陸上也出現了部隊。

  趙雲的後部船隊和劉備的步卒正從水陸兩面趕來。

  而鄧當的側翼隱約也聽到了別的部隊正在行軍。

  「又是哪來的人馬?」

  一個小卒道:「是曹仁!」

  ……

  平輿城,郡守府。

  趙謙在堂中來回踱步,手裡攥著一封來自雒陽的密信。

  信是方才到的,沒有署名,送信的人也沒有表明自己的身份。

  但內容卻讓趙謙心驚肉跳。

  劉備在鮦陂遭遇曹仁、鄧當,急需援軍。

  他起初不信。

  可再一想,又覺得不是沒有可能。曹家在豫州勢力龐大,曹仁在淮泗間招募健兒的事,他早有耳聞。

  鄧當更是出了名的有奶便是娘,只要收了錢,要他在背後捅劉備一刀,太正常不過了。

  這些情報,之前漢軍也打探到了,為此在澺水邊專門分了傅燮韓當監視吳霸和鄧當。

  既然有傅燮在,那為何劉備又會在鮦陂遭遇曹仁、鄧當呢?

  這八成是上邊人又在頂層博弈,殃及池魚了。

  可那些人為什麼要幫劉備?

  趙謙怎麼想也看不透。

  「應君。」他停下腳步,看著坐在一旁的應劭。

  「你說,這信可信嗎?」

  應劭沉吟片刻,緩緩道:

  「可信與否,倒在其次。關鍵是,左君在鮦陂之事,怎麼傳出去的?

  不過……汝南地界,到處都是黨人眼線,軍隊中也有不少汝南奔命兵,情報走失倒也正常。

  既然對方知道我軍的計劃,這正說明有人觀察汝南局勢很久了,真如此人所言,左君確實可能遇到了麻煩。」

  應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雨幕。

  「劉子相的計劃,是聲東擊西,從東北方向突襲葛陂。知道詳情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絕對保密。如果曹仁和鄧當真的去了葛陂,左君腹背受敵,只怕凶多吉少。」

  趙謙臉色發白:「那怎麼辦?」

  應劭轉過身,看著他,目光沉穩。

  「趙明府,當務之急,是派兵去救。可咱們手裡能調動的,只有千餘奔命兵和我家的幾百部曲,戰力有限。而且,咱們對水道不熟,貿然進去,很可能也中了埋伏。」

  趙謙急道:「那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左君被困啊!」

  趙謙聽到劉備遇到危險,真跟自己親娘老子遇險一樣。

  現在劉備可是趙謙衣食父母,要是劉備倒在了葛陂,黃巾捲土重來,那他這個汝南太守更完蛋了。

  應劭道:

  「所以,我們得找熟悉水道且家中部曲不少的人。」

  「細陽張家。」

  趙謙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細陽張家,世代經營水道貿易,家中部曲都懂水性。

  而且張家是汝南望族,屢世公侯,在朝中根基深厚。

  如果能請動張家出手,不僅船隊有了,水道也通了。


  「可張根會出手嗎?」趙謙遲疑道。

  應劭苦笑:「試試吧。」

  「前些時日,平輿收復時,他來過此地,其後見了左君一面就回去守喪了。」

  趙謙搖頭:「細陽在潁水下游,距離平輿不下二百里,就算快馬輪換,明天張根才能收到消息。」

  「趙明府真的認為,張仲源頂著守喪期亂跑被人指責的風險大老遠從細陽過來,真的只是為了見左君一面就走嗎?」

  趙謙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應劭笑道。

  「細陽張家是何等精明的家族啊。西京貴胄,其祖是陪同韓信北伐的趙王張耳,太祖皇帝的老朋友。」

  「張家歷經大漢四百年政治風波,至今仍然朝堂不倒,趙明府以為張根這麼不懂事兒?」

  「他根本就不是來見左君的,而是來觀察平輿的局勢。」

  「局勢有利於左君,他便會幫左君,局勢有利於彭脫,他便會幫彭脫。」

  「我認為,張仲源根本就沒有離開平輿,甚至他現在可能就在葛陂附近。」

  趙謙看向輿圖:「葛陂附近?哪?」

  應劭篤定道:「能作壁上觀的只有一處,龍淵!」

  ……

  龍淵湖接連平鄉坡,西北連接澺水支流,東南連接潤水。

  扼守著漢軍進退之路。

  張根跪坐在案前,面前的茶已經涼了,他卻一口沒動。

  作為汝南地界除卻袁氏以外,門第淵源最強的家族。細陽張氏這些年也在清濁之間搖擺了。

  但畢竟張濟當了多年的濁流三公,想洗脫濁流之名進入清流也沒那麼簡單。

  眼下黨人勢大,清流遍布朝廷,擺在張根面前的只有一次機會。

  幫助彭脫剷除劉備,那麼進入清流自然水到渠成。

  這些天不止是張根收到了高昂的報價,許多其他汝南士族也收到了同樣的許諾。

  汝半朝,汝半朝,按道理,汝南人都該跟著自己鄉黨的腳步一起進步。

  然而其他小家族不動手,是因為畏懼兵鋒,如果在葛陂殺不了劉備,事後絕對會被劉備清算。

  這筆交易危險係數太大。

  但要是有人帶頭那就不一樣了,所有的壓力都來到了細陽張家頭上。

  幫助劉備,那就是幫助朝廷鎮壓叛亂。

  如果幫助彭脫,一旦劉備沒死,消息走漏,那就是夥同賊匪襲擊朝廷命官。

  汝南的剿匪工作,就會升級成反恐,那打擊力度就又不一樣了。

  張根也很是為難,一方面張濟跟劉備關係確實不錯,這幾年在官場都互相幫了忙的。

  另一方面,來自汝半朝的壓力實在太大。

  張根在此躊躇半夜,也想不出對策。

  趙謙和應劭突然帶著奔命兵到來後,張根倒是有些意外。

  但既然太守已經發兵龍淵了,那說明葛陂的事情,已經被他們猜到了。

  張根躲也躲不了。

  「不知是誰告知二位的,據我所知,汝半朝的人大部分不敢違背鄉黨。」

  張根盯著應劭二人都坐在對面,兩人的袍角都濕透了,雨水順著衣擺滴在地上,洇出兩片深色的水漬。

  應劭笑道。

  「仲源忘記了,我父親雖然也是汝南人,但他就討厭黨爭,這一點,在下也一樣。」

  「大漢的官吏,應該為了大漢社稷,而不是為了鄉黨爭權奪利。」

  張根起身道:「仲瑗也不用在這裡自詡清高,別忘了你父親的結局,他倒是自比屈原,不願黨同伐異,可下場如何?在大漢官場,這就是唯一的路。」

  應劭冷聲道:「說到父輩,我也該提醒仲源你……張司空故後,你們細陽張家在朝中也是日薄西山,清流恨不得扒了你們的皮。」

  「現在黨錮解除了,你們才想轉換門庭投身清流?問過那些黨人願不願意讓你家進門嗎?」

  「嗬,我要是你啊,就看的開些,乾脆一條路走到黑。」

  「跟隨朝廷,未必有多大好處,但現在去巴結清流,你家也不會有好下場。」


  「若是鼠首兩端,則清流和朝廷都不會放過你們……」

  「你猜猜看,如果左君戰勝了彭脫,打聽到你悄悄帶著船隊在龍淵準備堵漢軍後路,以左君的性子會怎麼做……」

  張根額頭冷汗直冒,他雖然跟劉備在京都接觸只有一兩次,但也是曉得此人性格的。

  能在公堂上怒斥陳耽,罵的清流聞風喪膽,皇帝也為之汗流浹背的角色可真不是什麼易與之輩。

  「我本不想這麼做,在左君出發前,我就提醒他了,黃巾不能不剿,也不能全剿,可他不聽啊?我有什麼辦法?」

  「張君,執迷不悟的是你,你還看不清局勢嗎?當年張司空在朝堂上怎麼被清流聯名打壓的,你看不到嗎?張司空到死都不敢轉換門庭,你還敢投身清流?不是老夫說你,你有這個資格轉換陣營嗎?」趙謙急切道。

  「曹家轉換陣營,你不看看布局了多少年,從建寧年間,永昌太守曹鸞上書為黨人鳴冤開始,到曹操當議郎為陳蕃竇武鳴冤,就這鳴冤了十幾年都沒成,你以為你一句話,就想進入清流?」

  「就算你幫著汝半朝們對付左君,事後也不過是士林眼裡閹黨攀咬閹黨罷了。」

  「你糊塗啊你!」

  趙謙一句話,把張根罵醒了。

  「左君在葛陂被困,急需援軍。細陽張家世代經營水道,熟悉河渠。求張君出手相助!」

  「這是幫朝廷,也是幫你自己。」

  張根沉默不語。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涼茶,又放下。

  「趙明府,可我細陽張家不過是個正在伴隨濁流一起沒落的家族,帶來的部曲不過千把號人,船隻也只有三十幾艘。這點人馬,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

  應劭道:

  「張君過謙了。細陽張家的船隊,在潁水、澺水一帶是數得著的,我們還帶來了汝南奔命兵,和我應家部曲,張君的人馬熟悉水道,有張君帶路,左君就能轉危為安。」

  張根搖搖頭,還是不肯鬆口。

  他當然知道劉備在葛陂需要援軍。

  可這時候貿然出手幫劉備,得罪了曹家和袁家,以後在朝中更難立足。

  況且,劉備能不能活著從葛陂出來還是未知數,萬一他敗了,張家豈不是白賠進去?

  趙謙急了,站起身道:

  「張君,你之前不是說,令尊臨終前,還讓張君多與左君親近。如今左君有難,張君豈能袖手旁觀?」

  「老夫警告你,左君乃是唯一能平定汝南之人,他要是倒了,老夫這個太守也活不了。」

  「老夫要是出事,一定先把你細陽張家給拖下水。」

  「成都趙氏比不上你們汝半朝,但好歹也是兩世三公了。」

  張根眉頭微皺,臉色有些不豫。

  其實趙謙和弟弟趙溫,後來在劉協一朝都當過司徒,其實應該是三世三公,牌面真不差。

  雖然細陽張家,是老牌兒漢初諸侯王后代,但五代以內也就出個一個太尉。

  是張濟巴結濁流後才重新混到三公位的。

  現在是汝半朝在施壓,成都趙氏也在這施壓,張根還擔心被劉備報復。

  走下坡路的家族,不管怎麼選都是錯。

  應劭見張根慌了,連忙打圓場:

  「趙明府,張君不是這個意思。張君是擔心咱們貿然進去,反而打亂了左君的部署,他所擔憂有些道理。」

  「不過張君啊,左君若敗在葛陂,張君袖手旁觀,今後張家若有事,左君還會念舊情嗎?」

  「既然張家已經把清流得罪了,就別把左君也得罪了,好歹來日若出了事兒,朝廷里得有人幫你家說句話求個情啊,別混到最後,清濁兩邊都對你恨之入骨了。」

  張根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沉默了很久。

  終於,張根呼了口氣,站起身。

  「船隊在龍淵水口。應君,你來帶隊。我……就不方便去了。」

  應劭和趙謙對視一眼,同時起身,深深一揖。

  「張君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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